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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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頭到尾被雨淋了個透。裏衣薄,濕了水以後就如同被抽掉了骨頭,那布料癡癡地黏在皮膚上,似穿了一件貼身的冰綢子,不斷散發出涼意。外頭的褂子則更令人不好受,三姨太訂做衣服時從來都囑咐裁縫往裏放實了料,故海二少的春裝雖然看起來輕便,衣物夾層裏卻緊緊地塞滿了品質極好的棉,這一場雨無處可避,那暖和的褂子吃透了水,便不再是什麽大褂了,實打實的成了一床千斤重的棉被。

海二少靠坐在墻邊,也同肖美人一樣擡頭看雨勢,盯著那青灰色的天久了,就忘了到底過了多長時間。本來這般發呆,是最最容易帶來困意的,海二少雖然眼皮確實發沈,但是卻丁點睡意也無,只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了滿身,四周找不到一絲暖源。離被西洋大夫打針的噩夢也沒多遠,他病剛好,自然抵不了這陣陣寒意。身邊的肖美人則相比起來淡定許多,好似老僧入定般的,是動也不動,直楞楞望著天空,不曉得究竟在想些什麽。

海二少打了個打噴嚏,那氣吞山河的架勢快要把自己都震暈了,卻仍舊沒影響到身邊這位“高僧”。

肖美人真是一點也沒愧對他這個名字,海二少見過許許多多美麗的面孔,都敵不過肖美人這般好看。那五官似被精雕以後又用磨刀把尖銳棱角打得水潤光滑,眉眼裏全是掩不住的風情,張揚但不鋒利,肖美人頂著這張臉去招搖撞騙,是無論如何都會成功的:人們鮮少相信他口中那些拙略的謊言,卻都不約而同地選擇相信這般難見的美麗。海二少默默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全怪肖美人這張臉誤了事,當日要是換作其他什麽普通人,“桃花孽障”這種鬼話他決計是一個字也不會相信的。

此時的肖美人頭頂青皮,竟沒有影響他半分好看,海二少心中大嘆上天不公。又見他心裏或許藏著好多傷心事,不然被方丈趕出來也不會像被斷了生路一般無奈絕望,突然間,海二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那天小姚妹妹口中的人,與肖美人定有深切的聯系。

海二少搓搓手,發現還是冰冷一片,又往肖美人身邊湊了湊,見他仍舊沒有什麽反應,便直接道:“哎,我想問問你,你是不是認得仇其善?”

肖美人終於將視線從天邊放到海二少跟前,情緒好似更為低沈,又不開口講話。海二少以為自己這一問題又撲了空,總盯著他看也怪不自在的,便低下頭沒事找事地看看長褂布料的紋理,省得被晾在這兒尷尬。

還沒搞清楚紋路是縱還是橫,便聽見肖美人道:“認得,我向你道歉,這事兒確實是我錯了,我不該騙你,把你害成這樣。”

海二少腦袋機靈,他怎麽會不知道肖美人就是一桿被仇其善指哪打哪的槍。照理來說出了事,把自己撇幹凈還來不及,這肖美人卻要把樣樣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海二少不打算讓他如願,就當作不明白剛剛肖美人的歉意,不死心地接著問:“那他為什麽要害我?”

肖美人的臉色有些發白,整個人看上去也是病懨懨的,沒有什麽氣色的樣子。他想了好多種辯解之理由,話還沒說出口就覺得一個比一個蠢,事到如今還要幫這人收拾爛攤子,肖美人心中暗自唾棄自己可真是賤,也瞧不上這樣的行為,索性也不編哪門子破謊,直接道:“他喜歡小姚,小姚跟莊大少告白被你撞破了,不整你整誰呢?”

海二少不解:“這個仇其善怎麽回事啊?他喜歡小姚妹妹,小姚妹妹告白沒成功,應當高興才是,我幫了他一把,讓他有個機會,安慰安慰,照顧照顧,興許就成了,怎麽他反過來報覆我啊?”

