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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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二少覺得自己成熟了不少。

在海老爺面前那一跪猶如胸口承受石擊,又從暴怒的爹嘴裏聽到了家人這樣那樣的疼愛,海二少雖然覺得愧疚難當,而腦子轉得太過,思緒到了應到的地方來不及轉彎,直沖沖地朝著某個微妙的方向去了——剎那間竟忽地靈光一閃,從這樣痛苦的情境中品出出某種醍醐灌頂的頓悟來。

海老爺那句連傻子都能聽出來的氣話,在海二少耳朵裏莫名變成了“指點”。說到底也不能全怪海二少,他雖然花名在外,但實則都是些假把式,若要用著標尺來量真心多少,那麽與莊大少這一段,才能徹底算是名正言順的談了個朋友。且不說性別合不合適,初次體驗這份情愫的海二少也是頗手足無措的,所以那樣笨拙,連大方承認喜愛都欠缺些勇氣,哪裏還有以往甜言蜜語如同口頭禪似的隨便掛在嘴邊的游刃有餘,莊大少一摟,湊過唇來一吻,自己的親爹姓什麽估計都能瞬間忘得一幹二凈。

他其實是不曉得要怎樣去愛人的,可又總能無時無刻切身體會到被愛之感覺,有付出便渴求能看著些回報,這是人的天性。因此海二少心中慚愧不已,卻又不知要怎樣把這些寶貴的感激同樣還給他人,他無意中傷害了許多人,又找不著哪樣可行的方法來彌補。所以當下海老爺的氣話算是為海二少找到了一個頗為光明的出處,顧不上有太多思考,本能地要往那亮光的地方爬。

“想通”以後,海二少十分滿意,真真覺得自己釋懷了不少——只要莫在他面前再提起“莊大少”三字,或許躲著躲著,也能含糊著把這事兒給忘了,裝作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般,好好地過接下來的生活。

這場“戀愛”在海二少心中成了嶄新的傷口,仔細看或許還滲著絲絲血跡。海二少既沒有直視它的勇氣,又實在恨不了莊大少,索性采取最蠢的方法,視而不見大抵是最便宜卻低效的療傷之藥。

故事裏常常說“看破紅塵”,海二少坐在桌前,床頭放著胡亂收拾的包袱,腦海中不知為何出現了這四個字。往日聽這詞,與耳邊風無異,吹過就過了,今日看著燈盞微微晃動的火苗,海二少思緒恍惚,只覺得自己可以完完全全咂摸出這個詞兒的滋味來。他就這麽沈默不語地坐著,深沈得如同經歷過無數場失望的俠客,再喝一杯茶,就拍拍身上的塵土,走向下一場旅程。

海二少心中暗自下定決心,端起眼前的中藥一口飲盡,然後被濃郁的苦澀嗆得直咳嗽,眉毛扭成一團,咳到脖子根也通紅時才好不容易止住,一不留神那已經滑進喉嚨的味道又反了上來,只能緊緊抓住桌沿十分不文雅地幹嘔,一碗藥折騰了十來分鐘,最後終於被喝得幹幹凈凈,連藥渣子也沒放過,要不是碗內殘留著一道褐黃色的藥痕子,說是剛洗凈的新碗也許也是有人信的。

海二少將這碗藥看成是能盡到的最後孝心,將它飲盡,也就代表著對三姨太讓他好好喝藥這個要求的滿足,從今以後,青燈古佛,怕是不會再有機會去好好滿足親人的各項期待。海二少感慨萬千,房裏每一塊磚瓦此刻都忽然生出了那樣多的親切,使他一時間竟是看也看不夠,熟悉的場景看久了,也要變得陌生的,海二少最後將目光投向那個笨重的收音機,好好打量了一會兒,帶著頗為不舍的心情上床睡了。

清晨的霧頗大,雨也連成了細絲,隨著風吹的方向任意改動姿態。

海二少撐著傘,回頭看了一眼海公館的門匾,然後轉身離去。小巷的路是用石板鋪的,歲月將這份堅硬一步步鋪上溫柔的光亮,磨平了尖銳,顯出了相當厚重的樣子,雨季青苔頻生,海二少傷感之情還沒能持續多久,就被腳底的濕滑絆出了一身冷汗,再來兩個不小心,保準摔地狗吃屎。海二少怕痛極了,自然就忘了心頭的苦澀,借著灰蒙蒙的天光,仔仔細細看腳下的路,生怕哪一腳沒有踩對,在那又翠又滑的一片青苔上摔傷了尾椎骨,那才叫真的“人生苦”。

