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歡記得那是一個陽光充沛的春天，早櫻開滿了仁江醫院，她偷偷溜去看朋友，沒告訴周媽，甚至連謝餘年也沒告訴，陽光毫不吝嗇的大面積鋪滿人間，連風拂在臉上都是輕柔的，那樣一個溫暖美好的春天，怎麽會讓她回想起來就渾身冰冷心臟驟縮呢。當時以為的普通一天，卻在若幹年以後回想起來突然發現，就是那一天無意中改變了人生的走向，改寫了結局。

仇恨的種子一早在她心裏埋下，而這個春天卻給種子灌溉下了最關鍵的水源，從而讓它生根發芽，最終演變成無法收拾的結局，或許也是命中註定。

搶救的醫生護士，推著器械占滿了病房，不管沈歡退到哪個角落都顯得自己多餘，她有一瞬覺得自己站不穩，習慣性的想要去找謝餘年在哪，可是梁清漪心電監護儀上刺耳的聲音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朵，所以她只是閉了閉眼，然後重新站直了身體。

是她連累的梁清漪，梁清漪只是暫時落在了她的生命裏，她什麽都沒有做錯，她不想永遠把她留在這裏。

謝餘年來得很快，醫生的搶救還沒結束，他將看上去尚顯平靜的沈歡拉出病房，“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沈歡，“出事的是梁清漪，我沒事的。”

“那不是你的問題，你不必自責。”謝餘年，“她留在這裏是她自己做的決定，和你沒有關系，你不必為她的遭遇感到內疚。她只是……倒黴而已。”

倒黴而已，倒黴在和她長得相像，倒黴在遇見她以為遇見一個機會，倒黴在沒拉住潘麗嬌，倒黴在陸雲峰和她不對付，只是倒黴而已。

謝餘年一向冷漠，她以前不覺得，現在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就覺得冷，世人的悲歡原來並不相通。

“我知道的，沒有自責。”沈歡說了謊，但是神色平靜，一如往常。謝餘年松開手，沒再說話，不知怎麽的，他能感覺到沈歡的不開心，卻很難猜到她此刻的內心所想。以她的個性不可能不受影響，她勉強裝出來的釋懷也不難看穿，可是她站得筆直，心態平和，非常堅定且強大，好像在證明她的確不會受什麽影響，不必擔心。

是不必擔心她，還是他不必擔心她？

她不像以往那樣在他面前坦露情緒，她只是稍稍收斂了一些心門，他就無法感知她內心所想了。她還站在他旁邊，可為什麽他卻覺得沈歡開始離他遠去了呢。謝餘年第一次發現，自己了解的沈歡，只是因為她想讓他了解，或者說沒有拒絕，而絕不是自己能力卓絕能看穿一切。

那是個糟糕的發現，所以他抓緊了沈歡的手，沈歡拍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沒事不必擔心，謝餘年仍不肯松手，於是沈歡自己抽出了手。

梁清漪出事實在太過巧合，謝餘年敏銳的想起謝成華無意中在書房提過的沈歡名字，會不會和今天的事有關？

如果梁清漪今天搶救失敗，事情就真的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去了，謝餘年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不知道做點什麽才能改變這個局面，他的人生一向順風順水，今天卻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我們盡力了，宣告死亡時間，下午13:58分。”

這句話時常在沈歡腦海裏響起來，她坐在梁清漪床邊，看著新蓋上的嶄新白布將熟悉的人從頭到腳遮住了，仿佛被抽光了思緒，所以顯得無比遲鈍，她不太明白，明明之前還好好的，梁清漪已經醒了，也在積極治療，難聞的藥也在乖乖的吃，醫院的飯菜也乖乖下肚，她在努力的恢覆，為什麽就突然不行了？

心力衰竭，她那麽年輕，身體健健康康，之前的體檢報告上明明寫著心臟功能正常，為什麽會心力衰竭。如果非要有人心力衰竭，那個人也應該是她自己啊，為什麽會是梁清漪？

明明來日方長，怎麽就陰陽兩隔了呢。那個彭榮到底是做了什麽便輕松奪走了一條命，他不是醫生麽，無緣無故的為什麽會害梁清漪呢。

梁清漪什麽也沒做錯，錯的是她。那個彭榮是謝成華的朋友，謝成華是曾小雲的初戀情人，曾小雲是因為她才想報覆梁清漪母女，所以歸根到底，是她的錯。

害梁清漪被報覆墜樓，害她死亡的都是她沈歡。

那只飛鳥沒了，另一個健康的自己沒了。沈歡閉了很長時間的眼睛，一直到眼裏的淚意都流盡了才緩緩睜開，或許就是命中註定，她不能做個單純善良的人，她媽說得對，把你踩進泥土裏的人不會心慈手軟，同情真是世上最可笑的詞。手中無劍，便護不住心中花。

曾小雲顧忌她，所以不會傷害梁清漪，換了別人呢？分分鐘就是死。無論如何，只有自己強大才能不受欺負，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欲做人上人，須得狠中狠啊。

張秀華是半夜裏來的，這次她沒有刻意喬裝，急吼吼的就跑到了醫院，卻只見到了蒙著白布的梁清漪和坐在一旁的沈歡與謝餘年。

由於連日在外奔波而顯得格外憔悴和蒼老的臉龐，在痛徹心扉的哭喊之後落滿了眼淚，悲傷到極致反而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悲傷浸透了肺腑，連抽泣和喘氣都成了極為困難的事情，“清漪啊——”

沈歡已經落過眼淚，此刻心裏和臉上的表情一樣冷漠，張秀華瞥見她，便抓著她的胳膊質問，“你不是和她在一塊的嗎，她怎麽會出事的！你們不是還請了護工嗎，為什麽會突然不行了？”

