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計劃想必兩位都已經有所察覺了。”端坐在柔軟的絲綢坐墊上的男人微微挺直脊背，清明澄澈卻又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在金絲眼鏡之後安靜的掃視過兩位同伴剎那肅穆的臉龐，“一個很簡單甚至稱不上策略的小游戲——釣魚。我既是餌也是鉤。”

向來很擅長和正常人的腦回溝唱反調的平子隊長毫無懸念的又一次提出異議：“像這樣將本就不多戰力分開布置，真正會變成魚餌的恐怕是我和桐生小姐吧？——那些人恐怕都是吃過你的苦頭的老面孔。”

回答金發隊長尖銳的問題的是松島零度格外沈靜淡漠的清淺笑容，交叉的雙手微微上移，由膝頭按上小腹，清朗悅耳不失沈銳的聲音抽離了所有應有的感情起伏令人聯想到在實驗室冰冷的白光中仿佛可以平穩的運行到地老天荒的精密儀器：“如果敵人能愚蠢到那種程度就再好不過了，全軍覆沒了那麽多次依然不明白讓我有機會從背後發動偷襲會是什麽結果的話，這一次的戰鬥會勝利得非常輕松呢。”

“真子你並不了解零度先生的能力才會提出這種疑問。”曳舟桐生溫和柔雅的聲音接踵而至，“藏匿在暗影中無人可知的零度先生其危險程度是暴漏在視線中隨時可以查知動向的零度先生無法比擬的。就算對方想要以我們為首要目標，也必須分出相當的力量防備零度先生作出什麽不可預知的行動。換言之，對敵人而言與其兵分兩路，集中力量逐個擊破才是更有利的選擇。畢竟雖然出面尋找滅卻師的是我們，但是實際上整個行動的策劃者卻是零度先生。”

“但是這是最後一次行動不是嗎？”平子偏了偏頭，狐疑的揚起眉梢，“策劃者的作用已經沒有那麽重要了。”

“我們都知道這是滅卻師捕獵計劃的收官，但是我們的敵人可不知道。”松島零度淡淡微笑，“他們只會從我甚至不惜向山本總隊長提出要求，增加戰鬥人員的跡象上推測出這一次行動對我而言格外重要，並且志在必得。而這一次向來居於幕後暗中調度的我卻明目張膽的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亂晃，你猜我們的敵人會怎麽辦？”

“這是個陷阱。”平子豎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晃啊晃，“但是，正所謂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如果我手中有足夠的力量，就算明知這是個陷阱我也一定要闖一闖！”

聞言松島零度像一只吃飽喝足正在陽光下心滿意足的打著呼嚕的貓一樣瞇起雙眼，一直按在腹部的手掌輕輕搭上圓桌邊緣：“只要餌足夠香，就永遠都不必擔心沒有鋌而走險的魚。更何況……這一次我們的行蹤能這麽快就被察覺的原因，如果我所料無差的話，他們應該是和這裏的地頭蛇搭上了線。……”

松島零度轉頭看向窗外，仿佛蒙著一層水光的深徹黑眸狀似無意的掃過對面街道二樓半開的窗扉，又向角落中不起眼的暗巷投去輕描淡寫的一瞥，最後揚起頭顱沖著被粉刷成暖黃色的天花板揚起意味不明的溫柔微笑。

“啊——”一聲驚恐扭曲尖利刺耳只有瀕死的野獸才會發出的絕望尖叫穿透重重阻礙從頭頂傳來，緊接著光線一閃，一個長條形的重物已經沿著傾斜的屋頂墜落到街道之上，自胸腔之中殘破的心臟中噴湧而出的血液在陽光下閃爍著比紅寶石更淒迷璀璨的光，蓬飛四散的鮮血猶如七月中旬雷霆轟鳴的驟雨傾盆而降，染紅了眼前窗明幾凈的櫥窗，也染紅了過往行人幹凈的臉龐！但是，沒有人發覺他正向一場謀殺兇案的現場走來又離開，就像他們沒有察覺當他們的腳曾踏過受害者身下蜿蜒的鮮血，踏過殘斷無力以怪異的角度扭曲著的手臂，踏過那張曾經生機勃勃而今已經蒼白死寂的年輕臉龐。