出了十裏鎮,海二少已覺得極其疲憊。

隨意找了一家小攤吃罷早點,休息了片刻,又朝更遠的方向走去。

抵達蘭因寺時已是下午四點。腳底板磨出了兩個水泡,沒見著小山丘的寺廟時尚且還能支撐,可一見著那土黃色的房子,仿佛瞬間有了終點,這一放松也就卸了力,明明是十分鐘的腳程硬生生讓海二少一步一步挪成了半小時。習慣性掏出懷表一看,還沒等反應過來是幾點,又先被那合照搶走了目光,海二少心裏很不是滋味,看著莊大少的臉便覺得心痛難耐,猝不及防被刺痛也就使得心底某處同樣猝不及防生出了惱怒,海二少不假思索,連力氣也大了幾分,將那合照從表殼裏上摳了下來。

只是準備要扔掉時,照片的邊角刺得掌心又痛又癢,使他莫名覺得平靜了下來。嘆了口氣,好像平時與誰打些什麽賭輸了似的,又將這小小的一寸好好放回了表殼,自言自語道:“罷了,拍一次照還挺貴的。”

輕聲說完,不管自己是否真心接受這一蹩腳的理由,便把小小的不快迅速拋到腦後,踏進了蘭因寺的大門。

方丈畢竟是看過百態的高人,對於眼前這一位明顯嬌生慣養的小公子並不很意外,雙手合十作了個禮,問道:“阿彌陀佛,施主是要點燈,還是要燒香?”

海二少道:“我要出家。”

方丈波瀾不驚道:“施主先進來吧,太陽快要落山了,近來雨水多,莫要得了風寒,傷了身體。”

海二少聽到這關心,有些想念在家一定急成一團的親人,忍不住鼻尖泛酸。

寺裏的茶便是最普通不過的茶了,海二少嘴刁,喝慣了那些好茶,眼前這一杯與海公館的比起來,幾乎算得上是熱開水。不過一整日奔波勞累,也顧不得什麽好喝不好喝,將這冒著熱氣的杯子捧在手心,覺得心也暖和了不少,低頭喝了一口,舌尖能嘗出明顯的甜意。海二少心中生出無限感悟,看來自己真的有佛緣,能參透這平淡之中的禪意來,竟連這樣的開水也能覺出甜。

方丈道:“多喝些茶,施主臉上氣色不好,怕是近來身體也不佳。蘭因寺離哪個城鎮也遠,一路走來定是累了的,怕你喝不慣這粗茶,我特意往裏面加了兩勺糖。”

海二少:“…………”

窗外的雨勢變大了,偶爾能聽見從遠處傳來的隱約雷聲。

方丈起身將窗戶關牢,轉身坐回海二少對面道:“施主,我不問你為何要出家,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際遇,到了一定的時候,便能感悟佛緣,如今你能走到蘭因寺來,是命。我只想問,你要出家,那其他東西,你都放下了嗎?”

海二少心裏虛得很,本來在海公館裏已經下定了決心,暗自道無論遇見什麽事也不悔改的,現在聽聞方丈這一席話,前一日的勇氣卻好似跑了個幹幹凈凈。

他也許是放不下的,這個問題如此嚴肅,當下他的腦袋也不知道出了哪樣差錯,前言不搭後語地想到了一樣東西——那一份裝在食盒裏冒著熱氣的八寶鴨,肉質鮮美極了,湯汁隨著熱氣的蒸發滲入到配料裏,糯米沾著點點油光,看上去閃閃發亮,餵他吃的那個人也很細心,一個湯匙裏定要同時舀上肉和青豆還有米飯,才往他嘴裏放。胳膊摔得疼,大哭一場又去掉了好多力氣,一只八寶鴨吃了一大半才覺得恢覆了精神,胃裏發暖,這樣的滿足,海二少覺得或許這一世他都不會忘。

他連八寶鴨都放不下,豈能放下所愛之人?

可卻還是要倔強地點頭:“我做了壞事,今後想給家人念經積德,還我的債,還欠他們的情。”

方丈笑了:“阿彌陀佛,貧僧不問什麽理由,既選擇佛門,便是被這冥冥中的佛緣指引,施主若是真正想通,明日便剃度吧,剛好明日還有另一人與你一起,從今往後,你們就算是師兄弟了。”

海二少點點頭,將方丈送出房,又把包袱收拾好,本身來的時候就沒帶什麽東西,隨意比劃兩下便算作是整理完了。今日是個雨天,雨勢雖不大,細細綿綿的卻相當固執,下得沒有盡頭,那樣的架勢似乎是要讓地面永遠鋪著一層水汽才好。

