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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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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前,已然恢覆平日從容,落落大方對上眾人目光,和藹笑問:“要他蒼雲軍暫駐京中,供禁軍觀摩見習,如何?”

雖是詢問語調,口氣中卻全無商量餘地。那笑容看得謝載川後背發涼,放眼中書省,無人敢出異議,只是不知他非要留下那位將軍,是作何謀……

這日謝載川正照例於紫宸殿向皇帝報告吏部事要,門外忽有人唱道:“單於府都護範陽節度使從二品鎮國大將軍燕旗求謁——”

新皇反感多事,來聽他們這群大臣議事已是勉強,況且燕旗這求見不合流程。皇帝當下便皺了眉,有人忙勸道:“燕都護久駐邊疆,不通京中禮制,可以體諒;況他為軍中要員,此次冒昧求見,難說有要緊軍情。”

皇帝這才允燕旗入內。那日醉仙樓內不進油鹽的蒼雲留予他極深印象——後來竟被楊先生說服了。可惜近日楊先生告病未朝,不知燕旗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燕旗甫被宦官引至殿前,一眾官員爭先打量,有皇帝身旁的司禮太監問:“燕將軍,可是有奏本欲上?”

燕旗利落地撩甲半跪,對曰:“並無。末將此次前來只想求問,末將此前上書請領三萬蒼雲軍士北歸雁門,緣何被駁?”

將軍話音剛落,皇帝便開了金口:“朕這京城不比邊關,燕將軍為何總著戎裝而不穿武官服,難道是禮部未發與你麽?”可惜出言不為解惑,只為刁難。

顯然,直接告訴九五至尊“不想穿”,是不明智的,燕旗一時語塞,好在謝載川及時解圍道:“燕將軍不著官服而著戎裝,正是居安思危,時刻憂國,忠心可鑒啊。”

看在吏部侍郎謝載川與左相關系密切,殿內其他官員很配合地笑一笑,附和稱是,氣氛緩和下來,皇帝也霽了臉色。

“是,”聽燕旗接了他的話,謝載川本以為這一茬就此平息,誰知燕旗話鋒一轉,道,“手足血親尚能鬩於墻,何況外敵。”矛頭凜然暗指當今聖上奪宮一事,滿堂色變。

色變歸色變,宮變一事終是理虧,更何況燕旗是個中關鍵,皇帝亦是無言,並不敢發作。室內緘默半晌,謝載川尚有些掌控不住這場面,猶豫許久才嘗試開口轉移話題,道:“燕將軍請歸雁門一章,乃楊大人所批,臣當時在場。楊大人道是蒼雲軍再留京數日,供禁軍觀摩教習為宜,回執的批紅上應當已寫明。”

聽見那姓氏後燕旗氣勢更洶,咄咄逼人道:“主將領精銳淹留異地,邊關空虛,若夷人趁機來犯,國之安危懸於一線,何耶?”

言辭上應付一武將,謝載川還是綽綽有餘的,他道:“雁門為我朝險關要隘,精銳何止三萬;軍中將領眾多,燕將軍經驗豐富,離開時難道沒有委以可靠之人?且禁軍為國都最後之藩籬,若禁軍松弛,國之安危真當懸於一線。”

龍涎冉冉,本該居於主導的皇帝現下正高踞禦座,享受著女官的寶扇香風,饒有興致看手下兩員要官一來一去爭執,仿佛只差手中一把瓜子了。

玄甲將軍橫眉怒目,顯然並不服氣,謝載川暗自哀嘆楊先生這病假告得太是時候,硬著頭皮補個理由:“雁門關上書稱大破夷人,一掃雪原,先皇肯燕將軍之帥才,遂升燕將軍為範陽節度使,此不過四月餘前事,夷人元氣應尚未恢覆。燕將軍戍國之心日月長彰,不急這片刻,先留京中,讓京師的老爺兵們見識一番邊關鐵軍。”

見龍椅上人一副袖手旁觀之態,燕旗越發憤恨當初聽信楊聆蟬,謝載川既拿先皇壓他,他只得退步道:“那敢問數日具體是幾日,或是要供禁軍學習至何程度?還望謝侍郎說明,末將好與軍中傳信。”

這……他怎麽知道。目光所及,貼金匾額反射的光芒近乎刺目,面前將軍一副恨不得手撕了他的模樣,身後聖上正悠閑向宦官奉的白玉痰盂中吐口沫,周遭官員都在看戲,謝載川心下無奈,雖事後可能又要被敲打“難持大局”,現在他也只能把楊太傅他老人家搬出來了……“楊大人未作說明,某不敢妄語,不若等楊大人休畢,燕將軍再來可好?或者,某可代為傳達……”

認清並不能在這殿內得到答覆,燕旗生硬打斷道:“不勞煩謝侍郎,我自去請楊中書解惑。”

