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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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長隊的披著白色縞素的馬車整齊劃一地向城主府駛去,沈重的馬車輪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響著,伴隨著吧嗒吧嗒作響的馬蹄聲。

整座貪狼城寂靜無聲,偶有垂髫小童從窗裏探出頭去看熱鬧,下一刻便被阿娘拽了回去。

“娘,是誰死了?”

灰沈沈的天上飛舞著白紙剪的銅錢,紛紛揚揚,像是下著一場大雪。

“是小將軍。沈家的小將軍死了。”

城主府前,張遜帶著人馬等待著沈家的車隊。他心裏知道是詐死計,但本身他就瘦的皮包骨,加上日夜操勞戰事,整個人看著活像個吊死鬼,更添幾分悲色。

祝清平躺在城主府的屋檐上,手裏掂量著一個酒袋,向上拋去,再接到手裏。

突然他一個翻身下來,嚇了城主護衛一跳。護衛們剛要拔刀,便被張遜喝止:“住手!這位是沈小將軍的友人,不得放肆。”

於是護衛們訕訕地收了刀,目送著祝清平走到拉著靈樞的馬車前,把頭伸了進去。

本應該在靈樞裏躺著的沈菡池正枕著披麻戴孝的雲殊歸的大腿,好不自在。見到祝清平進來,他也沒有起來的意思,用一副人生贏家的表情看著對方。

雲殊歸臊紅了一張臉,擡起手輕輕推了沈菡池一把。

祝清平覺得好辣眼睛,不由自主地移開目光,壓低聲音道:“我明日就要跟師傅離開貪狼,先行去埋伏了。池弟,你好自為之。”

沈菡池這才坐起來,嚴肅地看著祝清平:“謝長涯難對付,你也註意自己的安全,不要向前出頭,跟著那些高手身後撿撿漏,活著回來。”

祝清平笑道:“你還說我呢!你作為主帥,不是比我危險得多。你也是,活著回來。好啦,廢話不多說了,我得把樣子做好。”

他擡手與沈菡池在空中一碰拳,接著鉆出馬車,站定身後擰開手中酒袋,痛飲一口,接著將美酒佳釀盡數灑在地上,朗聲道:“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好兄弟,一路珍重!”

說罷,他向後退去,長長作揖。長長的車隊一路從他面前駛過。

祝清平這才站起來,在冷空氣裏跺跺腳,心疼地看著地面上酒液的痕跡,扁著嘴,飛身離去,不再帶任何留戀。

坐在最後一輛車的車弦上的乳娘突然心弦一動,回頭向後看去,空蕩蕩的街道上已經沒有了年輕道士的人影。

她皺著眉,又將頭扭了回來,忽視了瞬間的心悸。

這日,貪狼城全城慟哭,全城上下都知道了沈家二郎被羌人所害的消息。一瞬間,整座城裏的人們同仇敵愾,爆發出了空前的憤怒,情緒與當年目睹蘇芳英被釘死城門前別無二致。

雲殊歸嘆道:“當年師父曾說,讓人們快速團結的最好辦法就是樹立一個共同的敵人。貪狼城人民苦羌人久矣,確實要比其他地方的人團結的多。”

沈菡池輕聲道:“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早日結束。”

雲殊歸摸摸他的頭,安慰他道:“會的。”

沈菡池翻身,抱住雲殊歸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不知為什麽,我今日心裏總是惴惴不安的。希望兩邊都能進行順利,成敗看此一舉了。”

雲殊歸回摟住他:“你父母的在天之靈會保佑你的。”

沈菡池笑道:“他們已經足夠保佑我了。”

說著,他擡起手,戳戳雲殊歸的胸膛:“要沒有我爹娘保佑,我哪裏撿這麽個大寶貝?”

雲殊歸這次直率的很,他捧著沈菡池的臉,眼裏像是有揉碎的月光,滿是柔情:“我遇到你,也一定是我父母保佑。”

沈菡池一時語塞。

他像鴕鳥一樣,再次把臉埋回雲殊歸的胸膛。他囁嚅著說了一句話,雲殊歸沒有聽清,發出了“嗯”的一聲疑問。接著,沈菡池加大聲音重覆了一遍:“我說我,好喜歡你啊!”

過了很久,久到沈菡池以為雲殊歸不會回答的時候,他聽到一句磕磕絆絆的“我也是”。

……

永朝主將因為傷重不治身亡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羌人,底層士兵立即歡欣鼓舞奔走相告。黛麗雅眼前氣氛越來越散漫,心裏急的不行,急匆匆去找阿爾圖商議——她這一趕,忘了註意羅寶珠的動向。趁著所有人都註意力渙散的時候,亦步亦趨跟在草原聖女身後的羅寶珠從她身後悄無聲息地溜走,在夜色的掩護**形消失不見。

而怒氣沖沖的黛麗雅沖進阿爾圖的軍帳,也顧不得與兄長見禮,直接逼問道:“阿爾圖,為何沈菡池死了的消息傳得全軍都是,你卻不加約束?”