海二少的長褂顏色也深了不少,雖然不是濕透,卻總覺得有些濕冷,脫下衣物縮進被子裏,便開始抱著胳膊發抖,被子是一位小和尚抱過來的,洗得幹幹凈凈,有兩處還褪了色,可是卻沒有海公館裏慣用的皂角粉的味道。海公館的皂角粉從來都是三姨太吩咐小慧去買的,洗得幹凈不說,不知老板往裏面加了什麽,洗過的衣物總是留著淡淡的花香味,三姨太很是喜歡,海公館裏三個男人卻要抗議,後來的結果想也不用想,這個味道便漸漸成了家的味道。

海二少累極,聽著外面的雨聲,不一會兒也就睡著了,被窩終於被他抖出了些許暖意,使得頭腦也昏沈,一個夢也沒有,睜眼已是早晨。

有人送來了早餐,白粥,或者說是米湯配饅頭。海二少剛起床,胃裏像頂了個石頭,沒有什麽胃口,講話也不過腦子,張口問道:“小師傅,有沒有雞蛋羹啊?”

那位小和尚沈著臉:“…………蘭因寺裏規定,雞蛋也是葷腥的。”

海二少後知後覺地點點頭:“哦,那是我冒犯了,對不住啊。”

小和尚面色才剛剛緩過來,又聽他問道:“那中午吃什麽呢?逢年過節加不加餐啊?這兒煮菜用油嗎?煲不煲湯的?”

小和尚把碗碟放在桌子上,迅速端起餐盤,沒有多少耐性:“中午吃素雞。”

……素雞就是豆腐了,海二少明白了小和尚的意思,向他道了謝,那小和尚留下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請施主快些吧,早晨要剃度的,一會兒要晚了。”

海二少老老實實將這清湯寡水吃幹凈,打算整理好自己就出門。

房內沒有鏡子,海二少本想最後看看自己的頭發,找了半天也沒找哪樣東西能反光。心中又忽然響起了低沈的聲音,只有簡單兩字,“好看”,海二少還記得在小汽車裏拿著新照片喋喋不休的自己,還有認真看著前方開車卻不忘誇他的莊大少。

類似這樣的,細小的片段總會在某些不經意時出現,海二少沒有辦法防禦,每回憶起一次,心都要隨著那仍舊鮮活的場面刺痛一回。他也只能這樣笨拙的安慰自己,等剃了度,學了佛經,或許就不會再想了;有時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太招人煩,總有這樣那樣反反覆覆的小心思,哪裏還是一位少爺,簡直就是矯情不已扭扭捏捏的豆蔻少女。海二少搖搖頭,念經似的重覆了三遍“不想了”,然後拍了拍衣服,走出了臥室。

他起的有些晚,昨夜方丈說的那位師兄弟已經剃好了頭,地面上散著青絲,旁邊有和尚將一炷香點燃,是要往那泛青的頭頂上點戒疤了。

方丈站在那位師兄弟面前,鄭重道:“可有後悔?”

那位師兄弟語氣堅決:“不後悔。”

海二少本是站在門外看熱鬧,一聽這位師兄弟的聲音,頓時心如擂鼓,一股怒氣憑空燃起,雙眼瞪得溜圓,三步跨作兩步走,直沖沖地朝屋內走了進去。

“是你?!”

本來要往那位師兄弟頭頂點上戒疤的和尚被海二少這忽然發出的暴呵嚇了一跳,香灰一時間全抖在自己手上,疼得拼命朝著手背吹氣。

海二少卻管不了這麽多,沖上去揪住那位師兄弟的衣領,正視他的臉,更是氣得眼睛都發紅了,大聲罵道:“你這個死騙子!你這個害人精!你害死我了!如今你還進佛門行騙,你好大的膽子,修道的沒有神仙治的了你,你以為佛家的菩薩佛祖就會任你肆意妄為?我,我今天要打死你!”

冤有頭債有主,那位師兄弟不是誰,恰恰是坑蒙拐騙裝半仙把海二少騙成這般境地的美人道士。

眼前這一切來得太突然,美人道士頓時有些發懵,是被盛怒中的海二少嚇傻了,反應過來時,見海二少如同從前念私塾的孩童般,眼神裏全是憤怒地朝著方丈告狀。

“方丈!這人是騙子!是大騙子!他原先裝道士騙人,他害人!現在他剃個禿頭又想裝和尚,你別讓他得逞!”

方丈被這一聲“禿頭”惹得怪不開心的,剛想開口便聽見已經剃了光頭的這位假道士慌張道:“我沒有!就算有,我如今也知錯了,我如今就是贖罪來的,您別聽他瞎說,我要在這裏當和尚的!”