“阿姨，”謝餘年扯開張秀華的手，將沈歡拉到自己身後，“我們都很難過，但也請你節哀。”

“我節哀什麽，”張秀華不看謝餘年，繼而轉向沈歡，“你不是說你媽媽只對付我嗎，你不是說我家清漪不會有事的嗎，結果又是墜樓又是出事，現在好好的人給你們看一會人又沒了！你得給我一個交代吧。”

“你想讓我給什麽交代，”沈歡臉很白，和之前出事在醫院她看到的相差無幾，“我讓你女兒代替我了？我讓她換了姓名卡渾水摸魚了？還是我逼著你逃跑丟下你女兒一個人了？信不過我你就自己帶走她啊！帶她流亡天涯啊！”

眼淚從張秀華眼眶裏掉下來，她揚起了手，“我們清漪那麽乖，她什麽都沒做錯，都是我的錯，你們為什麽不報覆我！我什麽都能接受，你們為什麽要對付她，她還那麽小，她本可以參加高考去上大學……”

謝餘年擋住她的手，沈歡自己卻往她那邊湊了過去，“你動手啊，你知道現在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嗎，就等著你巴掌落下來呢，我們就是鐵石心腸惡毒女人，正愁沒什麽正經借口抓你呢，你還送上門來，來啊。既然你女兒死了，不如你也死吧，死一塊屍體也爛在一塊好了！”

“沈歡。”對她的惡毒話語感到不適，謝餘年拉了拉她胳膊，“別這樣，阿姨只是太難過了。”

“我不難過嗎，全世界只有你一家的悲傷嗎，都是傷心人憑什麽讓著你？”“好了好了，”謝餘年把沈歡拉出門去，“讓阿姨和梁清漪單獨待一會吧。”

沈歡對他強行把自己拉走的做法非常憤怒，一路掙紮，謝餘年被她無意打到也只是握了她的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裏難過，是我們這個世界太不友好了，上天只是不忍心梁清漪那樣的女孩受苦，所以提前叫她回去了。”

“憑什麽啊，我這樣的都還在苦苦掙紮，她那麽好為什麽要先走憑什麽啊，”謝餘年圈住沈歡，任她在懷裏拳打腳踢不停掙紮哭泣，“滾啊，我不想看見你，讓我自己待著！”

“不要，”謝餘年圈緊了她不肯松手，“你哭我也難受，你背著我偷偷哭我更難受，所以別推開我求你了。”

謝餘年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不停安慰她，直到她的情緒逐漸平覆，“這不是你的錯，和你沒有關系，我們走的每一步，都是天意，結局是既定的，任何人都無法更改，我們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時間裏珍惜當下。”

曾幾何時，他也是不信上天不信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可即便他上天入地、剝皮抽筋、忍了生生世世的痛苦和磨難，七生七世的規矩依然無法沖破，他其實什麽也做不了，每個人來到這世上，便需要遵守這世界的規矩，規律就是鐵律，沒有人能改變它。

他們能做的只有珍惜當下，無論重來多少次，都沒人能做到十全十美，一生輪回便是一世時間，唯有好好珍惜當下，才能在這有限的時間裏覓得短暫快樂。人生其實是無止盡的痛苦，快樂只是若有若無的點綴，但為了這虛無縹緲的快樂，還是會義無反顧的重新開始一段人生，苦，也要繼續前進，畢竟眾生皆苦，而他們已經有幸相遇。

張秀華不想逃了，她這一生都是為了清漪在活，沒了丈夫，又因為生了一個女兒在婆家受盡白眼和欺負，她憋著心裏一股氣，發誓一定要培養出優秀的女兒，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只要清漪能好，她做什麽都沒關系。所以當時沈歡和梁清漪無意中碰到的時候，她毅然就換了兩個女孩的姓名卡，讓清漪代替了沈歡進入精英班裏。

清漪之後回來過幾次，偷偷地躲在一邊看她，可是她都裝作沒看見，只當是還沒發現，不給清漪太過負擔，只讓她安心學習就好。她也沒有辜負張秀華的期望，她的成績一次比一次好，甚至還偷偷給她發短信說自己馬上就能回來。

可沒想到，再次收到的卻是讓她趕緊逃跑的消息。沈歡母親下了決心對付她，使了各種手段，她一路上為了不被認出來各種喬裝，天南地北都跑了個遍，常常早上在這邊，晚上就去了千裏之外的城市，為數不多的積蓄也在一次次逃跑之中消耗殆盡，直到曾小雲那邊翻出了清漪爸爸的案子。

她沒有資格指責別人趕盡殺絕，卻深深為自己的無能羞愧，也正是因此她不能給女兒更好的生活，才會選擇幫她鋌而走險，一切都是她的錯。

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動那個歪念頭，在清漪動搖的時候也應該及時糾正她，而不是幫助她。這無關公不公平，而是原則，堂堂正正做人的原則。什麽狗屁前途、出人頭地都是假的，本身就是社會底層了，還指望能靠讀書跨越什麽階層？

她又怎麽能把人生失意、逆風翻盤的全部籌碼都重壓在女兒身上呢，不求她懂事非常，至少得讓她為人正直，而不是投機取巧、鳩占鵲巢。這是她教育理念的失敗，都是她的錯。

如今惡果來了，女兒出了事，摔下樓頂、意外死亡，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了。人生的唯一希望都沒了，她還茍活著做什麽呢，還有什麽意義。曾小雲他們還有什麽想報覆的，都來吧。

“清漪啊，媽媽錯了，媽媽錯了！”

☆、鹿死誰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