肖美人笑了:“不曉得,也許他是個傻子吧。”

海二少越想越氣,順帶著看著肖美人也燃起了一肚子的火。與肖美人相處了短短一段時間,雖然他打人挺疼,但海二少看久了肖美人的臉,原先那股子生疏感已經被他看沒了,一塊淋雨也算是一份情誼,海二少不曉得從哪裏覺出一份熟稔來,不顧兩人才是第二次見面,張口便道:“那你也是個傻子嘍,他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啊。”

肖美人斜眼過去,那眼角如同帶了鉤子,猝不及防地刮得海二少生疼。海二少那一丁點熟稔又給嚇沒了,擺手道:“我胡說八道的,我沒那個意思,我們都淋成這樣了,忒背時,就別再打架了吧。”

肖美人從沒見過變臉變得這樣快的人,膽小怕事能屈能伸(但主要是屈)的樣子實在有些可愛,一時繃不住,便笑了出來。

“你怕什麽,你說得也對,我怕也是個傻子,所以我想學學佛,增長一些心智,沒料到連經書都沒摸到,便被你給作壞了,你講講看,不打你打誰呢?”

海二少看著肖美人的笑臉楞神。

“你真想學嗎?要不我現在再幫你求求方丈吧”,說罷就要站起身,又轉身朝肖美人道:“你別擔心,我身上帶了好多錢呢,方丈若是要錢那就最好了,我們陪個罪,給些錢,保證讓你想長多少心智就長多少心智。”

肖美人:…………

最需要長長心智的人大概就是眼前這位海二少了,可是肖美人沒有想嘲笑他的意思,見他有如此舉動,只覺得早已涼透的心終於覺出了一些暖。於是肖美人伸出手擺擺,示意他坐下。

海二少便又靠著墻沿坐下了,還不放心地又問了一次:“你真的不想再學佛了?”

肖美人道:“算了吧,莫要到頭來欠了你一屁股債。”

海二少樂了:“那有什麽的呀,我們家別的沒有,錢有的是!”

肖美人:…………

海二少見肖美人不語,想起剛才那番話,自覺得找出了端倪:“你是不是欠了仇其善一屁股債啊?所以他讓你坑蒙拐騙你便照著他的意思做?”

肖美人道:“欠的比錢要嚴重多了。”

海二少想了又想,他腦瓜子有時倒是很靈光,也沒來得及判斷到底說出來合不合適,那話便已經順著嘴角溜出去了。

“那你是不是喜歡他啊?”

肖美人徹底沈默了,海二少拿到了正確答案,卻也不覺得很開心,正想開口說些什麽緩和氣氛,就聽見肖美人道:“二少,雨停了。”

兩人裝作沒聊過這個話題,起身拍了拍衣服,沒拍出什麽灰塵,倒是沾得一手濕冷;肖美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剛剃過的緣故,掌心撫過的時候還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覺,海二少嬌慣壞了,腳底的水泡還沒消,今日就要濕漉漉地狼狽回府,嘴裏自然少不了抱怨。肖美人沒理他,將東西收拾好,兀自走了,海二少立刻拔腿追上,兩人便各自背著沈甸甸的包袱,往山下走去。

山上的土地被雨水澆飽了,自然變得絆腳,沒走一會兒,長褂後擺便沾滿了泥星子,鞋邊緣積了一圈的粘滯泥土,海二少時常一不小心,便腳底打滑,險些跌個狗吃屎。肖美人心情似乎好了些,或許是看了許久的雨,想得通透了,便生出了看海二少笑話的閑心,見他不時踉蹌,到最後連步子也不敢大步跨了,跟害羞的小姑娘似的一步步慢慢往前挪,不禁捂著肚子大笑起來。

笑完以後又覺得他頂可憐,指指路邊的青草道:“你嫌滑,就踩著綠色的草走。”

海二少早已被嚇得一背脊全是汗,照著肖美人指的方式走,果然松快了一些。又不小心滑了兩次,終於到了山腳。

肖美人隨口道:“我若是能見到我弟弟,我想大概也是像你一般大了。”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不過一定沒有你這樣笨拙。”

海二少在青草上把鞋底的泥土磨幹凈,問道:“你還有個弟弟啊?叫什麽名字?”

肖美人道:“不曉得,沒見過。我還小我爹娘就把我賣了,還給我起了這麽個名字,說是能賣得多些銀子,賣貴些。我長大以後才聽說他們又生了一個的。”

海二少迅速把“我沒有弟弟但我有個哥對我特別好”這句話牢牢鎖死在嘴裏,改口道:“那你一會兒去哪裏呢?”

肖美人與他開玩笑:“這還不簡單,我再找個冤大頭坑蒙拐騙不就好了?”

