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關燈
李鯨坐在練功房外,捧著他的暖手爐。明明還未到秋日,他的眉眼間竟然已經結上了一層寒霜。他以寬大的袍袖掩口,輕輕咳嗽幾聲,整張臉上都是死氣。

一片槭葉打著旋,落在他的發間。

他竟然有那麽一瞬間睡著了。須臾之間,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有鮮衣怒馬、少年豪俠、珍饈美酒……他凍得打了個哆嗦,又把這個夢的全部內容都忘了個一幹二凈。

他想趕緊見姜車一面,他還有很多話未來得及交代。像是沖霄盟的未來啦、武林接下來該怎麽辦啦、沖霄盟的令牌都在哪兒啦、各個堂主要怎麽安排啦……

一件一件細數下來,竟然沒有任何一件是關乎私情的。想來想去,他李鯨這麽多年,真是把自己活成了個勞心勞力的楷模。明明年少時他還會因為風花雪月跟姜車爭風吃醋,到老手裏卻只抓住了沖霄盟。

當年姜車向他伸出手,要建一個能兼濟天下武林的門派,他明明是拒絕了的。可惜他輸了跟那臭小子的賭約,最後只能硬著頭皮給沖霄盟做牛做馬,還為了救人中了這寒毒。不過如果再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可能還是會答應姜車這個瘋子。

沖霄盟救下這麽多人命、維護了這麽久的秩序,單論功德,建個長生碑都足夠了。作為副盟主,李鯨覺得自己此生不虧了。

只是他越來越困了。

還好在他昏睡過去前,練功房的門緩緩打開,一個鐵塔般高壯的人影站到他的面前。李鯨努力擡起眼皮,向著眼前的人擠出個算不上笑的笑容來:“你來啦?”

“嗯。”

明明有那麽多未盡的事物還沒說出來,但李鯨已經不想說了。他擡起手來,對方接住他的手,緩緩跪了下來。

李鯨咳嗽幾聲:“姓姜的,一個賭換來小爺給你當牛做馬這麽多年,你賺大發了。”

“嗯。”

李鯨知道面前的男人一直是這樣硬邦邦的性子,也不著惱,只是笑:“該入局的都入局了,你要好好待我的沖霄盟啊。”

“嗯。”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這個瘋子,滿心的仁義大愛,千萬別把自己撘進江湖這攤爛泥裏,不值得啊。哪怕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雨鈴,為跟隨你的弟子想想。”

“不會的。”

過了許久,李鯨才緩緩道:“我要走啦。”

“長魚……我對不住你。”

李鯨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笑道:“少廢話。我是活不長了,不是活不成了。”

姜車在他臉上這個笑裏找回了當年見面便抽了他一鞭子的驕縱傲氣的李家少爺的影子。他握緊了李鯨的手,似乎在尋找措辭。這個一生不善言辭的中年人憋了很久,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這麽多年,辛苦了。沖霄盟有你,是天下武林幸事。長魚,你就是我的鐘子期。”

李鯨笑了:“算你這木頭疙瘩說了句人話。”

姜車嘆道:“去罷。”

“我想回趟家,給我爹娘上柱香,然後再開個小客棧當掌櫃。哎,你說蕓娘會怨我嗎?”

姜車從來不說謊,所以他沈默了。李鯨自言自語道:“也是啊,也是啊……怨我吧,罷了。”

他像是卸下了身上重擔一樣,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又重覆了一遍之前的話:“姓姜的,我要走啦。我們的江湖快過去了,你再撐一撐,我先退場啦。”

“去吧。”

李鯨咳出一口血來,滿眼苦澀:“我不想走……我不想走啊……”

他對廖雨鈴說過,山也是他、水也是他。

但是真的到了時候,他以為自己可以豁達,但真的不想走。

沖霄盟的智囊李鯨,發出一聲慟哭來。姜車站起身,給了他一個擁抱:“長魚,你放心吧。”

……

武林風雲湧動之時,副盟主辭別沖霄盟一事似乎也算不得什麽大水花了。客棧酒館裏的俠客們暢談完那魔頭謝長涯後,才會順嘴提上一句,那個李長魚當年也是個鐘靈毓秀的人物,只可惜做了沖霄盟的走狗,平白蹉跎了歲月。

接著他們便把這個話題拋下,開始興致勃勃又惴惴不安地談起另一件事——當年疑似被瑤山扶劍嫗斬殺的黃龍真人回來了。那老頭眼也瞎了,腿也瘸了,杵著拐杖顛簸著爬上瑤山,接著向屠戮瑤山滿門的大魔頭謝長涯下了一封言簡意賅的戰書:速來受死。

