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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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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楊聆蟬任燕旗牽著,矜持地道聲:“多謝燕將軍。”

烽火染長夜喑啞,恰似朱砂誤入墨畫。燕旗不語,背影沈默可靠。楊聆蟬沿二人接觸的手臂望去,碎發與白翎被夾雜火星的夜風拉扯著,獵獵飄拂,玄甲將軍寬肩闊背,獸頭腰鎧愈襯腰線勁道,裙甲下擺開得囂張淩厲,末處一雙棱角分明的玄金戰靴與人高的陌刀一道杵在城墻上,儼然天雷難撼。

這畫面並不長久,不消一盞茶的功夫便有人急急向楊聆蟬報曰:“太子領三千忠衛死守甘露宮,我軍久攻不下,再拖下去恐生變故。”

“何不從其他地方抽調兵力?”楊聆蟬問得輕巧,惹燕旗側目。

“我軍兵力只夠制住宮內,若抽走一地守軍,恐禦林軍趁機反撲,一點潰而滿盤波起。”此言中肯在理。

身為文臣,楊聆蟬對兵陣不甚精通,一時愁眉莫展,攸忽,有人鏗鏘開口道:“某願率蒼雲軍五千,拿下甘露宮。”

只能是燕旗,竟然是燕旗。楊聆蟬難掩詫異地問:“燕將軍不是不願插手?”

“如楊大人所言,事已至此,再故作清高也無甚意思。我此去將太子拿下,以絕後患。”燕旗拎起盾,直面長歌的臉上神情堅定,一洗戒備不屑之色。

楊聆蟬對他笑,口中輕飄飄道“有勞燕將軍”,那樣的笑並不真誠,帶著身份性的輕蔑與冷淡,但真的太好看了,把刻薄都變得甘之如飴,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古往今來為卿一笑輕擲一城的盛大逸事。

燕旗懷疑他可能真在做這種事。有生之年,他從未想過世上會有這樣一個行雲流水般的人,把所有客套應付都變得理所當然,把所有惺惺作態都演得姿態妙曼。但介於對方之示好,這迷惘不但沒困住燕旗,反讓他橫生幾分幹勁。

只見那人步履帶風地喚人備馬,要去親自調兵。但聞一陣馬蹄颯沓,馳出城樓的是匹通體油黑的赤目大馬,英武中更透兇戾,與主人頗為相符。楊聆蟬扶在城墻邊探身目送這一人一騎一往無前地奔進金戈狼煙,直至目堪及處連個黑點都不剩,這才作罷。

燕旗既去支援,楊聆蟬放下心來在城樓內等候,事情進展過於順暢,順暢得他幾乎掩耳盜鈴地忘了些陳年老梗。

先來的,是如他所望的好消息,五千蒼雲軍大破甘露宮,太子自縊於主將燕旗跟前。

後到的,不是他意氣風發揚旌歸來的將軍,是尊煞神。

蒼雲歸來時已近天明,晨露熹微,給冷硬玄甲濡上了虛無縹緲的濕潤柔和。燭光正好,長歌把披星戴月的蒼雲迎進室內,又從善如流地遣散旁人,心中洋溢著詩文中守得征人歸的溫情橋段。可嘆兵刃不留情,下一瞬便有挾風的陌刀堪堪擦過他笑臉,砸進墻壁,悍然撕裂這一廂情願的錯覺。

楊聆蟬很快明白燕旗為何主動要求旁人離開,又很快想通燕旗殺意迸發的原因——太子既死在燕旗面前,死前肯定與燕旗對峙過。

“太子自縊前與我道了些事,不知楊大人想聽不想聽?”

低沈沙啞的嗓音,毒蛇吐信般滑出意料之中的話,楊聆蟬闔眼,心想到底還是逃不過。

燕旗並無刻意吊人的怪癖,楊聆蟬既不語,他也就自己說下去,“一是,皇上斷雁門糧餉時,太子曾暗中輸送,然被截;二是,當初工部侍郎事發,禦史上書抨擊,正是淩王的授意。”

他以刀柄為支撐,緩緩發力,堅硬如石墻,亦不免被陌刀刻出一道凹槽,發出駭人的科科聲,足見此人下手之深,恨意之盛。“太子本有意施援,只是橫遭插手,楊大人身為太子心腹,不會不知;而我之前問起,楊大人卻未吐露。甚至,容燕某再想惡劣些,說不截糧就是楊大人的手筆?至於指使禦史上書攻擊,多半是楊大人借淩王之名行事……燕某愚鈍,可有猜錯?”

