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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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春以後,雨就開始下得頻繁起來,時大時小,打在宮檐上濺開了一片細小的水花,落在手心上沁涼無比,蘇青霓被凍得一哆嗦,叫碧棠瞧見了,連忙過來,嗔道:“娘娘怎麽還如小孩兒一樣玩水?這天氣凍得很,莫著了涼去。”

她說著,一邊摸出手絹來,不厭其煩地替蘇青霓拭去掌心的雨水,又將一個雕花鏤空的鸞鳳紋銅制手爐塞進她手中,蘇青霓抱著那熏了冷梅香氣的手爐,仰頭看著檐上的雨水如珠串一般接連滑落,忽而道:“這雨下了好些日子了吧?”

碧棠答道:“是呢,奴婢記得上元節過後就開始下了,仔細算算,也有七八日了。”

“唔……”蘇青霓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碧棠擡起頭來,卻見她正凝視著遠處的宮墻,在雨幕之中連綿成一片,朦朦朧朧的,瞧不真切,她小聲問道:“娘娘怎麽了?為何忽然嘆氣?”

蘇青霓搖搖頭,道:“只怕這雨還要下一陣子啊。”

晴幽從殿內出來,隨口接道:“奴婢聽說民間有一個說法,□□雨貴如油,多下些也好,一年也有個好收成。”

蘇青霓卻道:“只怕是未必。”

她說完這一句便回身入殿了,望著她的背影,碧棠與晴幽面面相覷,片刻後,碧棠才小小聲開口道:“娘娘今日怎麽了?”

晴幽搖首,又道:“娘娘看起來有些心事。”

蘇青霓確實有心事,這幾日天氣不佳,人整日悶在屋子裏,到處都濕漉漉地發潮,就仿佛人都要黴壞了似的,叫她想起來一事,建寧元年春,南方多雨,三月初,銀沙河忽然決堤,發了大水,淹沒了寧陽一帶的農田,房屋俱毀,數萬百姓無家可歸,哀鴻遍野,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天災不可避免,但其中又有**作亂,以至於最後愈演愈烈,便是當時在深宮的她亦有所耳聞,仔細算算,事發之日距離如今也只剩一個月多的時間了。

若是放任不管,或許銀沙河決堤之事又會重演,蘇青霓雖然已決意這輩子不插手朝堂之事,獨善其身,然受苦的萬民何辜?但是轉念一想,攤上楚洵這麽個皇帝,豈不是和上輩子的建寧帝毫無區別?建寧帝身染沈屙,不能上朝,也無力處理朝政,而楚洵是不想理會這些,兩人倒是殊途同歸,十分一致。

想到這裏,蘇青霓一手抱著懷中的芝麻,一邊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碧棠與晴幽對視了一眼,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殿,檐下雨潺潺,碧棠憂心忡忡道:“娘娘這是怎麽了?瞧著不大高興。”

晴幽猜測道:“許是因為天氣不好的緣故?整日裏待在這坤寧宮裏,好人也給悶壞了。”

碧棠卻道:“我看倒是不像,前陣子不是也下了雨,可娘娘沒說什麽啊。”

她說著,細思一會,突然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麽來,晴幽疑惑看向她:“怎麽了?”

碧棠朝殿裏望了一眼,對她招了招手,晴幽頓時會意,附耳過來,碧棠悄悄道:“你還記得,皇上上一回來是什麽時候嗎?”

晴幽聞言,若有所思地道:“你的意思是……”

碧棠點點頭,小聲道:“或許是這幾日總是下雨的緣故了。”

自從皇上那一夜在坤寧宮就寢過後,就再也未曾踏足過這裏,晴幽想了想,覺得碧棠的話有幾分道理,便道:“那我去打探一二,娘娘這裏你先伺候著。”

碧棠應下來,又叮囑道:“快去快回。”

晴幽取了一把油紙傘,撐開一路出了坤寧門,往養心殿的方向走,不多時就到了遵義門,門口候著兩個小太監,正在閑聊,見了她來自然是認得的,一個笑著熱絡招呼道:“晴幽姐姐怎麽來了?是娘娘有什麽事情?要不要小的幫姐姐去通稟一聲。”

晴幽往門裏看了看,笑道:“通稟是不必了,我是自己來的,想問一問,皇上這兩日可忙?”

那兩個太監聽了,頓時心知肚明,互相對視一眼,晴幽正疑惑間,一人小聲道:“忙著呢,皇上這兩日都不在養心殿裏。”

晴幽心裏一動,立即問道:“那——”

那小太監擺了擺手,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也似,忙道:“姐姐,皇上的事情,咱們哪兒能知道?”

他們不過是些地位低微的小太監,便是知道什麽,也要裝作不知道,晴幽倒也不欲為難他們,只微微頷首,仍舊撐著傘離開了遵義門,回了坤寧宮去了。

碧棠從殿內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回來的晴幽,連忙迎過來,低聲問道:“如何?”

晴幽將收起的傘交給身後的小宮婢,輕輕搖首,道:“皇上這幾日都不在養心殿。”

碧棠訝異道:“怎麽會?那他……”

那他去哪裏了?

