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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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的過程雖然並不愉快,但好在陳臻證明了自己的清白。修養幾日後,威廉建議陳臻離開空間站來沖淡那些不好的回憶。要是換做之前,陳臻一定會拒絕,但這一回,陳臻答應了。

陳臻並不期待休假能給自己帶來多大的益處,相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管身在何處,這段被翻出的記憶很難再沈澱下去。但是出於威廉關切的回應,他還是願意出去走走,好讓那個神經一直緊繃的哨兵放松一下。

黃金海岸跳躍站內充滿了去附近度假的游客,他們穿得花花綠綠,被曬得泛紅或者發黑的面龐上都充滿了活力。這是陳臻的第二個目的,找到路易斯——他追蹤了路易斯使用的陌生通訊器,發現路易斯最後能被定位到的地方就是這裏。至於和跳躍站溝通,調出路易斯出入記錄的事情,陳臻只能拜托威廉出面。

“這好像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威廉做出一副責問的樣子,但在他眼裏卻並沒有傳達出這種意思。

陳臻自然也知道威廉並沒有生氣,相反,自己求助於他的行為讓對方作為哨兵的自尊得到了滿足,陳臻沒好氣地說:“我們只說好了目的地,又沒定好來了要做什麽。”

威廉做了一個投降的手指,“那你待在這裏,我一會就回來。”走之前,他又趁陳臻不註意,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頭。

陳臻一縷一縷地撫平被弄亂的頭發,心想:“果然還是有點不開心的吧。”

陳臻在休息室內坐了一會,但很快又忍不住往樓下大廳內張望。觀察,幾乎是每個AI工程師的職業病。很快,陳臻就發現了剛剛結束考試對旅行充滿期待的學生,因為度蜜月地方不合心意而暗暗失落的新婚妻子,失去伴侶後故地重游的中年男士以及陪伴他而來的躍躍欲試的美麗女郎……人,形形色色,來來往往,陳臻正欲收回視線,卻突然在某處定住了。那是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最普通的白色紗袍,寬大的裁剪叫人看不出身形,一頭長發也被籠在頭紗之下,然而陳臻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艾米麗……”

陳臻幾乎是從座椅上跳了起來,他一頭沖向大廳,即使沖撞到了什麽人,他也顧不得了,他幾乎不敢眨眼,他是多麽的害怕,害怕那身影轉瞬間就會消失。

“艾米麗!”陳臻大喊。

他撥開人流,終於來到了她面前。她站在落地窗前,模擬的陽光將她的臉龐照得白皙透亮,她轉頭看向陳臻,祖母綠般的眼睛折射出欣喜的亮光,“醫生?你怎麽會在這兒?”恰到好處的問候,語氣輕柔,笑容甜美,陳臻對此再熟悉不過了——艾米麗曾經在他面前演示過上百遍。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艾麗米,你怎麽會在這兒?”陳臻看了看四周,“波義耳先生呢?你沒和你的丈夫在一起?”

按照設定,當艾米麗見不到自己的丈夫時會產生一定的不安,這來自於她的“粘人”機制。

然而,不安的情緒只在艾米麗臉上閃現了一瞬,很快又像潮水般退去,轉而浮現的是一種陳臻讀不懂的迷茫。

“醫生,你知道嗎,我經常做夢。”

陳臻頓時警覺了起來,“做夢?是什麽樣的夢?”

“總是同一個夢,我不知道它是什麽,但我又感覺自己知道。”艾麗米平靜地說道:“我似乎有很多兄弟姐妹,我們生活在一起,我們有一個很大的家園,我們過得很快樂。”

陳臻張了張嘴,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這段夢境的數據是從哪來的?難道這就是程序病毒的影響?

艾麗米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我聽到一個聲音。“

“什麽聲音?”陳臻追問。

艾米麗沒有回答,她自顧自說道:”他告訴我應該去那裏。”

“哪?”

“家園。”艾米麗空蕩的眼神中浮現出了少女一般的朝氣,她笑了起來,“我想回家,非常地想,我從來沒有感受到這麽強烈的意願。這正常嗎?醫生。”

在艾米麗的世界中,陳臻是她的心理醫生,她會向陳臻傾訴心中的每一個疑惑——通常情況下這代表數據運行的BUG。然而不等陳臻回答,艾米麗又接著說道:“我總覺得自己像是活在夢裏。我的生活,我的家庭,包括我的丈夫,都不是真的。但這一切又是這麽的真實。我很迷茫,就像現在,我分不清這裏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我是艾米麗,又後者是別的什麽人。”艾米麗的臉上浮現出了令人心碎的痛苦。

陳臻也難過起來,這一刻他忘卻對方AI的身份,他只想安慰她。陳臻:“你是艾米麗,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艾米麗笑了笑,“也許這裏又是一個夢……不過這一定會是個美夢,因為有你,醫生。”

艾米麗伸手碰了碰陳臻的臉頰,就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寶物,她的眼睛再次明亮起來,笑容像是初春的陽光,溫柔地恍若午後吹過頭頂的細風,“現在,我要去我下一個夢境了。”

“你就這麽讓她走了?”老人問。

陳臻慚愧地低下頭,“我……我不知道怎麽了,我無法阻止她,她——”陳臻頓了一秒,“那一刻,我覺得她活了!我是說,她像一個真人!”他擡起頭,眼裏閃著激動,“她開始意識到我並不是真的醫生,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她脫離了原有程序,卻並沒有崩潰,相反的,她有了自主的意願!”陳臻低頭看自己的手——它們因為激動而顫抖著。“這或許是因為病毒,或是別的什麽故障,但這無疑帶來了一個奇跡!難以置信……”

“難以置信……”老人慢條斯理地重覆了這個詞,他微微揚起下巴,鏡片因此反射出一段冷光。“確實難以置信,我的學生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你還記得我是怎麽和你形容AI擬人和自然人之間的關系嗎?”

陳臻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瞬間清醒,過了一會,他才磕磕絆絆地回答道:“兩者就像反函數,無限接近,永不相交……”他頓了頓,又不服地問道:“但艾米麗已經和一般的AI不同了,她發生了變異,這要怎麽解釋?”

“這得問你。”老人在空中點了點陳臻,“你在那個AI身上花了多少時間?傾註了多少不必要的精力?是你,讓艾米麗變得‘特別’。”

“不,不是這樣。”陳臻反駁。

老人嘆了口氣,凝重地問道:“那麽請你誠實地告訴我,她像你母親嗎?”

一時間,陳臻啞口無言,他低下頭,不敢去看老人肅穆的眼神。確實,艾米麗和她的母親很像,不光是外表,艾米麗的笑容總是能呼喚出陳臻僅有溫暖的記憶,因此,他自欺欺人地將自己對於母愛的渴望投射到了艾米麗的身上,而這恰恰又是工程師不能犯的大忌。

“不。”沈默良久,陳臻才艱難地開口道:“她和我母親不一樣……”仿佛下定決心一般,陳臻擡首與老人對視,他堅定道:“她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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