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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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臻是有想象過威廉工作時的樣子,但絕不是梅麗爾所說的那樣——冷靜與冰冷還是有本質區別的。

越是接觸,陳臻就越是知道那張臉是多麽適合笑容。他甚至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威廉的時候,一頭金發在人群中是那樣顯眼,而那雙碧藍的眼睛就像陽光下一望無際的大海……

“你在想什麽?”

陳臻嚇了一跳,操控板從手中脫離,在空中打了個轉,便直直落下去。

在操控板將要和地面親密接住之際,威廉迅疾地伸手,接住了板子。

“抱歉,我嚇到你了。”威廉將操控板遞回到陳臻手中。

腦海中的影像和現實中的人物重合,陳臻感覺心像是漏了一拍,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

“我?”

陳臻想指責威廉的行為,但又發現對方已經道歉過了,慌亂之際,他隨口找了個話題。

“梅麗爾向我說起了你以前。”

“哦,她說了……”聽起來,威廉似乎並不在意梅麗爾說了些什麽,“有什麽感想嗎?”

“感想?”陳臻皺了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威廉又向陳臻靠近了幾分,他們的手臂幾乎是挨著對方的了。

威廉問:“你一點想法都沒有?”

鼻腔中飄進若有似無的哨兵氣味,陳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希望我分析你嗎?”

這個提議讓威廉挑起了眉,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陳臻看了一眼威廉,真希望他不會對自己的選擇後悔。

“通過梅麗爾的描述,我發現你目前的形象和過去之間有一道巨大的斷層。排除你刻意掩蓋的可能……”

看到威廉慢慢揚起嘴角,陳臻不由瞪了一眼對方。

“我認為只有重大事件所引起的刺激才會造成這樣的轉變,主要通過記憶的疊加和覆蓋,重組情感基石。”陳臻微微側頭,視線從地上移動到相靠的肩膀,他困惑地說道:“但是,這種轉變通常是向下的。”

“這很反常嗎?”

“不,我只是覺得……”陳臻與一臉坦然的威廉對視,他思考著怎樣的措辭才能不冒犯對方,“覺得這更像是原本被覆蓋的人格被重新調用。我猜……在更早以前,你的認知發生了改變,你否定了當前狀態,並將外向型情感因子收攏,抑制的狀態使得你呈現出另一個樣子。”

說到這裏,陳臻有些緊張,通常情況下,這種分析更像是在戳人痛處,很少有人在他說完後還能笑著面對。但陳臻轉念一想,這不就是自己所希望的嗎?

於是,他假裝沒有看到威廉變沈的眼神,故作輕松地問道:“你經歷了什麽?是有人去世了嗎?”

“是的。”威廉的回答簡短卻又沈重。

陳臻的心提了起來,“戀人?”

威廉沒有回答,他轉而問道:“我有告訴過你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嗎?”

陳臻感覺心頭被什麽紮了一下,他僵硬著緩緩搖頭。

“我的父母都是軍人,他們犧牲於一場暴亂,在那之後,我在不同的親戚家裏居住。”威廉低頭觀察陳臻,發現對方不知怎麽地楞住了,他的表情表現出一種難過,但又不知為什麽看起來竟會有些呆。威廉輕笑起來, “你在擔心我?”

陳臻怒嗔道:“別岔開話題。”

“那我們換個地方說,好嗎?”

話音剛落,午休完的調試官便出現在移門後。

陳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跟著威廉走,理智不停地在一邊敲響警鐘,但很快,陳臻就聽不見它了。

無垠的宇宙,千萬星辰熠熠生輝,巨大的類玻璃罩將此處與彼方隔開。遠處,測試中的機甲在黑夜中劃出了一道橙色的尾巴,在這靜謐的空間中華麗而美妙。

無論星象博物館的模擬太空是多麽逼真,都比不上登上空間站頂層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很美,不是嗎?”陳臻輕嘆。

“是的,很美。”

威廉低沈的聲音在耳邊炸開,陳臻收回視線,卻又發現自己對上了一雙倒映著星辰的眼睛。陳臻聽見心跳加快的聲音,砰砰砰,在胸腔內回響,臉也跟著漸漸發燙。

他幹巴巴地說道:“你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和陳臻預想的差不多,一個只是想引起大人註意的孤獨無助的小孩,變成了令人厭煩的搗蛋鬼,最後被忍無可忍的親戚扔進了福利院。

“我希望他們將我扔回我父母那裏,就像以前那樣。”威廉自嘲得笑了一下,“最後,我終於認清現實。我不再從福利院逃跑,並且適應了那裏的生活,我還當上了他們的頭。”說到這,威廉自豪地亮出了自己的拳頭。

然而陳臻並沒有被這份幽默感染,他的唇幾乎抿成一條線,呈現出一種緊繃的狀態。

威廉連忙說道:“其實生活在那裏也不錯,我碰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不再覺得孤單。”他微微側頭,似乎對這個定語不那麽確定,他又自我補充道:“至少我挨罵的時候不再是一個人了。”

陳臻覺得心像是被什麽捏著,讓他感到一陣胸悶。他感覺自己並不是一個好的傾聽者,因為在威廉停頓的時候,他只會機械地接道:“後來呢?”

“後來,我們那來了一個特別的孩子,他特別的安靜。”威廉說:“是內向或者孤僻,他每天像個木頭人一樣待在角落,幾乎悄無聲息。我試圖讓他出聲,親近或者挑釁,但都失敗了。後來終於有一次,我成功了。”

威廉看向陳臻,直到確定在那雙深色的眼睛中看到了求知的欲望,才開口揭露答案。

“我親了他。”威廉壞笑起來,“然後他打了我一巴掌。”

陳臻回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責備的意味。

威廉解釋道:“你要知道,那是他近一個月以來第一次對外界作出反應。院長知道後,為了鼓勵我,就讓我住進了他的房間。之後,我們就變得親密起來。”

最後的語調顯示出一種近乎得意的意味,但隱約猜到結局的陳臻聽得一點也不輕松。他躊躇地問道:“那個孩子最後怎麽樣了?”

“大多數時候,他還是一言不發,但是慢慢的,你便能從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中讀出他的想法。他像是另一個相反的我,我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我們像是共生的……”威廉側過身,背靠欄桿,一片陰影落在臉上,“有一天晚上,我被他叫醒。我高興壞了,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話。”軟糯卻又磕磕絆絆的發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威廉有些出神,“他說他就要被人帶走,被人改造成怪物,他很害怕……我發現他發燒了,但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麽,我只是安慰他說:我是英雄之子,我會保護你,只要我在你身邊你就會沒事。”

威廉低下頭,瞳眸中像是無盡翻滾的海面,在深層的地方壓抑著更巨大的波浪。

“第二天他已經燒得神志不清,他拽著我不放,但我只告訴他他需要去看醫生。”威廉的視線移動到手指上,他盯著那裏,仿佛有一雙小手還握著那裏,“我向他許下了諾言,但是我沒能遵守。我說我會在他身邊,但是我沒有。”

陳臻感覺自己被無形的壓力籠罩,心糾成一塊,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聽威廉繼續說道。

“小時候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人會在之後發現自己是多麽愚蠢,這過程往往需要付出一些代價。這一次,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他沒能扛過覺醒期。”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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