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太後壽誕,應是阿慈頭一回正兒八經入宮赴宴。她從接到旨意後便早早地做起準備了,知曉太後禮佛,除了請人給太後制了一串一百零八顆鳳眼菩提穿的念珠外,更是親手抄了十八卷佛經,要呈與太後。

一連幾日,她都在房中抄寫最後那兩卷佛經,恍然間才記起,好像自打那一日高羨從這裏離開以後,她便再沒有聽過遲恒的消息了。

遲恒也不知出了什麽事,從那一日過後便一直沒有再來。阿慈心中隱隱猜到或許是怎麽一回事,但也沒有多問。太後壽辰將至,她的心思已全不在這裏了。

及至太後壽辰當日,阿慈與思妤一道入宮。

她換了一身淺桃紅綴雲肩的豎領對襟大袖衫,正好蓋住了她頸上的吻痕。那些吻痕比之前幾日已然是淡去了許多,但許是阿慈本身的緣故,仍還有星星點點的印跡留在那裏。行前她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的,確認乍一看已是瞧不出來了,方才出門。

這一日宮裏自是喜慶熱鬧,大抵從端王爺過世以後,整個皇宮已許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席設仁壽宮,在仁壽宮前一塊開闊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戲臺,又請了許多舞龍舞獅的隊伍來助興。便是連日來憂心忡忡的阿慈瞧著,也覺分外喜慶熱鬧。

她誠然是憂心忡忡的,如高羨所說,在太後壽辰上要盡力表現得好一些,但於阿慈這樣極少入宮的人而言,能不出錯便已是萬幸了。

於是她一路小心翼翼的,每行一步路每說一句話皆要在腦海裏過一遍,生怕哪裏做得不好,落到太後的眼裏,還未討人歡喜便已惹人嫌了。

好不容易拜見了太後呈了禮,又與她應答幾句,算是渡過這最大的難關了,阿慈走到席上坐下來。心中才暗暗松了口氣,卻又出乎意料聽見太後喊她:“端王妃。”

“妾身在。”

“你坐過來一些,不必坐到那麽偏僻的地方去,看戲也不方便。”

阿慈一怔,才放下些許的心登時又提了起來。

太後見她楞在原地未動,以為她是守著宮中分位尊卑不敢僭越,便又緩緩道:“你過來罷,是我的授意,便無妨的。”

阿慈這才小心行禮應一聲,也沒法顧著身後的思妤了,硬著頭皮行到太後身旁去。

太後的身旁,早已設好了幾張席,她一眼便瞧見與她緊挨著的席位上,高羨正坐在那裏與楊霖小聲說話。註意到阿慈過來,他略停了一下,向她點點頭,示意阿慈安心。

可阿慈哪裏還安得下心,他這樣避開旁人目光的一眼,反倒教她心中更加忐忑不定了。

阿慈坐下以後,聽見太後側過身,與她輕聲嘆道:“我知道你應是不習慣坐在這裏,但打從我那賜兒去了以後,我心中雖然悲痛難當,日日在佛祖跟前替他念經,為他超度祈福,他卻一次也未入過我的夢。我料想,他許是對我有什麽怨恨不滿的,他還在時,我便甚少照料他,如今他走了,也怪不得不肯到我夢裏見我……”

阿慈聽見太後略顯沈重的話音,倏然擡了下頭。

她今天收拾得很是光彩,頭戴一頂龍鳳珠翠冠,身披大紅鸞鳳紋大衫,一身吉服襯得她本也十分年輕的面上更顯容光煥發。但此時此刻她低著頭與阿慈說話,卻又從那一雙眼裏流露出,與這仁壽宮中熱鬧之意截然相反的淒涼顏色來。

阿慈微微一頓,便見太後又道:“是以我今日喊你坐過來,想來你本是他身故以前最大的掛念的,我一來見你也是得見我兒了,二來對你多照拂一些,也望他九泉之下能對我少一些怨恨。”

阿慈一時不知該如何答她才好,她心裏想,太後若是知道了她所謂的“端王爺不肯入夢”,只是因為端王爺其實未死,而是托生到了別人身上,不知會有什麽反應。她覺得愧對的那位兒子,此時此刻就在她身旁不遠處坐著,她卻要面對阿慈睹生者,思逝人……

阿慈心中無奈又可悲可笑地嘆息了一聲,面上只道:“娘娘請寬心一些,王爺是最重孝的,他倘若有知,只怕思念娘娘還來不及,又怎會怨恨娘娘。”

