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黎的腳步漸漸停下，他看著出現在前面的人，本能讓他感受到危險，他將黎式微在一棵大樹下放好，邁著爪子往前走了幾步，張開嘴沖那人呲牙。

喬綏之嘴角笑了笑，威壓毫不客氣沖他而去，“不記得我了？”

墨黎的爪子往回一縮，他看著喬綏之，眼裏有些疑惑。

喬綏之一個眼神過去，墨黎瞬間退後了幾步，眼裏的疑慮全消，他唔噎了一聲，有些膽怯地看著喬綏之，但是依然將黎式微完全擋在身後。

遠處有許多天兵的身影顯現，邪魔之源出世，各方震懾，無數人從四面八方趕來。

喬綏之沖墨黎道：“回到鎖裏去。”

墨黎看著他似在思考，最後，他還是乖乖地藏進了黎式微一直拽在手裏的鎖中。

墨黎的身影消失，露出一直被他擋住的黎式微，喬綏之走過去，握住黎式微的手，將長命鎖一按，墨黎的氣息瞬間在天地之間消失。

正尋找氣息趕過來的眾人大驚，隨後毫不停歇地向他們沖過來。

喬綏之一把抱起黎式微，腳步從容，絲毫不顯慌亂，等眾人趕過來的時候，已無半點人跡。

掉進了一個夢，黎式微好像瞧見了許多年不願去觸碰的畫面。

年僅五歲的喬綏之跪拜在一尊巨大的佛像之前，雙手合十，孩子氣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山林間響起：“習天下正道，然而式微有些事不明，今日想問問佛祖，第一問：何為魔？第二問：是魔便該殺嗎？第三問：生而為魔，卻從從未做過壞事，該如何定論？”

山風吹起黎式微的頭發，在佛前等了等，黎式微起身走向在旁邊站著的一人，他仰頭看著他，眼裏是純粹：“師父，佛祖沒有回答我。”

那人俯身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有些縹緲：“世間之事，便都得自己去看，式微若是想知道，就自己去尋吧。”

“自己？師傅……師傅！”

黎式微環顧了一圈，然而這諾大的佛像之前，只剩了他一人。

他在山林裏與野獸搶食，也曾被野獸追著當成食物，每次餓到走不動路，也只能掙紮著揪幾根野草飽腹。

這樣在這片山林過了半年，體力不支的他腳下一空，從山崖邊跌落了下去。

再睜眼時，他正躺在一條小河邊，黎式微揉著被摔斷的腿，掙紮著爬起來，眼前有一個通體黑色的小獸正哀求地看著他。

似見它可憐，黎式微即使腿疼難忍，也一步一步地向它走去，走到它面前，黎式微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碰它。

在即將摸到的時候，突然旁邊一個龐然大物躥了出來，餘光瞟見，黎式微被嚇了一大跳，他猛地往後退，卻又因腿受傷的緣故一時支持不住，直接坐到了地上。

他呆呆地仰頭望著身前的怪物，一時連害怕都感知不到了，這是他見過的最大的怪物。

那怪物低下頭看著他，黎式微這才回過神來，有些後怕地往後縮了縮，怪物的腦袋不斷的靠近他，黎式微就這樣看著，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在離他只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怪物的嘴一張，黎式微嚇得閉緊了眼，然而疼痛並沒有降下，反而是一個東西砸在了他的身上。

他悄悄地睜開一只眼，對上怪物的眼神，怪物似乎嘲笑了他一下，覆又擡起高傲的頭顱。

感覺沒什麽危險，黎式微才將另一只眼也睜了開來，他撿起砸在自己身上的果子，“給我的？”他問。

怪物的眼皮動了一下，算是回答。

黎式微打量著手裏的果子，忍了忍，終於，他還是一點一點地往小河邊挪，見怪物沒什麽反應，便將果子在水裏洗了洗。

雖然已經過得很艱苦了，但是在可以的情況下黎式微也不會勉強自己。

將果子洗凈，黎式微咬了一口，他眼睛一亮，“好吃！”

其實這果子很酸，只是這是他這麽久以來，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他算是被這怪物收留了，怪物每天都會給他帶野果，只是這麽多果子，他最喜歡酸的那一個，怪物好像也發現了，給他的果子裏最多的就是酸果。

這麽快樂地過了兩年，在他七歲的時候，怪物用爪子將他推到那個黑色小獸的身前。

這兩年黎式微一直能感覺這個黑色的小獸對他的惡意，在他還小的時候，甚至常常半夜被嚇醒，它想吃了他，毋庸置疑。

黎式微舉起手中的小木劍，這是怪物給他的，一並的，他還收到了一個長命鎖。

怪物稍走遠了幾步，小獸立馬朝他呲牙，蹦跳著就向他撲來，黎式微用木劍抵擋，然而無人教導他並不是這個小獸的對手。

眼瞧著小獸就要一口咬在他的腿上，怪物突然一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小獸，小獸的身形僵硬在半空，似被一只手握住，強行拉離黎式微。

黎式微回頭，怪物還是那副高冷的樣子，他從地上爬起來，再次舉起了小木劍。

就這樣不斷的摔倒爬起，黎式微在飛速地進步著，轉眼五年過去，黎式微已經能壓得住同樣長大了些的小獸。

又一次將小獸擊倒，黎式微跑到怪物身邊，“我現在已經能打得過它了！”