海二少是真心將他當作好友:“你不要再做這樣的壞事了,我三娘以前天天跟我說,要積德,你倒好,不積就算了,還缺德,這樣不好。”

肖美人心胸寬廣,將“缺德”二字當作耳旁風沒太計較,也認真考慮起往後的去處來。

海二少道:“你可以先暫時住我家,看你現在這樣,也不像有錢的樣子,等你找到了活計,你再搬出去,這樣好不好?”

肖美人扭頭看向他,什麽也沒說,片刻後點點頭道:“好,多謝,最多半月,我還要付你房租。”

海二少顧及到他的面子,便沒有拒絕,道:“那是自然,豈能有白住的道理,你要好好賺錢,房租要付多一點的!”

肖美人笑了,又道了聲多謝,才點頭應允。

海二少與肖美人的距離總算近了不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在天完全黑透之前,踏進了十裏鎮。

經過莊公館的時候,海二少刻意沒朝那個方向看,躲避傷口似的快步走進自己家的院子,卻還是避免不了胸口突然一陣發悶。

廳堂擺著晚飯,一家人似乎都沒有什麽心思吃飯,尤其是三姨太,喝一口湯嘆三口氣,氣都快嘆斷了,眼前的湯才少了一半,冷得徹底,湯面上浮著幾塊油,更使人沒了胃口。

海老爺哪樣菜都夾了一筷子,放進口中就能挑出九九八十一種毛病出來,的虧廚娘此刻在後廚嗑瓜子休息,不然聽到海老爺的諸多不滿,怕是今晚都要擔心丟了這份工擔心到睡不著。

海大少剛想發話寬慰爹娘,就聽見院子裏傳來聲音:“老爺太太大少爺!!二少回來了!!”

三姨太迅速將筷子放下,站起身來要看個究竟。外頭光線不好,大約能瞧見有兩個人,其中一人一瞧身形便知是海二少,一瞬間心口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擔憂跑走了,給怒氣騰出了足夠寬敞的位置,三姨太快步走到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門外罵:“別讓他進來!他不是要去當和尚嗎!讓他去!我們海家哪樣人都能容得下,就是容不下禿驢!”

門外的肖美人:…………

見海二少還呆楞在原地,絲毫沒有進來認錯的意思,三姨太怒火更盛,講出的話卻與心中所想句句相反:“你還賴著不走是吧!你不走我打走你!你們別攔我!這個死孩子我們海家算是嬌慣壞了!一點他爹的氣話也聽不得了!不孝!無良!你不是出家嗎?那你就永遠不要回來!”

海大少聽到三姨太的“旨意”,立馬跑上前去給三姨太圓場,陪她把戲做足,死死抓著三姨太的肩膀,攔得那叫一個死。

“你還楞著幹嘛?還不快滾進來認錯!”

海二少呆在原地,鼻尖酸得不得了,眼眶也紅了,眼前這樣的晚飯場景,他今生不曉得經歷了幾次,今日的暖黃燈光卻那麽明亮,險些要把他的心口燎出一個血泡來。他出家門不過兩天,受了寒,挨了餓,還與人打了一架,路上提心吊膽唯恐把骨頭摔斷,這一切的苦痛都在看見一家人團圓坐在飯桌前的時候消弭殆盡,海二少擡起手抹掉淚水,低頭走進廳堂。

還沒等跪下,便又聽到三姨太的驚呼:“你這是怎麽了?!出門不帶傘啊?怎麽淋成這個樣子啊?!啊?!你病剛好知不知道?你若是又發燒我便請西醫大夫給你紮十針!”

三姨太兇巴巴的惡言惡語將海二少好不容易忍下的鼻酸又給激回來了,有好多話想說,挑來挑去卻沒有什麽合適的,只能道:“都怪那個小和尚!他忘記把我的傘給我扔出來了!”

語畢便覺得那哽咽實在是忍不住,海二少從小到大都是個愛哭的人,已經回到了自己家,哪管得著什麽丟人不丟人,深吸一口氣剛想大哭,音還沒發完全,又被三姨太的話給打斷了。

三姨太定眼一看院子裏還有一人,頭光禿禿的,是一位和尚,似是要往外走,便道:“慢些,這位師傅是?”

肖美人看著這一家團聚,心中感動萬分,撩起他心底深處那被親生父母變賣的痛楚。實在不忍打擾,也改變了要暫住的想法,本想著趁天黑自己再去尋摸一個棲身之所,不料轉身沒走幾步便被三姨太叫住了。

海二少這才想起來,還有個肖美人站在院子裏,想開口介紹介紹,不料肖美人實在長得太好看,剛轉身便讓三姨太一眼給認了出來。

“這不是…大師嗎?”

