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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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鈴?”

一聲輕喚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廖雨鈴的沈思。她揉了揉發漲的額頭,急忙站起身來:“副盟主,你怎麽親自過來了?你這身子……”

站在她房門外的是一名面相儒雅的中年男人,面色蒼白。明明現在還未出夏,他卻披著一件狐貍毛的披風,手裏竟然還抱著個暖手的爐子。

這人便是沖霄盟當之無愧的“智囊”,副盟主李鯨。他朝廖雨鈴露出個笑容來,說道:“不妨事,最近幾日我覺得好了不少……”

一句話還沒說完,他突然捂住了嘴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廖雨鈴連忙扶住他,替他拍了拍背,滿臉嗔怪:“死要面子活受罪!快進來坐下。那個誰,快去燒熱水泡茶來!”

門口的雜役弟子跑走後,廖雨鈴扶著李鯨進屋坐下。等他面色稍好了幾分以後,廖雨鈴開口道:“找我有事?”

李鯨把暖手爐放在桌上,點點頭:“武林大會快開始了,有幾件事需要你留意一下。”

“你說。”

李鯨道:“第一件事是那個戴鬼面的年輕人,若你見到他,帶他來一趟沖霄盟,有東西要給他。若是他不從,你告訴他是他師父的意思。”

廖雨鈴“咦”了一聲:“我隱約有些印象,他是不是醉亡鬼的徒弟?”

李鯨露出一抹笑來:“是,我都快忘了你同醉亡鬼——”

廖雨鈴作為頂尖的高手,許久沒人敢在她面前觸這個黴頭了,聞言不由得嗔道:“別提這事,心煩。趕緊說下一件。”

李鯨笑道:“好,不提他。第二件事,留意甄秀的動向。還有,若是有小門派的好苗子,你看看能不能吸納到盟裏來。”

廖雨鈴瞪大了眼睛:“甄秀?那個又臭又硬的玩意兒出三仙島了?”

“瞧你說的,堂堂天下第三被你說的像個糞坑裏的石頭。”李鯨好笑地搖搖頭,“這話你可別當著他面說,不然少不得一場約戰了。”

“註意他做什麽?我跟他可合不來。”廖雨鈴摸摸鼻子道,“打起來還是算了,我可不是他的對手。”

李鯨四下張望後,壓低了聲音:“這是盟主的意思。甄秀出島,此事一定不簡單,說不準同謝長涯有關聯。”

廖雨鈴蹙起眉毛:“謝長涯?半月又搞幺蛾子了?”

“不好說。”

“還有呢?”

李鯨頓了頓,才繼續說道:“第三件是盟主的私事了。”

廖雨鈴靈光一閃,道:“是姜沈霽的事?”

李鯨點頭。

廖雨鈴輕哼一聲,美目中掠過一抹嫌惡之色:“前些日子他才血洗了白銀山莊,手上一百三十條人命。他已經徹底瘋了,也早就不認他這個爹了,盟主還有什麽幻想?”

“……”

李鯨嘆了口氣:“聽我說完。盟主說……若你在這次武林大會上遇見他,把他捉回來交給盟主制裁。若是不能活捉……就直接斬草除根。”

廖雨鈴沒想到這個回答,不由得再次睜大了眼睛,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幾分:“真的假的?!”

李鯨沈靜地望著她,臉色慘白如金紙,輕輕點頭。

廖雨鈴不可思議地說道:“就算他作惡多端,可這,這畢竟……這是他唯一的兒子……他真要親自下手?”

“無計可施了……”李鯨聲音沈痛,“若不是我當年心慈手軟,怕做了惡人,也不會落得現在這個局面……咳咳咳!”

廖雨鈴打斷了他:“這怎麽能怪你?一百個你也不是謝長涯的對手。你現在落的這一身病根,還不夠嗎?真的要怪,是當時我們所有人都瞎了眼睛,竟然沒看出來那個賤女人心懷鬼胎!”

李鯨驀然不語。

廖雨鈴拍拍自己胸脯:“放心吧,我看到他,一定給他個痛快……不讓盟主再為難了。”

“雨鈴。”

李鯨打斷了她的話,微笑著擡起頭來看著她:“你看我這身子,不知還能茍延殘喘多久,能不能看到盟主成就大業的一日。若我先走一步,就拜托你……”

廖雨鈴一戳他肩膀,氣道:“呸呸呸,晦氣!趕緊吐兩口唾沫!”

李鯨輕嘆一聲:“何必執著生死?我自人間走,山也是我,水也是我。”

廖雨鈴盯著他蒼白的臉色看,眼圈發紅。

“叩叩。”

雜役弟子敲了敲門,接著端了茶水進來,替李鯨上了茶。李鯨苦笑著道:“好好好,我不該胡說。總之這幾件事你要留心,你何時啟程?”