而冉冉滑落的鮮血後身為護庭十三番隊隊長的兩位所看到的卻不僅僅是面前這荒謬而殘怖的景象，他們還看到了……靈魂，從再也無法容納靈體的殘破身體中脫身而出，胸前掛著斷裂的鎖鏈還不曾意識到自己已然死亡，神情茫然而麻木的靈魂！

“松島……”平子攥緊的拳頭猛然捶在面前的圓桌之上，霍然起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透過玻璃上逐漸稀薄的殷虹捕捉到一閃即逝的陰翳以及一道殺機凜然森冷入骨的刺目刀光！

死亡昭示著不祥的陰影悄無聲息的掠過房檐投落而下參差不齊的暗影，剛剛成為靈體的少年飛起的頭顱還維持著茫然無措的虛無，無形的鮮血就又一次磅礴而出，像一筆恣肆汪洋濃墨重彩的大寫意重疊在還未散盡的殷紅之上！

身穿死霸裝的行兇者像一只身披夜色的蝙蝠優雅的踏上雪白的墻壁，在半空靈活的轉向滑入清冷無人的暗巷，滴血的刀尖與銀水晶的發梢一起在陽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兇光。

“嘖，真是的。”目不斜視的替自己斟上半杯比血還要艷麗的紅茶，像是一個剛剛欣賞了一出蹩腳的舞臺劇的挑剔卻有涵養的看客一樣連眉梢蹙起的形狀都流溢出無懈可擊的優雅，“兩三只低下頭都未必能察覺到的螻蟻能給我們的行動造成什麽影響？反倒是弄成現在這樣血肉模糊的模樣，我善後起來會很困擾啊。”

話音落，昏暗得即使在正午的陽光下依然不見天日的巷道中猛然迸射出連外界燦爛的天光都無法遮掩的猩紅焰光。——廢炎的熱力足夠將失去生命的屍體連同內裏的靈魂一起葬送在熾烈燃燒的磅礴火光。

“你夠了！松島零度！”終於從一連串殘忍血腥的殺戮中收回神智的平子真子隔著圓桌猛然攥住松島零度端著茶杯的右手，緊扣在纖細的腕骨之上青筋暴起的蒼白手掌卻隨著松島零度舉杯就唇的從容動作差一點將它的主人狼狽萬分的拖到固定在地板上的圓桌之上。

淺淺的呷了口杯中依然熱氣蒸騰的紅茶，松島零度在平子真子手腕上因為極力伸展暴漏無遺的靈壓出口上屈指一彈。並不如何強盛的靈壓敲打在脆弱的關節韌帶上的酥麻連同靈壓紊亂的無力感逼迫著金發的隊長松開鉗制的手指。

放下茶杯活動著還殘留著蒼白指痕的手腕，松島零度垂下眼瞼，在金絲邊的眼鏡後輕聲嘆息：“這也是我從未想過與你們一同行動的原因之一。護庭十三番隊死神的職責是保護屍魂界的魂魄，現世的人類免遭虛的吞噬，維護世界的靈子平衡。現世的人類對於你們而言也是需要持刀保護的對象。而零番隊的職責是保護靈王，也就是說在此前提之下，即使犧牲掉整個屍魂界也在所不惜。”

“你的意思是，桐生小姐也會變成這樣？”已經恢覆冷靜的平子淺灰色的瞳孔掠過一閃即逝的精光。

松島零度低聲輕笑：“不是桐生小姐要變成這樣，而是你必須變成這樣。無論你接下來將會選擇哪·條·道·路·。”

松島零度的話無異於當頭一棒，晴天霹靂，戮穿胸膛深深插在平子心臟上的一把尖刀。平子霍然擡手，淺灰色的眼眸危險的瞇起：“松島零度，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發現平子隊長很喜歡明知故問。”松島零度倏然一笑，撫摸著手中的茶杯望向對街閣樓敞開的窗戶，“不如，我也問平子隊長一個問題吧。平子隊長你——是否已經有了不擇手段犧牲一切也要達成目的的覺悟了呢？”