肖美人站在原地,艱難地點點頭:“太太。”

三姨太:“……這……這?大師怎麽?學佛了?”

肖美人硬著頭皮開始胡說八道:“阿彌陀佛。佛道佛道,自然有些東西是相同的。”

三姨太受過兒子喜歡男人這一打擊之後,對什麽事情都敏感了半分,往前或許還能含糊騙過,可這次卻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三姨太心中立刻就有了答案,不理睬肖美人口中胡謅的是什麽東西,轉過身就拽著海二少來到海老爺跟前。

“跪下!”

海二少不明所以,以為是要懲罰他擅自離家出走,也沒什麽怨言,乖乖跪下了。

四姨太看著海二少渾身濕透,凍得嘴唇還發紫的樣子,自然心疼,開口求情道:“這怎麽又要跪了?讓他先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三姨太氣急攻心,根本不理會四姨太的話,指著海二少罵道:“我看你是要活活氣死我!你可真厲害啊老二,你是不是當我孫孝萍傻?!”

海二少更糊塗了,擡頭向海老爺求救。可海老爺也還有隱約的怒氣沒消失幹凈,便也不理他,由他在自己面前跪著,算是補償補償這兩天上下忐忑沒有一時安寧的老心。

海大少到底也是心疼弟弟的,看海二少跪著可憐,也隨著四姨太幫海二少求情:“三娘,不至於的,讓他晚些跪也不遲,這身濕衣服怕是穿了一天了,他那個身子骨禁不起這樣涼的。”

三姨太快要哭了,直呼“造孽”,手指戳著海二少的腦袋瓜:“你說說看,老二,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哥你四娘還在給你求情,你做的這些事對得住他們嗎?對得住我和你爹嗎?”

海二少也快哭了,三姨太戳得他恁疼!要他死也得給個理由吧,一頭霧水受了一頓罵,還要戴上沒良心的帽子,他委屈極了!

“我到底怎麽了啊!”

三姨太點點頭:“好,你不嫌丟人是吧,你不嫌丟人我來說!海老二你出息了,離家出走兩天,去了一個寺廟,就帶回了一個和尚!你可真是葷素不忌,搞佛門子弟,你是嫌我們全家活的命長迫不及待要給我們招點兒報應是不是?!”

這話音一落,海公館上上下下一片死寂。

站在院子外的肖美人連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快些走,非要留在這兒幹什麽!

海二少真是有口難言:“我沒有!他不是!他,他,肖美人是我的朋友!”

只聽海洗榮沈聲道:“小美人兒?朋友?”

海二少只覺得海洗榮的聲音裏藏著濃濃的危險,隱約中他似乎聽見了關節活動發出的咯咯聲,嚇得他不敢說話了。

三姨太也陰陽怪氣道:“朋友?什麽樣的朋友?說出來讓大家夥兒聽聽啊。”

海二少此刻說什麽都是徒然,也想不出什麽辯解來,只能重覆道:“不是那個朋友,不是那個意思嘛!你們信我啊!”

肖美人走了兩步,停在門檻前,到底沒有跨進大廳,道:“各位,叨擾了,我是二少爺的朋友,今日同他一道來,只是順路,見了面,問過好,我便走了,還請大家莫要誤會二少爺。”

海老爺和海大少這才看清肖美人的臉,雖然他也澄清了一遍,但是這張臉委實長得太好看,這番解釋的可信度便又降了一半。氣氛實在尷尬,肖美人行了個禮,還是轉身快步走了。

快走到大門口時,三姨太出來叫住了肖美人。

“大師……師傅……肖公子!”