阿爾圖正躺在鋪了狼皮的長椅上看書,見黛麗雅不加通傳便闖入王帳,倒也不生氣,只是撩了眼皮看她:“慌慌張張,像什麽樣子?”

他那雙像狼一樣的綠眼睛冷冷掃過來,黛麗雅頓時心生懼意,咽了咽口水,向後退了兩步,微微行了一禮:“兄長。”

“說吧。”

“這,您難道沒有註意到軍中動蕩不安麽?我沒有參加戰役,不知道沈菡池到底是不是死了,但羌人詭計多端,又恰逢節日,他們肯定另有圖謀。”

阿爾圖坐起身來,嘴角噙著笑道:“你覺得我羌軍戰力如何?”

黛麗雅一楞:“我羌軍的騎兵所向披靡,自然是舉世無雙。”

“可為什麽會被現在的白獅軍攔下?”

黛麗雅略一思索,道:“因為……輕敵。”

“我族本是游牧民族,自在北地建王都以來,一路吞並胡、支、乃高、鹿越各族,戰無不勝,逐漸成為北方最大的國家。這一切,全靠我們這支戰無不勝的北原重騎。因為殺敵狠辣,又被稱之砍頭軍。”阿爾圖緩聲道,“但當我們深入中原時,攔門的乃是第一大國。永朝物產豐饒,戰力又並不弱小。當年父王在時,永朝的五虎將並不弱於任何羌族勇士,我族勇士剛愎自用,呼呼爾尤甚。戰線一長,自然鎩羽而歸。好在永樂帝是個不中用的,這才叫我們還有機會。”

阿爾圖站起身來,走到黛麗雅面前,高大的身形壓迫感十足,將聖女籠罩在了陰影中:“首先,他們人太多了。永朝人就像跳蚤一樣,打不死,除不盡。我們若想一路打到華京,舉整國之力也會無比艱難。其次,我族人經過多次失敗,仍然不知戒驕戒躁,仍自以為是第一軍隊。兩相交雜,不知何日才能打入中原。但若是永朝自己內亂,內部四分五裂,我們再長驅直入,就容易得多。”

他坐了回去,翹著二郎腿,冷笑道:“我在等。朱志南治國無力,養的兒子也不甚中用。等他駕崩,永朝馬上就會迎來一場動蕩,到時候光憑沈家的這支軍隊,可擋不住四面八方的虎狼。我們只需要做黃雀,等待他們自相殘殺。”

“所以黛麗雅,你明白了嗎?現在,這場戰爭我們不需要贏,我們需要的只是不輸。”

“因為這個原因,兄長你與謝長涯才達成協議?”

阿爾圖聞言,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剛要開口說話,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高亢的“起火了”。黛麗雅神色一凝,拉開帳篷門簾向外看去:“怎麽了?!”

不需得到回答,她略一轉頭便看到橙色火光在糧草倉那片熊熊燃燒,將整片夜色灼亮。滾滾濃煙向上翻騰著,在蒼茫的草原上顯得無比悲壯。

兵士們亂成一鍋粥,四下尋找水,試圖搶救糧草。阿爾圖從王帳中走出來,一招手,蒼鷹從遠處飛來,撲棱著翅膀懸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你那個永朝侍女呢?”他碧綠的眼裏映著火光,就像是一匹怒狼一樣,冷冷地道。

黛麗雅如喪考妣,一張精致無暇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她提著裙擺跌跌撞撞地向糧倉方向跑去,甚至顧不上侍女的呼喚。

然而她到時,一切已經晚了。起火點在中間的糧倉,被夜風一吹,連著的一片糧倉全部被熊熊大火吞沒。兵士們忙碌許久,終於撲滅了火焰,但可用的糧草卻只剩了一半。

一名騎兵從灰燼裏拖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看身上的衣裙碎片,可不正是那位曾經嬌縱地讓沈菡池給她跪下賠禮的羅寶珠。在這羌人的領地,她一直穿著黛麗雅給她準備的羌族服飾,卻偷偷藏下了自己的衣服,在死前換回了那身嬌俏的黃色衣裙。

“公主……這,這位是您身邊的侍女吧,剛剛跟我們說有您的口令……我們不想讓她進去,但是……但是她說……”

屍體的手中死死地攥著一個火折子,騎兵用了好大力氣,才掰開她的手心。

啪嗒一聲,火折子滾落在地上。

黛麗雅看著腳下的屍體,沈默片刻,狠狠擡起腳,一腳踏碎了那只燒成了焦炭一般的手。

她的聲線如寒冰一般,不帶任何一絲感情:“果然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羌族的公主擡起手:“將這名永朝的探子掛到軍帳前,鞭屍一百,扔到貪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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