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朱志南病倒了,病得是一個人事不知、天昏地暗。

滿朝文武又開始惴惴不安,剛被打壓下去的三皇子一脈又開始卷土重來,蠢蠢欲動地上躥下跳。

朱志南偶爾清醒過來,便會看到死去的人的幻影靜靜地看著他。偶爾是他最愛的女人,偶爾是被他穿了琵琶骨下獄的摯友,偶爾是被他隨手打殺的宮人……

他們都保持著沈默,用臉上兩個空洞的血窟窿在看著他,仿佛是在準備見證他最終的結局。

皇後娘娘夥同劉思禮刺殺陛下一事鬧出來以後,宮人們遭遇了一波大清洗,不管是鳳儀宮裏的人還是平素裏跟掌印太監走得近的,全都被禁軍拖走,再也不知去向。剩下來的小太監小宮女恨不得夾著尾巴做人,像鵪鶉似的把頭紮進脖子裏,生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聽到什麽不該聽的。

輪值守在陛下寢殿前的小太監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外,聽到寢殿裏傳來帝王的咳嗽與含糊不清的囈語。風帶著幾個模糊的單詞從殿裏傳出,小太監恨不得割下來自己的耳朵。

這些秘聞哪裏是他能聽得的。

他正嚇得發抖,突然遠遠傳來“三皇子殿下到”的通報,他被這聲音再次一嚇,直接在原地摔了個狗啃泥。

但是此時此刻沒有人註意他,因為三皇子朱長懷到了。他狼狽地爬起來,跟著周圍的人跪拜在地。

只見身形高大、容貌溫潤如玉的三皇子大步前來,跪在石板上,拱手行禮道:“父皇,兒臣到了。”

寢殿裏傳來朱志南止不住的咳嗽聲,接著是一句氣若游絲的:“在外候著。”

朱長懷心裏早有猜測,聞言便恭敬地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半晌後,以錢朝陽為首的諸多大臣匆匆而來,在寢殿外跪了一排。眾人心知肚明,這三皇子怕是要榮登大寶了。皇上倒是也夠狠,直接沒叫其餘皇子過來,連些準備的時間都不準備給他們。

果不其然,寢殿裏的太監打開了門,低眉順眼道:“皇爺吩咐了,諸位請進來吧。”

才一踏進寢殿,朱長懷便聞到了空氣裏漂浮著的濃重中藥味道。他心頭一跳,默不作聲地壓下心底的思索,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的情緒。

朱志南在侍女的攙扶下坐了起來,整個人面如金紙,病仄仄地倚靠在床頭。大臣們幾日沒見帝王上朝,沒想到他竟然消瘦成這副骨瘦如柴的模樣。想及此處,眾人連忙跪倒,不敢再直視天顏。

“拿聖旨來。”

一旁的小太監戰戰兢兢地捧著明黃色的聖旨過來,朱志南以手掩住口鼻,劇烈咳嗽一陣,揮揮手,懨懨道:“宣吧。”

朱長懷心神動蕩,幾乎要壓不住面上的喜色,趕緊把頭埋得更低,生怕被朱志南看出來。

小太監展開手中聖旨,唱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即位二十載,海內河清,天下太平。吏治清明,君臣善睦。人民樂業,孜孜汲汲、小心敬慎,夙夜不遑,未嘗少懈,不容一息有間……”

這段話明顯就是睜眼說瞎話了,但不管眾人內心如何想,此刻都是埋著頭安靜聆聽。

“……太祖高帝創業以來,所關至重,朕之三子長懷,鐘靈毓秀,德——”

又臭又長如裹腳布一般的自吹自擂終於結束,唱詞裏出現了朱長懷的名字。顧命大臣們正屏息凝神聆聽著,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兵器交戰聲,伴隨著源源不斷的廝殺聲,由遠及近,直逼寢殿。

前太子因為皇後謀逆一事兩日前便被軟禁起來,二皇子人已經在去封地的路上了,這會兒出現的用腳想也知道是四皇子。一時間,整個寢殿悄無聲息,安靜得連地上掉根針怕是都聽得見。

“繼續念!”

朱志南睚眥俱裂,用盡力氣喊出這一句,接著人便摔在了床上。小太監抖如糠篩,顧不上進氣多出氣少的帝王,結結巴巴繼續念道:“德才兼備……”

朱長懷火急火燎,恨不得一把扯過聖旨,趕緊把後面的“繼承大統”念出來,直接坐實了即位事實,好轉頭給他四弟扣個亂臣賊子的帽子,但是眾目睽睽之下又無法做出這事。他焦急難耐地聽著,下一瞬間,一聲巨響在門前響起,四皇子朱長定穿著一身黑袍,領著軍士破門而入。大臣們肝膽俱顫,被浴血的兵士們團團包圍,一窩蜂地蹲在地上,不敢妄動。

他咚一聲單膝跪在地上,拱手道:“兒臣懇請父皇退位讓賢!”

朱志南面沈如水,被這橫生的變故一激,面色竟然好看了些,怒喝道:“逆子,你想造反?!”