肖美人停住了腳步,三姨太走上前去,臉色有些愧疚的神情:“抱歉,讓你看笑話了,這身衣服你先拿著吧,回家快些換上,莫要感冒了。”

肖美人接過三姨太手中的包袱,有點想哭,卻不知為何,最終點點頭致了謝。

海二少還在原地跪著,心中也有愧疚,不曉得肖美人要往哪裏走,可愧疚還不過一分鐘,感受到海老爺的視線,擡頭一看,親爹的老臉早就黑成了炭,一下子什麽愧疚都忘光了,只能翻來覆去地解釋道“沒有”“不是”“真的誤會了”。

夜色深了,擔心海二少再受涼,也沒讓他跪多久。泡了個熱水澡,又吃得連打嗝都膽戰心驚,生怕把喉嚨裏的東西給吐出來,海二少抱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坐在椅子上喝茶。

長輩依舊對於肖美人的事情半信半疑,但緊繃了兩天的神經終於得到放松,很快便困了,不管海二少,徑直回房歇息去了。

海洗榮倒是看著弟弟一杯一杯慢悠悠地喝茶,海二少本覺得自己任性離家這一出肯定少不了一頓揍,卻沒想到海大少壓根沒有揍他的意思,頓時懸在半空的心就安定了下來。

海洗榮道:“菜好吃嗎?”

海二少點點頭:“好吃,都吃撐了。”

海洗榮笑了:“還想出家嗎?”

海二少堅決道:“不出了不出了。”

海洗榮便知道他真的吃到了些苦,吸取了教訓,今後也不敢這樣胡鬧,吩咐了他兩句,也回房睡了。

第二日清晨,海二少坐在餐桌前對著一煲雞湯發愁。

三姨太給所有人盛好了粥,見他還沒動筷子,催促道:“快吃啊,這是怎麽了?”

海二少欲哭無淚:“哪有一大清早起床喝雞湯的啊,還那麽油,為什麽只有我喝啊,那麽大一煲,我哪裏喝得完嘛。”

三姨太理由很是充分:“前兩日小慧上街買菜剛好買了一只雞,哎呀我就從來沒見過這麽肥的雞,本來就想用來燉湯補補身子的,不料你耍脾氣出走了,還淋得一身濕,不補你補誰?還好回來得快,再拖兩天這雞就要被我們家養瘦了,別廢話了,快些喝,啊。”

海二少於是只能將湯全數喝光,其他人手中清爽的白米粥在他眼裏簡直是無比奢侈,好容易把一鍋湯灌進肚子裏,海二少連走路快些便也不敢了,生怕聽見肚子裏的湯水晃蕩的聲音。

吃罷早飯,海二少在院子裏來回走著,消食。

走了沒兩圈,一個土黃色的身影便飛速地從遠處朝他奔跑過來。阿猛幾天沒有見主人,興奮得直喘氣,那尾巴轉得太快,險些要搖斷,圍著海二少細細地聞了一圈又一圈,又擡起前腳站起來,顯出從未有過的親昵,朝海二少討抱。

海二少摸著阿猛的頭,疑惑道:“從前可從沒教過你這種討好人的把戲啊,你跟誰學……”

話還沒說完,便看見阿猛身後有一只嬌小可愛的狗扭著屁股不緊不慢朝自己走來。毛發雖然比起以沒有那麽油亮水滑,但海二少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隔壁莊公館的寵物,小洋狗愛麗絲!再定眼一看,愛麗絲的腰好似肥了兩圈,肚子也垂下了不少,像是裏面裝了個球……

海二少猛地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卻沒有看見闊別多日的身影。海二少心裏笑自己傻,蹲下身子摸了摸愛麗絲的腦袋。

“愛麗絲,你懷上小狗崽了嗎?你也沒有原先那樣香了。”

愛麗絲優雅地搖搖尾巴,也聞了聞海二少的褲腳,然後慵懶地躺下了。

“二少爺。”

是那位會做蛋糕的廚娘。

海二少扭過頭。

廚娘道:“這愛麗絲,是原先……” 廚娘停了一會兒,不知道“莊公館”三個字適不適合在海二少面前說。

海二少倒是大方接過話:“我知道,是莊公館的。”

廚娘松了口氣,說話也不那麽緊張了:“愛麗絲是莊公館搬走後第二天清晨出現在海公館門口的,我當時與小慧出門買菜,剛打開門就見它乖乖坐在那兒,看它肚子大了,莊公館一個人沒有,我們就想說養著它。愛麗絲身上是穿著衣服的,那衣服……有個口袋,裏面收著封信,二少爺,這愛麗絲不是莊公館不要才跑到海公館來的,我猜是……莊大少他吩咐人特意送到海公館來的。”

說罷便將那封信從荷包裏拿出,遞給了海二少,然後隨意扯了一個什麽理由,轉身離開了院子。

海二少本想撕碎這封信,但瞧見那折痕一道道深深的樣子,仍是動了惻隱之心。

寶貝:

你不要原諒我,請你等我,讓我回去向你贖罪,討你的原諒。

莊家原本是緊跟上峰的左膀右臂,上峰與張老虎鬥了多年,為了不讓張老虎摸清真正實力,莊家便假意與上峰恩斷義絕,來到十裏鎮生活,作為發起戰爭時最後的援軍,在張老虎察覺不到的小鎮裏韜光養晦。

這兩年張老虎勢力越來越囂張,不知什麽時候摸透了上峰的計謀,也知道了莊家藏在哪處。這個月,他派人占領了莊家五個工廠,千百個工人的性命受到威脅,以此逼我莊家人現身。寶貝,我身上背著責任,我要保障這些無辜工人的性命,我要為莊家上下,以及上峰下達的命令負責。

我不後悔擔上這樣棘手的事情,我唯一深深後悔的,是沒有尊重你,如實告訴你這些,讓你一時沖動,受了這樣的屈辱,吃了這麽大的苦頭。我原本以為,你該永遠是快樂的,我希望你永遠沒有煩惱,於是我沒有告訴你真相。現在我曉得我錯了,你是我的愛人,不是躲在我懷裏只要甜蜜的附屬,你不僅是我的寶貝,你也是我的朋友,我的親人,我應當把這事告訴你,我很後悔,後悔得不得了……

我好愛你,我有多愛你,現在就有多愧疚,你受的苦在我心中要痛百倍,我不曉得如何向你表達,我只能告訴你,若我還能回來,我想永遠陪在你身邊,求得你家人的同意,什麽紳士派頭我一概不要,鎮上有哪個人講你的壞話,我也要握緊拳頭替你揍他。

另,我不生氣那個謊言,感謝那個“桃花孽障”,將你送到我身邊,請你為了破除這個孽障,騙我一世,好嗎?



阿猛不知什麽時候也躺在了地上,殷勤地給愛麗絲舔毛,那卷卷的毛發在陽光底下又變得亮亮堂堂,好似噴了西洋摩絲。

海二少看完了信,只覺得渾身上下處處痛極,腦袋裏亂哄哄的,一句話也說不出。餘光裏兩只狗仍舊在恩恩愛愛,海二少莫名看出了一股邪火,擡起腿就往它們躺著的方向趕。

“起開起開!光天化日的,知不知羞!”

阿猛被嚇了一跳,愛麗絲倒是慢吞吞的,極其優雅地扭著屁股走了,阿猛像是不滿海二少擡腳趕愛麗絲,說不定還嚇到了愛麗絲肚子裏的狗崽子,朝著海二少極其兇惡地齜了牙,喉嚨裏發出恐嚇的聲音。

海二少更氣:“哎你這破狗!” 說罷舉手要打,動作還沒做到位,阿猛兇不過兩秒,夾起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海二少站在原地,將這封信看了又看,末了用手擋了擋越發強烈的日頭,嘴裏喃喃自語道——

“拋夫棄狗,壞事做絕。”

番外 名廚莊大少

七夕這天,莊大少神神秘秘地將一個小盒子送到海二少手裏。

海二少剛要拆,便被莊大少制止了。

莊大少平日裏總愛端著,他身形高大,舉手投足之間全是氣度,人們都把這樣的教養叫作“有分寸”,照海二少來看,這哪裏叫“有分寸”,簡直是住在分寸裏了!

雖然莊大少並不是不茍言笑那一類型的人,但臉上表情的確是敵不過海二少那樣多姿多彩。平日裏見他對人微笑,即便是再親切,也莫名地籠罩著一層彬彬有禮的感覺,也怪不得從前他在十裏鎮的頭號敵人海二少無時無刻都嫌他渾身上下都假,畢竟“假洋鬼子”也不是被白叫的。

今日卻不一樣了,與海二少在一塊兒久了,莊大少漸漸變得接了地氣。往日一身西裝坐在早餐小攤上喝豆漿,那畫面簡直如同輕描淡寫的山水畫留白處憑空出現了兩道西洋油畫筆觸,不管上看下看,第一眼永遠要落在那樣鮮艷的色塊上,使人移不開目光;不過十裏鎮的人們看久了,也就覺得順眼了,那一塊鮮艷顏料在眼睛裏過了一遍又一遍,竟是將違和感消磨了大半,如今倒是可以坦然地認為這本身就是一幅畫,至於留白處那一抹不同,則完全可以當作是彩色的雲霞嘛。