太後聞言,淡淡笑了一下,卻又微微搖搖頭,似乎是在否認她的這一番話。

阿慈一時不甚理解,但只見她轉眼又恢覆了這一日的明亮神色,道一聲:“但願你說得是罷。”旋即便轉回身子去了。

阿慈這才跟著頷首正身,也沒有再多想。

她默默地坐在席上等待開席。開席以前,太後見到思妤一人坐在遠處,又喊了她過來與阿慈一道坐,阿慈的一顆心才算稍稍安了一些。

等陛下來了,一眾人等拜過陛下,陛下則又給太後祝了一番壽等等自不消提。待陛下終於入席坐下來後,方才開席。

席上的歌舞與戲目,熱熱鬧鬧的,又讓阿慈心中的忐忑不定平覆了許多。

她想,左不過就是看些戲吃些酒,該呈的禮已呈過了,太後有什麽歡心的不悅的,也都盡數了解了,她接下來只消表現得規規矩矩一些,盡可能地嫻靜大方,便不會再有錯了。

然而她越擔心什麽便來什麽,酒吃過了一半,太後卻忽然命掌事嬤嬤將東西拿上來。

阿慈見那掌事嬤嬤去了,不多時便領了一眾宮女太監的,個個手裏托著方木盤,盤上擺著金銀珠玉的,原是要給今日來賀壽的人的賞。

這打賞又好巧不巧,偏偏從坐在太後身旁的阿慈開始。

阿慈身作第一個接賞的人,自然是要獨獨出來拜謝太後的。

登時滿堂目光都聚到她的身上。

她勉強鎮定地拜過,謝了太後,卻又在一片鴉雀無聲裏,聽見太後喊她:“你上前來,我給你戴上。”

阿慈原以為就是等那掌事嬤嬤將賞的東西送到她手裏便完了,不料太後這一日應了她要“予她多加照拂”的話,竟還整了這樣一出來。而阿慈低著頭走上前,往那方木盤裏輕輕一瞥,竟瞥見那還是一對透雕金葉綴東珠的耳墜。

阿慈當下便有些慌。

太後要給她親手戴上耳墜,那她脖子上的吻痕……

阿慈的心砰砰跳著,手微微地捏出了汗,可太後隆恩,她又怎敢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去謝絕,莫說謝絕她的好意了,便是一句二話阿慈也不敢講。

於是雖然心頭慌亂得不行,她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由太後將她原本的耳墜取下,換上這一副新的。

雖然短短不過片刻的工夫,可於阿慈卻有如半輩子那麽長。

太後給她換過了一邊耳朵,就要轉去另一邊了,阿慈仿佛可以聽見自己飛速跳動的心跳,那幾乎就要蹦出嗓子眼的聲音。

她的面上漸漸抑制不住地紅起來。

太後覺出她的緊張,輕輕笑道:“你無需這樣怕我,我又不是一只老虎,吃不了你的。”

她說著,又淺笑著撥開阿慈耳邊的幾縷碎發,要取下她原本的耳墜來。

然而她的笑還掛在臉上,伸出的手卻在阿慈耳邊頓住了。

“完了。”阿慈的心突然間不再跳了,如同驟然被一塊巨石砸中,急急地往下墜去。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擡眼望向太後,果見太後的笑容當場僵在了那裏,她的面上還保持住了一朝太後應有的淡然鎮定,可眼裏卻已露出難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的震驚來。

阿慈的腦袋一片空白,蹙眉低頭閉緊了眼。

吻痕這種東西,太後怎會不認得。

她心中有過萬千個最壞的打算,便是太後要當場拷問、當場發落了她,她也是想過的。然而太後沒有吭聲,她的雙手在頓了一頓後,仍舊顧自取下她的耳墜,鎮定自若地將賞賜阿慈的耳墜給她戴上。

一切仿佛沒有一絲一毫的異樣,唯獨阿慈手腳發軟,太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阿慈也不知後來是怎麽強撐著回到的座位上,她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氣力,勉強叩謝了太後,才捧著換下來的那對耳墜往回走。

好在她的位子就在近旁,否則只要再多行一步,也定會出賣了她的踉踉蹌蹌。

終於她好歹是坐下來了。

阿慈坐下以後全然不敢擡頭再看太後,可也不知怎的,大抵是女子天生的直覺作祟,她卻一直感到太後仍在盯著她看。

太後這一會子已漸漸沒了心情,她微微瞇著眼,望了阿慈好一會兒,才又向她那一頭的方向示意一聲:“羨兒。”

阿慈埋著的腦袋,聽見身後高羨起身上前領賞的動靜,身子一時仿佛發僵,一動也動不了。直至高羨接了賞回來經過她的身旁,她也沒能擡頭看他一眼。

這一場壽宴的後半程,阿慈就一直如坐針氈一般,戲看不下去,酒也吃不下去了,待太後打發宮女太監們給各桌都賜了賞,阿慈又隨眾人一並拜謝太後時,才勉強算是動了動。

往後的歌舞戲目,她都失了心思了,只盼著這一場筵席早些結束,她好早些離開。

終於又過了半個時辰,戲唱完了,太後起身說也乏了,今日實是很高興,讓掌事太監好生送眾人出去,阿慈方才暗暗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支撐了這麽許久,早已經是疲累至極。恭送了太後與陛下離開,而後幾乎是雙膝一軟,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嫂嫂?嫂嫂怎的了……”

思妤輕輕的一聲喊,卻也引了高羨的目光朝這邊望來。

他才起身,望見阿慈的當下卻是一怔——阿慈的臉色,瞧著竟然十分不好?

他忙上前來,輕聲問她:“你怎的了?可是不舒服?”

阿慈勉力擡眼,搖了搖頭。

眼下周圍的人都在往外走,高羨或許也是一時情急,下意識便擡起手要去探阿慈的腦袋。然而他的指尖才觸及她額心,驀然竟聽見身後一聲冷冷的:“羨兒——”

阿慈與高羨幾乎是齊齊回頭,面上齊齊流露出驚駭之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