“今日夜裏吧。”廖雨鈴回答道。

李鯨垂著眼簾,註視著茶杯的氤氳蒸汽。杯中是上好的白毫銀針,他的目光似乎透過茶水看向了更遠的地方,神色晦暗不明。

年少時,他也曾想仗劍天涯,快意恩仇。只是這江湖,何時變了味道呢?

洛盛陽不客氣地拿手戳了戳鬼面人的肩膀,碎碎念道:“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虞聆回過神來,頓了頓,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想東西?”

這件事他確實有些不解。他臉上扣著這個笨重的銅鑄鬼臉,洛盛陽近日來卻像能透視一樣,明明只是在走路,卻能猜出他在想事情還是發呆。

洛盛陽輕笑一聲。他這一笑如朝露落牡丹,俏麗容顏頓時容光煥發,引得路人頻頻投來窺視的目光。

“我就是知道。”洛盛陽狡黠地說道。

虞聆只是隨口一問,也沒打算得到什麽答案。洛盛陽見他沒有追問的心思,重覆了一遍剛剛的疑問:“你在想什麽呢?這兩天總是發呆。”

——何時送你到洛盛華那裏。

虞聆鬼使神差地沒有說出口。

華京那邊的局勢已經開始變化,洛盛華也坐穩了位置,應當已經安定下來了。他是時候把洛盛陽送回家人身邊了。

他沈默不語,洛盛陽有些不滿,又戳戳他的背:“莫非是想些見不得人的事?”

“沒有。”

“哼?”洛盛陽瞇起眼睛,語氣又帶上了些嬌縱,“不說就不說,我自己猜猜看。”

“你在想武林大會?”

“……”

洛盛陽搖搖頭:“看來不是。那你是在想挑戰高手?”

“不是。”

洛盛陽“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拉長聲音道:“那……你是不是在想我啊?”

“…!”

虞聆的肩膀一僵,洛盛陽知道這是猜中了。這鬼面人平日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竟然還會為這麽一句話僵了一下……總有些奇怪的意味。

洛盛陽本來沒有其他的意思,但不知道為何,他覺得他說出這句話後兩人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暧昧。

虞聆在想他的事,被揭穿了還會慌張……

洛盛陽覺得臉上有些發燒了。

洛盛陽這邊有些局促,虞聆那邊卻陷入了沈思。

自從遇到洛盛陽,虞聆覺得自己越來越奇怪。本心如死水,卻開始泛起漣漪。他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這些情緒太過陌生,讓他不知面對洛盛陽是好。

刀客,無情!

——這句話,從他降生開始就在耳邊縈繞。這句話出自他的父親虞天河口中,也是他人生的真實寫照。

這句話再次響徹在他的耳邊。虞聆第一次覺得這話太過刺耳,心裏湧上來一股沖動。

我要把我自己撕開,把自己那顆冰冷的心剖開,把那顆空空如也的心剖開,給眼前這個明亮、溫暖,又危險的人看一看。

不要相信我,不要接近我。

於是虞聆轉過身來,站定了身子。

“!”

洛盛陽被他嚇了一跳,臉上還殘留著熱度。他心下有些亂,躲閃著目光,不去看虞聆的鬼面。

“我的父親是一個怪人。”虞聆緩緩開口,音色依舊如初見般悅耳,“他一生追求刀之巔峰,六親不認,無情無義。”

洛盛陽知道自己會錯了意,睜大了眼睛,突然有些惴惴不安。

“我的母親是一名**。”虞聆冷聲道,“我的父親想要培養一個刀術的極致高手來餵招——直到打敗他自己。於是他選中了我的母親,把她贖出青樓,接著生下來我。”

“我是另一個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怪物。”虞聆聲音沈靜,平淡得仿佛在講述著其他人的故事一般,“自從出生,我只會一件事,就是練刀。練不好刀,沒有飯吃,沒有水喝,還要被打。”

洛盛陽怔住。

他腹誹過虞聆,猜想為什麽他的性子這麽怪異。他猜想過他有個修煉狂的師父,但是從來沒想到他竟然被這樣虐待。

“八歲的時候,他為了斷絕我的七情六欲,把我的母親綁起來,按著她跪在我的面前。”虞聆道,“他讓我殺了她,不然他就殺了我。”

“……”

“那個時候,我只知道母親會給我吃飯穿衣,我不能殺了她。我趁父親沒有防備,用無柄刀捅死了他。”

“接著,我的母親卻突然發了狂,撲上來廝打我。說來也是可笑,父親無情無義,常年欺淩母親,母親卻深愛他。母親想要殺死我,卻不知道為什麽停住了手,只是把我的臉劃傷,接著從樓上跳了下去。”