這四個字狂的沒邊兒了。謝長涯這魔頭剛剛斬殺了天下第一,已經是當之無愧的無冕之王了,這瘋老頭不過是個被逐出山門的叛徒,當真是好大的口氣。

武林中人一邊奚落黃百川的狂傲,一邊又壓抑著隱秘的興奮與蠢蠢欲動的熱血。誰能想到這武林中還有人敢向大魔頭下這樣一封戰書,當真痛快!作為一個棄徒跑去為門派覆仇,無論結局如何,黃百川都當得起一句“英勇”。

他們競相奔走,這一戰在人們口中越傳越離譜。什麽黃龍劍真人一劍西來,持金剛怒目相,與大魔頭纏鬥數百招,雷光劈裏啪啦一痛亂劈,天地變色。

然而真實情況卻相去甚遠,黃龍劍真人只是坐在那裏,等著謝長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瑤山。謝長涯身著黑衣,依舊撐著傘,不急不緩地走上來,似是踏青的游人一般。然而他用黑布蒙了一只眼,表情陰冷,暗藏殺機。

黃龍劍真人盤腿坐在青石磚上,他的手輕輕撫摸著依舊留著血跡的地磚,一頭亂發跟滿臉的亂須遮住了表情。

聽到謝長涯的腳步聲,他打了個酒嗝:“小王八蛋,你還真敢來。”

他拄著木杖,顫巍巍地站起來,風把他臉上的胡須吹散,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來。

謝長涯冷哼一聲:“不過喪家之犬的亂吠,想要激怒本尊,還差得遠些。”

黃龍劍真人又打了個酒嗝,緩緩說道:“老頭子我對這狗屁武林毫無興趣,你愛怎麽折騰都是你的事。你殺人放火奸淫擄掠隨你高興,你願意做皇帝老兒我也懶得管你。”

聽到那四個字,謝長涯耳朵微微一動,黃龍劍真人像是自言自語般接著說道:“可是你為什麽要殺我徒弟呢?”

“她擋了我路。”謝長涯抱臂站在那,紋絲不動。

黃龍劍真人哈哈一笑,下個瞬間他目眥欲裂,破口大罵道:“我**祖宗!”

這句粗鄙之詞落地瞬間,兩人身形都動了。這一招看著風馳電掣,實際上對兩個當事人來說又足夠緩。黃龍劍真人動作遲緩,但那驚天一劍連刺而出,在謝長涯心口開了個大洞。而謝長涯的刀也橫劈開了黃龍劍真人的腹部,濺出一片血花來。若是有旁人在觀,卻又只能看到紅影一閃,黃龍劍真人便倒在了地上。

謝長涯一個趔趄,落在地上,接著撲通一聲貴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心口。腥臭的血液從他的口中湧出,然而謝長涯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來:“我看走眼了……你比那老虔婆有能耐。”

黃龍劍真人撐著最後一口氣坐起來,聽了謝長涯一句話,哪裏還有不懂的。他雙眼空洞,望著前方:“是我……棋差……一招……”

緊接著,他仰翻在地,身下的鮮血染紅了地磚,似乎是與扶劍嫗已幹涸的鮮血混在了一起。

他為芙朱哭瞎了一雙眼,才明白了何為心中劍。可惜他領悟了當年苦苦執著的一招,卻漏算了謝長涯的心臟竟然跟常人不同,長在了另一邊。

他一生後悔的事有好多樁。第一憾事是當年心中勝負欲太重,與芙朱決裂。第二憾事是未能認清自己心意,錯過姻緣。第三憾事是他教的不好,害記名弟子戰死他鄉。沒想到人到死前,卻還要再添一樁。

他感覺血汩汩地從他的腰側向外流著。他想了很多,最終只喟嘆一聲:“王八蛋,我今日未能……殺你,自有他人來收。”

屬於他跟扶劍嫗的時代終究還是過去了,他們就像盤桓不去的鬼魂,一直籠罩在江湖上空……如今也到了該各歸來處的時候。好在他那一劍已經傳下去了,已經不再有遺憾了。

謝長涯捂著心口,聽了這話,活像聽了個笑話般爆發出哈哈大笑,扯得他身上傷口一陣疼痛:“本尊等著!”

黃百川閉上眼,虛弱道:“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啊。”

謝長涯何等聽力。哪怕黃百川聲音微弱,這句話仍舊一字不差入了耳。他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來,卻也不知道在笑誰。

黃龍劍真人看到了江邊的春花,往少女發鬢上插花的青年。亂花漸欲迷人眼,青年劍客卻只摘了那一朵。

他站在遠處凝視他們良久,微微一笑,接著轉身離開。

他要去找自己的那朵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羞愧地沒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