怪物看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黎式微一笑，他已從小孩長成了少年，身量拔高不少，他坐在地上，身後靠著怪物，“我已經變得很厲害了，你是不是要帶我出去了？我可以找些更厲害的妖怪練手。”

訓練太苦，沒有等怪物回答黎式微便合上了眼。

醒來的時候怪物不在，像往常那麽多日日夜夜一樣，他以為怪物是去給他采果子去了，然而這次他他等了一個月，卻再沒有等回來怪物。

“世間之事，便都得自己去看。”黎式微說了這一個月裏的第一句話，他看了看一直縮在角落裏的小獸，上前抱起它，離開了這裏。

在他十五歲的時候，他親手刺死了一只正在做惡的妖怪，救下了一整個村莊，他對小獸道：“你便不能為妖，你若是為妖，我會親手殺了你。”

懷裏的小獸有些發抖，黎式微順了順它的毛，“你跟我，修習正道，做保衛天下之事。”

這一年，小獸化了形，是一個三歲的孩童，他給他起名為墨黎，墨是他原本的顏色，黎則是希望他能心向正道。

有一日夜晚，黎式微瞧見他蹲在地上，對著他面前的一眾草妖道：“你們不能做壞事，一定不能。”

好像墨黎生來便能和妖怪對話，黎式微瞧見也只是笑笑。

時間一晃多年，黎式微恍然又瞧見了當年墨黎一臉興奮地推開他的房門，“哥！我喜歡上了一個人！他英俊，剛毅，一身正氣，執天雷守護道義，他叫雷毅！”

墨黎正歡喜地在在他房內轉著，下一瞬，畫面轉換，是墨黎跪在大殿中間，身上帶著枷鎖，周圍許多人皆看著他，戚鳩指著他大喊：“邪魔之源現世，他便是萬惡之源，理當誅殺！”

黎式微想要上前，卻被逍遙子攔住，他道：“墨黎此生未做過一件錯事！”

“生而為魔，他便是應當！”戚鳩分毫不讓。

“身而為魔，便是它自己做不得選擇！”黎式微惱怒道。

“那便是天意！”戚鳩轉頭看著雷毅，“雷毅，邪魔之源在此，你還不速速執行天雷！”

墨黎猛然擡頭看著他，雷毅一時間竟錯開了眼，墨黎竟然笑了笑，他站起來，周圍的人都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

他毫不在意，轉身看著黎式微，“我今日才知曉我的身世，東海一事不是我做的。”

黎式微看著他，點點頭，“我知曉。”

墨黎眼裏含淚，但還是笑了出來，“誰做的便自有證據，今日我甘願被押入禁地，哥哥你且放心去，我不會反。”

他說得輕松，想要安撫他，黎式微雙手緊握，“好，你且等我。”

然而等黎式微從東海回來時，只來得及瞧見墨黎一眼，一聲絕望的“哥哥。”之後，天雷降落，墨黎煙消雲散。

黎式微睜開眼，周圍有些暗，這裏是一個山洞，但顯然這裏常年有人在住，石床前還有一個小石桌，石桌上還放有茶壺和果盤。

掀開被子，黎式微瞧了瞧被掛在脖頸上的長命鎖，他穿上鞋，走到石桌邊坐下，拿起一顆放在果盤裏的酸梅細細看著。

喬綏之進來就看見這副模樣，他把手中的東西放下，走過去坐在黎式微對面，“式微想吃便吃，不用這幅模樣。”

黎式微見他進來，絲毫不意外，他將手裏的酸梅放下，冷淡道：“你已修煉成型，不必再跟著我了。”

喬綏之看著他，“式微這是利用完我就不要了？”

“相互利用罷了。”

喬綏之嘆了口氣，“我便是要說多少次，式微才能信我就是為了式微來的？”

黎式微垂下眼，又是這樣，喬綏之也不強求，“此地靈氣濃郁，有助於式微恢覆，就在這裏待一段時間吧。”

“我能選擇？”黎式微淡淡問。

“當然不能。”喬綏之迅速道：“式微便是不會照顧自己，只能我來了。”

“那日我回到東海，聽他們說式微竟是被一塊大石生生砸中，若非此後我下東海沒尋得式微蹤跡，便也不曉得該為式微傷心至何種地步，式微竟也能狠得下心，不與我聯系。“

“若非今日我尋著魔氣找來，式微是不是真要與我斷絕關系？”

黎式微沒有說話，喬綏之接下去道：“式微以身祭天，便是想要告訴他們連天道都不曾罰你，他們便也不能降你的罪，只是靈力也已經耗盡，式微為何又在最後關頭放出墨黎？”

“因為式微不信他們，百年前他們能背著你劈死墨黎，今時今日沒了功力，難保他們不會發現長命鎖的秘密，若是他們再一次發現墨黎……”

“式微。”喬綏之看著他，道：“便是我能護著你。”

黎式微終是擡頭看他，那日他追著青離而去，明明也沒幾日，卻好像很久不見，“你能護著天下人。”黎式微的聲音沒有喜怒。

喬綏之微楞，而後道：“式微定在天下人之前。”

黎式微突然笑了笑，而後起身坐在石床上開始打坐。

喬綏之看著他，眼裏有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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