彩色雲霞莊大少不知為海二少準備了什麽禮物,總之盒子還是包得一如既往的精美。再看莊大少的眼睛,裏面明顯藏著一份不可言說的自信。就等著海二少帶回家以後拆開緞帶,看清盒中究竟是何物以後感動萬分,撒丫子跑向莊公館敲開房門,摟著莊大少親兩口,摸幾下,於是順其自然地幹些壞事兒,度過一個及其浪漫的七夕。水到渠成,好上加好。

——莊大少的算盤打得啪啪響,這盒子才剛剛送出去,腦海裏的海二少連褲子都脫光了,臉上不由自主地顯出笑來,一會兒便故作正經地裝鎮定,十分蹩腳地將那股喜悅硬生生壓下去了。

目睹全過程的海二少:“…………”

人真的是會變的。海二少這樣想道,再回想起以往莊大少端得一本正經,如同天上的仙兒似的,凡間一點煙火氣都能讓他打上四五個噴嚏——再瞅瞅現在,海二少真真是感慨萬千。

將小盒子帶回海公館,屁股還沒坐到板凳上,又被海老爺叫到書房。海二少創業了以後成熟了不少,腦瓜子裏除了莊大少就是掙錢,再也沒有別的什麽小九九,海老爺很是滿意,從前叫他到書房除了罰跪就是打罵,海二少往往是還沒走到房門口就已經雙腿發軟,早想好討饒的說辭;如今腰桿子挺得比誰都直,踏進房裏還沒等海老爺說話便主動道:“爹,這個月的賬目沒出什麽問題,晚些我讓人送過來給你看看。” 海老爺的老心簡直如同放了七八塊燒旺的炭火,暖得胸口也軟了,老臉上的皺紋也仿佛少了兩條。

海老爺心中感嘆:兒子長大懂事可真是海家祖上保佑,或許也得益於三姨太每逢初一十五就要捐錢捐米,行善積德。至於與對門那個姓莊的小子,則是丁點關系都沒有的。

父子倆聊了半小時,一壺茶喝了個精光,海老爺喚人過來添水時海二少才忽然想起,那小盒子還沒拆呢,於是茶也不喝了,急匆匆起身往廳堂去了。

海老爺的“父慈子孝”還沒體驗夠本,就被急忙打斷了,心中有氣,拿起茶杯灌了口茶,差點被燎出一嘴的泡。

三姨太也在廳堂坐著,細細品茶,那桌子上的小盒子早已經不見蹤影。

見海二少來,三姨太笑道:“老二快過來坐,喝茶。”

海二少道:“不喝了,剛剛在書房跟爹喝飽了。三娘可見到桌子上的小盒子了?”

三姨太道:“見了啊,老二啊,你別說,現在人真是臉皮厚了,什麽生意都敢做了。”

海二少滿頭霧水:“什麽意思啊?”

三姨太:“就你買的那個肉夾饃,包得漂漂亮亮的,我一打開,瞧見那饃也烤焦了,一點兒嚼勁也沒有,裏面塞著恁大塊肉,也不曉得切個片,那樣粗魯,是想卡死誰?照我說,這個手藝還敢出來賣吃食,明天就要賠個底朝天!”

海二少心中淌淚:“…………那……那好不好吃啊?”

三姨太翻了個白眼:“你能指望這玩意兒好吃得到哪裏去?裏面還放了醬,那口味怪得不得了,我全給刮下來了,又讓小慧去廚房給我裝了一碟辣醬,沾著吃才勉強吃光的,那個饃,哎,別說了,我就沒見過那麽吸油的,你往後不許買了,這不是白花了錢嗎?”

海二少只能點頭應允,心臟卻突突跳個不停,莊大少肯定在家中等著自己表揚他呢,現在不僅沒吃到,連長什麽樣都不曉得!

想了許久,海二少還是去了莊公館。

莊大少早就等得不耐煩,又偏偏要裝作十分從容的樣子,收音機開著,裏面的歌聲本來悠揚愉快,在莊大少耳朵裏卻好似噪音,是從未有過的難聽,不時往窗外望,脖子都快扭傷了,終於盼到了海二少的身影。

莊大少沒等到那句“好吃”的評語。原本在心中排演的步驟直接被海二少跳過了幾拍,只見他的寶貝小少爺一沖進房門就將窗簾拉了個嚴嚴實實,然後一句話也不說,抱著他的脖子就吻了上去。莊大少心中大受觸動,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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