海二少更氣了,如今連當個和尚也要跟他搶,他可絕對不能讓這個騙子如願,但一時間給氣糊塗了,講話也沒了條理,想什麽便說什麽,胡言亂語道:“你作惡多端,你有什麽資格贖罪,你別以為你長得好看就可以騙人,你就是靠這張臉騙人的,你這個害人精!害人精!”

不知道哪個字戳到了美人道士的心,又或是眼看著就要被海二少截斷了出家的路,也氣急攻心,忍不住揮起拳頭就與海二少撕打起來。

海二少還沒罵過癮,鎖骨上突然挨了一拳,便覺得吃了天大的虧,不出兩分鐘,兩人打作一團,是任周圍的和尚怎樣拉都拉不開了,地面上剛剛剪掉的頭發被沾得滿身都是,兩人不管不顧,非要把這口怒氣發洩幹凈不可。

美人道士臉長得相當漂亮,出起手來可一點也不含糊,海二少自小仰仗海洗榮,哪裏打過幾次架,他向來都是在一旁鼓掌的那個,如今被美人道士揍了,剛擋住這裏,另一處便又被捶得生疼,海二少體力不支,或許是耳濡目染三姨太平日的作風,一點也不顧及什麽狗屁紳士風度,雖然被美人道士揍得齜牙,嘴上卻不放過他,還專門往他認為惡毒的方向罵。

海二少躺在地面上,一手抵擋住美人道士的拳頭,一手後知後覺地往被揍過的地方擋,嘴上重覆道:“死禿頭!禿驢!醜光頭!”

以為這樣便能在某方面略勝一籌,沒想到美人道士壓根就不在意,好像沒聽到似的,該揮下的拳頭是一個也不少。海二少無數句的“禿頭”“禿驢”“光頭”沒刺激到美人道士,卻是把蘭因寺的和尚們統統得罪了幹凈。那方丈忍得臉色發青,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將他倆扯開,一手拎著一個扔出了寺外。

海二少和美人道士打得體力透支,靠坐在墻頭喘氣,還沒來得及順過氣來說句話,便有一個冷臉和尚拿著兩個包袱扔到他們面前,然後一句話也沒說地轉身進了寺廟,海二少聽見門扉關緊的聲音,隨後是一陣摩擦聲——連門內的插銷也死死扣上了。

美人道士這才轉過臉來,帶著水汽的桃花眼裏依舊盛滿了怒氣,那鮮紅的嘴唇開開合合,十分不友好地說了一句:“這下你滿意了吧!我做不成和尚了,你也做不成和尚了!”

海二少看著打完架卻依舊相當美麗的美人道士,一時間有些恍惚,隨之而來的是憤怒,他覺得這老天爺太不公了,為何長得那麽漂亮的一個人,卻偏偏是個騙子!若是他長得醜點兒,海二少或許這場架就不會輸了,出拳的力氣也許都要重幾分;又或者他要是不騙人,那就可以交個朋友了,他海二少還從來沒有長得這樣好看的朋友呢。

不知為何,聽見美人道士說做不成和尚,海二少的心裏竟然松快了不少,不似美人道士一般,好像從心頭割了塊肉一樣的惋惜,如今還要裝作更加不在意,來好好氣一氣這個大騙子。

“我本來就不想當和尚,隨我的願了,這裏飯菜沒有油水,還要剃頭,真不曉得有哪點好,我才不稀罕。”

美人道士見他這幅滿不在意的樣子,確實被氣得發抖,可說到底是自己有錯在先,只能把這份怒火硬生生吞下。

海二少被打架時在地面上沾的碎發蟄得脖子癢,左撓撓右撓撓也沒有得到緩解,便隨口道:“真想洗個澡,這一身臟的,癢死了。”

美人道士冷冰冰地道:“嗯,正好了,洗吧。”

海二少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剛擡頭朝天看,一顆豆大的雨珠便砸到了他的眼角,痛得他“哎喲哎喲”直叫喚。

這雨下得又快又急,雨滴顆顆飽滿,小炮彈似的往下掉,不出一會兒便渾身濕了個透,海二少剛剛病好,哪挨得起這個冷,方圓又沒有可以躲雨的人家,寺廟的門兩人是決計再沒有臉去叩了,美人道士心如死灰,隨雨如何淋,好似真的傷透了心。

海二少一手抹下臉上的雨水,隨口問道:“哎,你叫什麽名字啊。”

美人道士答:“你不是知道嗎?”

海二少嘴貧:“死騙子?”

美人道士桃花眼一斜,海二少立馬不敢再調侃,老老實實閉嘴了。

“你之前,第一次見面時候叫的那個。”

海二少:“你叫美人啊?”

美人道士點點頭,不覺得有什麽丟臉似的,還好心幫海二少把姓給補齊了:“我叫肖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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