虞聆說完,看著面色難看的洛盛陽,停頓一下,才繼續說道:“虞聆生下來殺父弒母,六親不認。若你靠我太近……我總有一天,會控制不住殺了你的。”

他面對著洛盛陽,咫尺之間,宛如天塹。

洛盛陽沈默著。

虞聆看到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在他以為洛盛陽會一拳打上來或者幹脆扭頭逃走時,他又緩緩松開了拳頭,擡起頭來,一雙眼睛裏似乎點燃了灼灼火焰。

洛盛陽的聲音很平靜,但哪怕是不通世故的虞聆也能聽出來裏面壓抑著的滿滿怒火:“聽完了我覺得……虞聆,你可真是個王八蛋。”

看吧。

虞聆冷漠地想著,我就是這樣被人厭棄的東西。

但是出乎他意料,洛盛陽拿出了華京牡丹花日天日地的派頭來,叉著腰,怒罵他道:“你老子是個王八,你不趕緊撇幹凈了,跟著他做個王八蛋,你有毛病吧?你都捅死他了,不趕緊開始新生活,還聽他的話斷絕七情六欲,你自虐?”

不等虞聆反應,他冷笑一聲:“可惜你娘還是愛你,留下你一條命來。你這麽個活法,倒不如當時跟你爹娘一起去了,一家人整整齊齊到地下,你爹還能繼續虐待你。”

他儼然是動了真怒,話語不停,連珠炮般繼續說道:“你斷絕七情六欲了,斷幹凈了麽?當時那個金燦燦的玩意兒提你死鬼爹的名字,你不是直接把他心掏了?憤怒不算情?行吧,你也別忍著了,殺了我。”

他紅衣如火,臉頰跟眼尾氣得通紅,如抹了胭脂一般艷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說道:“來啊。”

虞聆沒有動,洛盛陽繼續道:“當初救我的時候,你不是說我這條命是你的了麽?你拿去吧,我洛盛陽從不欠人。”

……

“動手啊!”

對,我為什麽不幹脆殺了他呢。

他的存在,讓我心煩意燥。如果殺了他呢?

他狂性發作起來,殺過無數人,捏碎過無數心臟。但是他不想殺洛盛陽,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都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頭來。

這不是因為洛盛陽對他們有用,只是他不想這麽做。

洛盛陽的心一定是火熱的,應當在他的胸腔裏有利地跳動著。他的笑容這麽好看,應該在陽光下恣意地行走奔跑,而不是變成屍體躺在棺材裏。

他心煩意亂,這種陌生的感覺讓他開始頭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現在只想捉到個絕世高手打上一架,用對方的血來讓自己冷靜。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要化成一座雕像一樣。

洛盛陽卻動了。

他邁出了一步,如壯士赴死一樣,堅定地向虞聆走來。虞聆劃出來的天塹被他一腳踏破,頃刻間山崩地裂。

虞聆面對過無數人,強悍的、弱小的、男人、女人……他從未產生過退意。但不知道為何,逼近的洛盛陽讓他竟然萌生了一絲後退的沖動。

洛盛陽離他越來越近,他忍不住後撤了一步。

但是洛盛陽比他快。洛盛陽幾乎要貼在他身上,臉快要撞到那張藏起了虞聆情緒的鬼面上,一雙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兩個洞。

虞聆透過這兩個洞看到了洛盛陽的眼睛,他覺得似乎快要被灼傷了。

洛盛陽一字一頓道:“動手啊。就像你殺了其他人一樣,把我的心也拿出來吧。”

“證明給我看,你是個六親不認的惡人,動手啊!”

“……”

虞聆真的想要逃走了。

在他付諸行動的瞬間,洛盛陽的手突然伸了出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這是虞聆人生中得到的第一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

鬼面人徹底僵住了。

他那顆冰冷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一下一下,越來越快。

“虞聆。”

洛盛陽抱著他,輕聲道:“承認吧,你不是你爹想讓你成為的那種魔頭。你不願意殺我,也無法下手殘害無辜的人。”

“……”

過了很久,虞聆緩緩擡起手,僵硬地放在了洛盛陽的背上。

“我不想殺你。”虞聆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知道。”

“我沒有殺過無辜的人。”

“我知道。”

“我不想害死母親。”

“我知道。”

虞聆沈默片刻,呼出一口氣,問道:“你還願意跟著我嗎?”

他心裏藏著連自己也沒發覺的小小的希冀。

洛盛陽松開手,後撤一步。在虞聆忐忑不安的時候,他挑起唇角,露出個有些高傲的笑:“我的命不是你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我的日子過得比高考時還苦,錘爆高中忽悠我大學就輕松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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