他以為那人睜開的眼裏會帶著他厭惡的惶恐、討饒,以為那人會用如簧巧舌向他推脫開解,但沒有。楊聆蟬張開的眸中只剩沈郁的悲哀,言辭也失了平日雄辯:“沒錯。”

“呵,楊大人,多年前的順手之舉竟成今日策反要害,欣慰嗎?看愚人掙紮這許久終是為禍首倀,得意嗎?”男人咬牙切齒地問,犬牙森然,似要撕破他頸脖。

“不……之前聽燕將軍說起雁門慘狀時,我已後悔只思黨爭之謀,害許多無辜人;至於瞞你,多日以來我心中只有不安,並無得意。”楊聆蟬此言誠懇,發自肺腑。

“楊大人雖這麽想,到底是為私心而未道出真相。”蒼雲不為所動,擡高身軀,徹底將長歌罩在自己的陰影中,令他無處可逃。

“是,我不會告訴你真像。”蒼雲的側臉被炭火映照著,淩厲得驚心動魄,長歌就在此時突兀地平靜下來,“燕將軍若要問罪,手起刀落便是。”

燕旗用力把陌刀從墻中拔出,猛然一橫,刀刃直逼身前人頸脖,“太子已死,淩王將登九五。相位唾手可得,楊大人就此死去,心中可有不甘?”他期待這人會像無數手下敗將一樣,訴說自己有多不易、多不甘,卑賤地向乞祈一條生路。敵人越是低聲下氣,他扭曲的恨意與執念就宣洩得越發酣暢淋漓,手中刀也越發想斬下那死不瞑目的頭顱……

“楊某躡足官場十餘年,多行不義,早有擔負報應之覺悟。終究黃泉路旁土一抔,又何須遺恨幾多愁?”楊聆蟬坦然與目眥欲裂的燕旗對視,那個從容政客在恍惚中歸來。

刀下人主動仰頭,露出的大片頸脖白得刺眼。宮中硝煙已散,此處金鼓方鳴,玄甲將軍握刀之手穩到僵硬,場面陷入可怖的沈默。

掙紮許久,燕旗終是將陌刀狠狠砸回地面,一字一句道:“我不殺你。”

楊聆蟬面上並無喜色,想來是認為燕旗要提些陷他於生不如死的要求。

“皆因我一開始為私仇答應與淩王同流合汙,這才被你利用,走至今日境地。況且,如你所說,沒了楊聆蟬,又誰來匡扶淩王。我若再為私仇取你性命,以致天下大亂,乃一錯再錯,愧對萬民。”燕旗恨恨道。

他面色鐵青地接下去,“但並不代表我原諒你。而且,楊聆蟬,我警告你,你以後若再把雁門關、把蒼雲軍卷入朝堂詭謀,燕旗絕不手軟。”

“好……”逃過鬼門關,楊聆蟬瞬時脫力,幾乎直接跌坐在地。他手忙腳亂地拉扯燕旗,還想說些歉意之語平息對方情緒,但燕旗只留給他肅殺一眼,而後拔起陌刀徑自離去,徒留楊聆蟬呆立原地。

性命既保,人就空出心思多想。他們之間早有利害牽扯,誠如燕旗所言,起始便不該。他抱著僥幸心理自欺欺人地接近燕旗,心思費去許多,最後不過落得背影一個。他楊聆蟬何曾做過此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遇見燕旗後又是著了什麽魔?

未等楊聆蟬思索通透,已有按捺不住的下屬前來道賀。楊聆蟬起初應付得勉強,敘到後來還是被調動了情緒,畢竟十年苦心孤詣,一朝功畢,淩王登極之日,便是他封侯拜相、一展宏圖之時。

長夜將盡,湯日初升。曜爾古都,虎踞龍騰。舊歷遽去,國號未更。且試看明日乾坤,誰翻覆雲雨信手書新史成?

元殷二十八年冬,文宗崩,太子慶將繼,東宮親衛伺機叛亂,疑為平王母蕭妃所使。時孝宗領禁軍入內平亂,晚矣,慶身死。慶既死而無後,文宗三辭而群臣固請,乃登基,定年翌文,追慶稱懷帝,又謫平陽王為庶,盡誅蕭妃族。楊聆蟬,太子少師也,素有才名,上不問前嫌,拜太傅,迎之為相,入閣不旬月而朝野平,為一時佳話。

金鳳銜詔東極來,鑾儀冕旒自登臺,九章紋爾袍,四海為爾臣。黃金墀下砌白骨,不論出處論勝負,嘆正史寥寥數筆,堪向何處問當年?

“不允。”政事堂內,謝載川膽戰心驚地看著楊聆蟬擲出他遞去的奏章,打散了原本摞好的奏本,引滿堂側目。

新皇登基後游手好閑,將政事一應委於清洗置換後之官屬,心甘情願淪為一枚印章——這大概正中眼前人下懷。

楊聆蟬,當朝中書令,開國郡公之後,皇帝的倚命太傅,他言傳身教的先輩,現下正露出少見的焦躁之態。想起那人與宮變的種種牽連,謝載川不敢多問,只不動聲色整理好奏本,懇切道:“範陽節度使滯留京中已久,守將請歸邊關,天經地義,如何駁得?”

他知道沒有這位大人找不出來的理由。楊聆蟬擱筆端坐於裱了儒門經典的巨大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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