朱長定老神在在道:“父皇此言差矣,兒臣前來乃是為了撥亂反正,避免父皇被奸詐小人蒙蔽。”

他做了個手勢,兵士們齊刷刷地拔出鋥亮的刀來,架在了滿朝文武的脖子上。

這便是無言的威脅了。

朱長懷見狀,冷笑道:“四弟真是好氣魄。”

“比不得三哥手段高明。可惜啊,還是我笑到最後。”面對不疼不癢的挑釁,朱長定淡然道。

朱長懷是真沒想到他這個好弟弟真的狠下心來逼宮了。要知道,若不成事的代價太大了,到了新皇手裏怕不是個滿門抄斬的下場。但此刻他也別無他法,他手裏的兵力遠遠比不上老四,事已至此……

但叫他放棄,他又不甘心。朱長懷把目光投向朱志南,只見對方渾身顫抖,怒極反笑道:“真是朕的好兒子。你可知道,朕手中的暗衛有多少人?”

“您可以試試,是暗衛來得快,還是兒臣的屬下手起刀落快。”朱長定毫不在意,懶洋洋擡了擡手,架在三皇子脖子上的刀又往裏了幾分,壓在他的脈搏上,驚得後者出了一身冷汗。

朱長定再次擡了擡手:“父皇,差不多您也該下旨了吧。”

朱志南臉上青白交加,一口氣堵在喉嚨裏,人險些氣昏過去。他撫著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喘了幾下,才頹敗道:“小德子,拿新的聖旨過來——”

朱長懷的喉嚨裏發出不甘的哢哢聲。他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周圍的人,希望能找到變數。此時,他突然註意到被抵著脖子的首輔錢朝陽臉上一片鎮靜,與周圍膽戰心驚的其他人不同,他的眼神非常平穩,似乎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想之中。

……難道他是朱長定的人?還是他只是篤定自己絕不會被新皇賜死?

他正思索著這個問題,朱志南已經提起了筆。他一邊劇烈咳嗽著,一邊顫巍巍地舉著毛筆,墨跡滴落在絹布上,暈染開大片痕跡。

“啪、啪、啪。”

“真是一出好戲啊。”

伴隨著三聲掌聲,布幔後走出兩個人來。朱志南長嘆一聲,把手裏的毛筆與聖旨擲在了地上。

問天司的主事官寸天一站在帝王的床後,從頭到尾看完了這場鬧劇。這還不是叫人最震驚的,更驚人的是他身後跟著的青年男子,瞧眉眼,竟然是死去多時的五皇子朱長俞!

四皇子也被這變故驚住,但他迅速壓住了失態,索性不去想為什麽死人會覆生,嘲笑道:“不管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都已經晚了。”

朱長俞挑起嘴角:“哦?是麽?”

話音剛落,朱長定心中一突,身體繃直,察覺到了朱長俞的意圖,果斷喊道:“動手——”

他自恃武功高強,猛地揚起手中的長劍,卻在下一刻被一個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現的身影死死鉗制住。一聲清脆“鐺”聲後,四皇子被按在地上,脖子上也被架上了本屬於他自己的劍。

來人速度之快,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兵士本來準備手起刀落砍下眾人的頭,只見到首領瞬間被擒,立刻停了手下的動作。電光火石間,這些大臣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有膽子小的已經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朱長定試圖以真氣撞破桎梏,但卻絕望地發現自己完全不是身後人的對手。

朱長俞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四哥,你以武力挾持眾人,我就以武力挾持你。感覺如何?哦,還要謝謝四哥教我的這招,擒賊先擒王。四哥,叫你的手下放了大臣們吧。”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猜四哥留在外面的亂臣賊子,也應該伏誅了。”

他這句話說完,門外便走進兩人,一人是個圓滾滾的胖子,另一人身形瘦削,竟然是才子蘇擷與沈家的大郎沈柿庭。這二人單膝跪地,向朱長俞抱拳道:“殿下,幸不辱命。”

“……你!江湖人竟然摻和朝堂大事,無恥!”

其餘眾人定睛一看,制住四皇子的人帶著個破鬥笠,腰間掛著個巨大的酒壇,手中提了個長刀,滿臉胡子拉茬的樣子,是個生面孔。沒想到這個被他們認為已經死了的窩囊皇子竟然才是最深藏不露的一個,不動聲色籠絡了寸天一,還招徠了一位絕世的高手。

朱長俞淡淡道:“勝者王侯敗者寇,四哥,多說無益。”

寸天一笑道:“陛下,棋差一招,是您輸了。”

他盯著朱志南的臉瞧,雖然嘴角上揚,但一雙眼裏滿是憤懣與壓抑著的恨意,猶如噴發前的火山,要奪眶而出,將眼前的九五之尊點燃殆盡。

朱志南閉上眼睛嘆道:“朕真沒想到,你竟然真敢……”

他掙紮著爬起來,一把搶過已然嚇尿褲子的小太監手裏的聖旨,決絕念道:“朕之五子長俞,鐘靈毓秀,德才兼備,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帝位,鹹使聞知!欽此!”

他念完這句,三皇子與四皇子心知大勢已去,身體癱倒在地上。只聽聞刀劍落地的聲音,重獲自由的大臣們紛紛跪趴在地上,高呼:“陛下萬歲。”

朱志南狠狠將手裏的聖旨擲在地上,喘出一口濁氣。金甲女將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床頭,他迷迷糊糊間向對方顫巍巍地伸出了手,卻被無情地避開。

朱志南苦笑一聲,竟是一口氣提不上來,就這麽停止了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怎麽還掉的,我流淚了,不要啊,我努力了,免費的文它不香嗎TU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