“呃,燕將軍請便。”他見過不少怙惡不悛的罪犯,但那些人再窮兇極惡,都比不上面前這將軍陰沈的一瞥懾人。謝載川汗顏,楊大人非把這人留下來,甚至還惹他親自上門,不知是何用意,難道是想對這人下手?這可不合楊大人之行事風格……

燕旗雖屈膝,聲色猶朗然,道的是:“燕旗本無資格入紫宸殿,此次前來實屬唐突,請聖上降罪。”

皇帝哪會真的降他罪,只乏味地揮揮手,道:“也罷,念汝心系家國,此次便不追究。”

殿內眾人程式性地嘆道:“皇上聖明。”不少人一開始並未反應過來,後來才跟上前人渾水摸魚,於是這唱讚的聲浪恰似頓了一頓才開始轉動的織機,使當事人的“謝主隆恩”淹沒於卡殼的堯風舜雨。

而後燕旗起身,毫不留戀轉頭離去,一幹大臣心思各異,目送與金屋寶頂格格不入的玄甲將軍走遠。殿內很快歸於常態,誰也不知道激起水面漣漪的究竟是一塊石子,最後留在水底;還是一只鷗鷺,輕點即去。

郡國公府的閽室值衛已經習慣了。

郡公提前告訴他某某大人來時不必通報、直接引見,諸如此類,並不奇怪——用個他從坊間說書人那聽來的成語形容,這叫神機妙算。

黃昏中的繾綣值衛和銀杏樹尚記得,這位再度來訪的將軍卻似不記得了,如今他身上散發的冷,是真的冷。

透著殺意的冷。

一樣的素衣丫髻引路人,一樣的青墻黛瓦水鄉景,穿行其中,燕旗無端生出幾分物是人非之慨。路過石橋,橋下水流已枯,眾芳蕪穢,很難說來年它們還能否在這不符習性的北方醒來——那幹脆徹底清除罷,燕旗如是想。但人總是這樣的,愛抱著一絲殘存的希望等待奇跡,就像絕境中等待援兵;又或者自以為斷了念想,其實尚懷破罐子破摔,將偏執權做懷念,就像身後留名的安慰之語。無論哪種醜態皆出自放棄太疼了,這世間從沒有痛快一刀之說,切去的肢體傷口尚會劇痛,砍掉的頭顱還要滾一滾再噴出血束。

逼自己死心的感覺就像親手把肋骨從破開的艷紅皮肉裏抽出,痛得你想抱哀嚎著在地面鮮血淋漓地摔上幾摔,最後氣若游絲地說算了罷,留下他罷。於是那骨刺就埋在你體內,隱隱作痛,每逢陰雨更是猖狂,但有什麽辦法呢,只怪你一開始就不該種下它。

路熟悉得可怕。燕旗做作地腹誹,這楊聆蟬是什麽怪癖,愛在水榭內晤客,可惜這並不能讓他好受些;於是他轉而設想楊聆蟬又有何陰謀,用仇恨武裝意志,這才收到些效果,這也是宮變後他一直在做的……

他又被引到同一扇門前停住,像是又回到不久前。

那下人又是一欠身,又對他道,

“燕將軍,請進。”

說起玩弄權術的謀臣,世人總愛想象高人分執黑白,與己對弈,但面前這人不同,他喜歡彈琴;說起彈琴,世人又愛追思孔明神機妙算,空城退敵,但面前這人也不同,他只是喜歡彈琴,七弦伴他之年歲,遠比官帽長。

某種意義上來講,楊聆蟬是個矛盾體,當然旁觀者可以把這種矛盾簡單粗暴地歸結為虛偽,燕旗沒有。

但他得恨他。

一樣的水榭樓臺,一樣的照面而坐,這次兩人之間的物什由盆栽換做了琴。楊聆蟬是真地染了風寒,他披一青裘,正低眉用銀杏油擦拭琴軸。他是跪坐著的,姿態端凝,長發委地,垂墜難掩臉龐蒼白,可惜現下燕旗見他只覺煩躁,劈頭便問:“楊大人刻意引燕旗登門,有何圖謀?”楊聆蟬理事細致,不會只告訴臣屬要留下蒼雲軍,而不說清留多久,除非是故意為之。

楊聆蟬停止擦拭,擺好琴,擡眸看向燕旗的眼神透著無力,“無他,但望燕將軍兌現前諾,聽楊某一曲耳。”

燕旗再恨楊聆蟬也實在謅不出一闕曲能有什麽殺傷力,何況他確實許諾在先。他猶掙紮道:“燕旗乃一粗人,不通音律,楊大人何必對牛彈琴,自討無趣。”

長歌猛然咳了一陣,劇烈得肩背都坍塌下去,平覆片刻才能道:“無妨,某只求在燕將軍面前彈完。”

蒼雲本該逼問長歌可是彈完了就放他離去,乃至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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