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的沈默，壓得陳臻幾乎喘不過氣。他感到受痛苦，悔恨，還有令人揪心的無力，這讓他幾欲落淚。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麽，如果是自己制作的AI，也許可以給他一個輕撫，一個擁抱，或者一個溫柔的吻。

他不能再為這段似是而非的關系增加更多的不穩定因素了，陳臻提醒自己。

威廉的手捏緊又松開。“我成了一名軍人……”

陳臻知道他在整理自己的情緒，但這樣的嘗試似乎像是泥潭中的掙紮——只會讓自己越陷越深。陳臻註意到威廉的手環上有一道紅線在慢慢延伸。

“我救過很多人，但他們都不是他。”威廉側過臉，夜幕下，他的雙眼深邃卻又晦暗，“就像你說的，他是我的情感基石。”

像是被卷入了深淵，陳臻好一會才回過神，他磕磕絆絆地解釋道：“情感基石是AI人性建立的重要基底，但對於人，它只是一種人格分析的概念。”

此時，陳臻覺得自己已經算得上是罪孽深重了。他怎麽能如此草率的將AI情感理論運用到覆雜的人身上，他為此感到羞愧與自責。他對威廉說：“因為AI只有片段的記憶，他們通過不停回放片段來鞏固自己的人格，情感基石因此而固定。但是對於人，所有的記憶都是重要的。”

陳臻擡起因為過於緊張或是害怕而顫抖的手，他非常、非常輕柔地將微涼的掌心貼上哨兵發燙的脖頸，手指因此而有些僵硬。

他的心在狂跳。

“你可以控制他們。”陳臻放低聲音，這能讓自己的話更具引導性。他不敢越過威廉的思維屏障，他只能借由兩人的精神鏈接將部分情緒轉移。但僅僅這麽做，就足夠讓他顫栗。“想想輕松的事情，威廉……那些記憶，在哪？”

“星歷107，斯塔克區，二等星，格林威治時間4月17日。”

“什麽？”陳臻一楞，有什麽畫面一閃而過。

威廉眨了兩下眼睛，他一下子按住了陳臻的手，將它包裹進自己的掌心。

寬大粗糙的手掌貼著手背，激得陳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下意識得捏緊拳頭，卻被威廉用大拇指撬開，熾熱的鼻息噴在掌心，緊接著是柔軟的觸感。

這一吻仿佛化作千萬細小的電流，順著胳膊流進了陳臻的背脊。

越過指尖，威廉擡眼，對著他輕輕說了一聲：“謝謝。”

手仿佛已經不是他的手，就連大腦都像死機了一般，血液在血管裏流得飛快，將熱量源源不斷地送上臉頰。

空氣也變得燥熱，也或許是因為哨兵靠近的原因。鼻腔裏充滿了對方的氣息，熟悉又陌生。

陳臻僅剩的理智只能讓他擡手抵在胸前，透過碧藍的瞳眸，他仿佛能看到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被越放越大……

“嗡嗡嗡——”

陳臻嚇得別開了頭。

威廉皺著眉看了一眼通訊器，瞳孔收縮了一下，他擡頭無奈道：“我送你回休息艙。”

威廉最後還是被陳臻打發走了。

陳臻獨自回到休息處，心裏仍舊一團亂麻，他腦海裏不停回放著亂七八糟的畫面，還有那段如同暗碼一般的時間點。他感覺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麽，但又不敢直接去問威廉。他看了一眼時間，決定去咨詢一下別人。然而，奇怪的是他向路易斯發出了三次通話請求，卻沒有一次被回應。

第四次，通話終於接通了。

晃動的畫面，嘈雜的聲音，陳臻發現路易斯還在辦公室，而他的身後，場面更是混亂。

“發生什麽事了，路易斯？”

“說來話長。”路易斯的身影從畫面中閃過，通訊器顯然被他安放在了桌上，陳臻只能看到桌上淩亂地散落著一些文件，還有他們設計的AI圖紙。

“你也許得延長你的外派時間了。”路易斯的聲音再次響起，“中央星發生了AI暴亂。”

“什麽？！”陳臻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是AI的暴走，但卻是因為AI的問題而發生的暴亂。”說話間，路易斯將畫面移動到了落地窗前。

大樓下黑壓壓地聚集著一大批人，他們被安保人員攔在了一片綠化之外。顯眼的旗幟、木牌上充斥著批判和怒火，而那些人臉上劍拔弩張的敵意幾乎能透過屏幕撲面而來。路易斯移開畫面，對陳臻說：“那些瘋狂的家夥試圖沖進來，出於安全考慮，我們決定轉移陣地。”

“出於安全考慮，你們現在就應該離開。”陳臻提醒道，透過畫面，他還能看到有人抱著一大疊資料小跑而過。

“別擔心，警方馬上就到。”路易斯搬來了一個箱子，並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得掃了進去。“因為之後得停運一段時間，大家只是在收拾東西準備放假而已。哦，對了，馬斯洛教授已經表示會加入調查。”

居然驚動了教授，聽到這，陳臻臉上已經是烏雲密布。

“畢竟是大規模的AI病毒傳染。我們雖然早就進行了檢修和排查，但因為牽扯到別的公司和團隊，最後還是沒能阻止擴散。”路易斯最後將桌上的盆栽安穩地放進箱中，大功告成一般地拍了拍手，對比身後攢動的人頭，他顯得有些別樣的泰然和鎮定。“詳細情況我之後和你說，我得跑路咯，再見！”路易斯兩指並攏在頭上一劃，瀟灑地和陳臻告別，而那一頭有些淩亂的長發似乎變得更紅了一些。

巴爾末區的AI暴亂事件傳播得比病毒還要快些，天網上鋪天蓋地的報道幾乎將各大平臺淹沒。民用AI的安全風險、倫理道德問題又再一次被推至風口浪尖，這場風暴甚至波及到了遠在幾億光年之外的空間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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