話未來得及出口,晴幽便搖頭示意她噤聲,往殿裏看了一眼,道:“娘娘怎麽樣了?”

碧棠努了努嘴,悄聲答道:“還在窗邊坐著呢,我在旁邊伺候這麽一會兒,都聽見她嘆了好幾回氣了,芝麻的毛都被她摸掉了一小把了。”

說到這裏,她又憂心忡忡起來,晴幽想了想,道:“我進去看看娘娘。”

兩人一道入了殿,蘇青霓果然靠在窗下的榻邊坐著,表情沈思,摸著懷裏的黑貓,比起湯圓的活潑,芝麻確實是不愛動了些,整日裏懶洋洋的,若有人逗它,它才會紆尊降貴給一點反應,偶爾喵一聲,大多數時候它都是窩在蘇青霓的懷中,瞇瞪著眼。

晴幽看了看芝麻,對蘇青霓道:“娘娘,芝麻主子是不是瘦了?”

“嗯?”蘇青霓楞了一下,回過神來,也看看懷中的芝麻,遲疑道:“瘦了麽?”

“是呢,”晴幽一本正經地道:“奴婢今兒給它餵魚幹,它都不愛吃了。”

她說著,從旁邊的小匣子裏取出一條半指來長的魚幹送到芝麻面前,黑貓只嗅了嗅,便懶洋洋地轉過頭去,下巴擱在蘇青霓的臂彎裏,沒什麽興趣的模樣,這確實是有些反常了,蘇青霓心裏升起幾分緊張,道:“這可如何是好?”

因著黑貓往日裏都是這副不愛理人的姿態,所以蘇青霓也確實忽略了一些,這會兒不免憂心,便聽晴幽試探著道:“奴婢瞧它往日裏與湯圓主子在一處的時候,倒也十分活潑,它們不是很要好麽?這幾日都不見湯圓主子來,它是不是覺得孤單了?”

她這麽一說,蘇青霓便覺得有理,道:“那就去帶它去看看湯圓吧。”

說著便站起身來,沒發覺身後的晴幽對碧棠使了一個眼色,頗有幾分狡黠的意味,等到了無人註意的時候,碧棠才小聲問道:“芝麻主子當真想湯圓了麽?連魚幹都不吃了。”

晴幽的笑容意味深長地道:“哪兒呢,它才吃飽,是根本吃不下魚幹了。”

……

禦書房。

楚洵手裏拿著一本奏折在看,內閣首輔陳皖仕正端坐在下首,一邊稟道:“今年春闈仍舊定在四月,再過不久,各省應考的舉人們也該入京了才是……”

他說著,便聽見那禦案之後傳來喵的一聲,細細軟軟,卻是一聲貓叫,陳皖仕輕咳一聲,楚洵一邊看折子,一邊摸懷裏的貓,道:“閣老繼續。”

陳皖仕只好接著說下去,正在這時,李程從外面進來了,到了楚洵跟前,低聲稟道:“皇上,皇後娘娘去養心殿了。”

楚洵一楞,放下了折子,站起身來,看樣子要走,又下意識看了陳皖仕一眼,道:“閣老——”

陳皖仕眼巴巴地望著他,道:“皇上,老臣還未奏完事。”

楚洵一時又猶豫起來,顯然也沒有把堂堂首輔撂在禦書房,自己走了的道理,好在李程十分機靈,道:“倒不如奴才現在去養心殿告知娘娘一聲,請她來禦書房?”

這倒是個好主意,楚洵矜持地頷首道:“去吧。”

李程連忙顛顛地就去了養心殿,待聽說楚洵在禦書房,蘇青霓還有些訝異,李程笑吟吟道:“倒不是皇上不見娘娘,只是皇上這幾日忙,正在禦書房裏與陳閣老議事呢,所以他派奴才來說一聲,請娘娘也去禦書房一趟。”

蘇青霓秀眉微動,道:“皇上,議事?”

“正是呢,”李程笑著道:“娘娘請。”

蘇青霓看了看天色,這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楚洵竟然會議事?他不是上朝只上一刻鐘,下朝絕不召見朝臣的麽,怎麽突然間就改了性子?

而另一方面,禦書房裏,陳皖仕仍舊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春闈的事情,楚洵卻開始走起神來,自從上次宿在坤寧宮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蘇青霓了,具體為何,他自己也說不上來,那若有似無的淡淡薔薇花香氣依舊縈繞不散,像一場馥郁的夢境。

陳皖仕說著說著,卻見上頭坐著的帝王神色有些不對,便喚了兩聲:“皇上,皇上?”

“嗯?”楚洵頓時回過神來,道:“什麽?”

陳皖仕:……所以您知道老臣剛剛在說什麽嗎?

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李程躬著身子引了一人進來,女子穿著象牙白的襖子,愈發襯得唇紅齒白,色如春花,黛眉若遠山,瞳如剪秋水,玉姿亭亭,挾裹著春日裏的水氣,入殿來時,楚洵忽然又聞到了那淡淡的薔薇花香。

他也不知為何,下意識摸了摸鼻端,嗯,這次沒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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