感知中對窗閣樓中交錯激蕩的靈壓毫無征兆的沈寂下來，緊接著一個銀發藍眸窈窕秀麗的女性死神出現在洞開的窗扉之後，沒有持刀的左手提著一個頭顱歪斜四肢垂軟失去意識的人類。

顯然並不在乎平子的答案，長身而起的松島零度正了正喉結下暗藍的領帶，將掛在靠背上的外套納入屈起的臂彎，低下頭打破空氣中滯重粘稠的寂靜：“讓我們就此暫別吧，二位。多餘的眼睛和耳朵都已經被清理幹凈了，接下來……應該都不可能有人還有精力關註兩位的動向了。你們有大把的時間好好的聊一聊那個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題。”

櫥窗前又一道絢麗的火光貪婪的舔舐過血液蜿蜒的軌跡，搖曳的猩紅替淺灰色的虹膜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平子猛然擡起手來，敲了敲身旁的櫥窗，清脆的聲響成功的令即將離開的男人轉過頭顱。

“你·和·惣·右·介·打·起·來，誰·會·贏？”隔著玻璃，平子沖著緩緩走近的男人一字一頓不厭其煩的重覆著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男人在櫥窗前站定，手指以某種奇異的韻律在玻璃上一遍又一遍的敲擊，那些本該毫無意義的敲擊聲卻在落入平子耳中的瞬間條件發射的轉換成足以被大腦解析的話語：【沒有輸贏，幻術大師與幻術大師的對決，在外人開來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光是在層層幻象中確定對方的位置就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一種酸澀又甜蜜的情緒隨著敲擊聲在胸膛中發酵膨脹，差一點攻占了眼眶中的淚腺讓平子失控的淚流滿面。突如其來的情緒起伏讓平子措手不及，但是真正令平子難以置信的卻是這種在胸腔中湧動的令他的心臟幾乎要因為洶湧而來的歡喜與幸福爆裂麻痹的情緒代表的含義。

前所未有的沖動驅使著平子幾乎整個人撲到冰冷的玻璃上，擡起左手無師自通的瘋狂敲擊著手下的玻璃：【你到底是誰，原知彼方他……原知彼方他愛你！】

玻璃窗外身長玉立的男人並沒有因為平子敲擊的內容流露出任何驚訝的神情，他只是用那雙漆黑得混淆了瞳仁與瞳孔的界限，也混淆了所有人對他的情緒的判斷的黑眼睛深深註視著趴在玻璃上瘋狂敲擊的平子真子，然後揚起嘴角勾勒出一抹近乎哀傷的微笑，舉起右手在一片反覆重覆著【他愛你】的敲擊聲中緩慢而鄭重的敲下三個字：【我知道。】短暫的停頓後，男人抿起嘴角，【還有，對不起。】

最後一聲敲擊引發的震動在光滑的玻璃表面蔓延的瞬間，就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掌合攏了平子體內名為潘多拉的魔盒，所有不屬於平子真子的情緒經歷乃至感情統統消散無蹤，唯有失去了激烈的情緒支配驟然失力身體滑落在成熟女性柔軟而溫暖的懷抱中。

“平子你怎麽了？不會是挑在這種時候突然發病了吧？”女性特有的溫軟觸感在額頭上蔓延，耳邊是十二番隊隊長充滿了焦急與關切的話語。

平子彎起嘴角，在美女隊長慷慨的投懷送抱中調整出一個更加舒適的姿勢，簡潔明了的回應道：“後遺癥。”

“這麽說，你已經沒事了？”驀然低沈，格外森冷的危險語調。

忙著大吃豆腐，對於色字頭上那把刀暫時選擇性失明的平子隊長幸福的蹭了蹭曳舟桐生偉岸的胸懷權當點頭，關西腔回答的格外蕩漾：“是啊~~~”

話音落，從旋轉的留聲機上輕盈飄出的爵士樂就被一聲充滿了關西風味殺雞抹脖子的慘叫驅散殆盡：“哎呀~~~~~疼疼疼疼疼疼疼……桐生小姐，松手，松手，耳朵，耳朵快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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