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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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霓入殿來時,看見內閣首輔陳皖仕也在,便對他微微頷首,莞爾笑道:“閣老也在。”

之前陳皖仕幾次三番都是靠著她幫忙,才得以面聖,心中頗是感激,這會兒連忙站起身來拱手行禮:“老臣拜見皇後娘娘。”

蘇青霓擺了擺手,笑道:“閣老不必多禮,本宮貿然前來,打擾了閣老與皇上議事,閣老不要怪罪才是。”

陳皖仕立即誠惶誠恐道:“娘娘折煞老臣了。”

禦案後傳來了喵的一聲,蘇青霓轉過頭來,便見一團白影飛快地楚洵懷中躥了出來,直撲她的小腿,正是湯圓,它熱絡得仿佛見著了生身父母一般,親昵地蹭來蹭去,分外諂媚,還直立起身子試圖往上爬。

蘇青霓忍不住摸了摸它的頭,楚洵瞧了瞧,喚來李程道:“把它抱起來,引皇後到內殿去坐坐。”

李程應下來,蘇青霓遲疑道:“皇上在與閣老議事,臣妾在這裏,會不會打擾了二位?”

楚洵抿了抿唇,看了陳皖仕一眼,道:“不會。”

不知為何,陳皖仕從那一眼裏看出來了別的意思,連聲附和道:“不會不會,娘娘不必擔心,老臣過一會就要告退了。”

聞言,蘇青霓倒是沒再說什麽,跟著李程進了內殿,湯圓被小心放在了軟榻上,又黏黏糊糊地湊過來,要給她懷裏的芝麻舔毛,然而芝麻素來高冷自持,對這般如火的熱情視若無睹,十分冷淡地一爪子撇開了它,湯圓絲毫不覺,樂顛顛地繼續往它身上撲。

旁邊的李程見了,笑瞇瞇地道:“幾日不見,湯圓主子是真想芝麻主子,吃東西都不香了,每到飯點都要先叫喚一會兒,奴才們幾個都在猜,它是在找芝麻主子呢。”

芝麻雖然高冷,但是有句話說得好,烈女怕纏郎,在湯圓堅持不懈的努力下,它終於有了點反應,兩只貓就鬧成了一團,在榻上互相嬉鬧起來,芝麻懶洋洋趴在蘇青霓懷中,細長的尾巴一甩一甩,湯圓忍不住就拿爪子去抓那尾巴尖兒,眼珠子跟著轉來轉去,喉嚨裏嗚嗚叫著。

李程親自奉了茶果上來,內殿很是安靜,蘇青霓摸著黑貓的毛,不必費神就能聽見外間傳來的人聲,陳皖仕的聲音沒有刻意放低,道:“剛剛入春,江南一帶便開始降雨,雨水充足,若是不出意外,想來今年的年成會不錯,老臣以為,是否要增開市……”

雨水充足,蘇青霓在舌尖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是啊,今年春天江南的雨水會太充足了些。

等腳步聲逐漸靠近時,蘇青霓忽然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剛剛走了神,李程殷勤地打起了簾子,挺拔頎長的身影出現在屏風旁,楚洵垂頭看了她一眼,在軟榻旁坐下來,蘇青霓面上露出一絲笑意,道:“皇上議完事了?”

楚洵點點頭,伸手去摸湯圓,豈料湯圓半點都不搭理他,仍舊抱著芝麻的尾巴玩得不亦樂乎,典型有了媳婦忘了爹的小白眼狼模樣,楚洵抿著唇,伸出手指去彈了它的耳朵一記,湯圓像是終於察覺到了主子的不忿,立即咪嗚一聲,小小的三角耳朵往後垂著,一溜煙躥到了蘇青霓的身後藏了起來。

楚洵收回手,面上沒什麽表情,蘇青霓瞧了一眼,以為他在為沒摸著湯圓而失落,便將懷中的芝麻遞給他,隨口道:“這幾日總是下雨。”

“嗯,”楚洵接過黑貓摟著,芝麻正在瞇著眼小憩,這會兒嗚嚕幾聲,倒是毫不在意自家主子把自己送人了,楚洵摸了摸它的頭,一邊道:“春日裏降雨多,等入了夏就好了。”

蘇青霓往後輕輕靠在軟枕上,狀似不經意地提起道:“京師都這樣多雨,那江南下雨豈不是更頻繁?”

楚洵便想起來陳皖仕說的話來,道:“方才閣老也是這樣說,這兩日也看見了有江南州府的折子遞上來,說連日降雨,難得天晴。”

蘇青霓想了想,道:“降雨過多,會不會導致河道漲水?臣妾幼時曾經在江南住過,三四月間是桃花汛,河裏會突然漲水,淹沒農田,更有甚者會沖毀房屋。”

聞言,楚洵頓了一下,才道:“此事要工部派人去巡查,只要河道不決堤,大抵不會出什麽事。”

蘇青霓便道:“臣妾以為江南多江河水道,百姓大多依水而居,又有農田城鎮無數,此事關乎萬民生計,乃是大事。”

她這麽一說,楚洵便記在心上了,答應一聲,道:“皇後思慮周全,朕知道了,明日會令工部派人巡查的。”

蘇青霓見他聽進去了,稍微放下心來,輕輕頷首,端起小幾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楚洵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黑貓,空氣靜謐,唯有簾外潺潺雨聲,榻下燒著的炭盆裏發出輕微的聲響,火星跳躍明滅。

女子拈著杯盞,尾指微翹,手指纖纖如白玉一般,映襯著潔白的骨瓷杯,恍若初春時的新雪,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哪一處更白,楚洵看了一會,又開始走神起來。

蘇青霓一無所覺,將杯盞輕輕放下,湯圓喵喵撒著嬌,要往她懷裏蹭,屁股一挪就穩穩坐在了她的腿上,開始慢條斯理地舔起爪子來,一副大爺樣兒,蘇青霓失笑,正在這時,忽然聽到窗外傳來沙沙之聲,疑惑地擡起頭來,道:“怎麽了?”

楚洵便伸手將窗推開了,一點冰晶打在了窗欞上,跳躍著滾了進來,李程哎喲一聲,笑瞇瞇道:“這是下雪粒子了呢,今兒天氣也忒冷了些。”

雪粒子一粒粒的,如同天上灑了一把鹽似的,亂瓊碎玉,濺了滿地,蘇青霓伸手接了一些,很快就在掌心化成了水,冰涼無比,大開的窗戶下生了一株梅樹,如今已開敗了花,只剩下枝頭零星幾朵輕輕顫抖著,弱不禁風,惹人憐愛。

大約是她盯著那花的時間久了些,楚洵察覺到了,便道:“想要?”

蘇青霓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道:“不——”

楚洵已探身到了窗邊,伸長了手臂,輕輕折下了一枝梅花,回身遞給她,梅花開得不如最盛時那般好,花瓣零落,勝在疏密有致,梅枝遒勁,頗具風骨,白梅點點,梅蕊上甚至還點綴著如碎玉一般的冰粒子,冷香幽幽。

楚洵見她不接,劍眉微動,淡淡道:“不喜歡?”

“沒有,”事已至此,蘇青霓只好接過了這一枝意外得來的白梅枝,不經意地觸到了帝王的手指,觸感微涼,她的目光又一次被那只手吸引住了。

楚洵的手生得很好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與這盤虬臥龍,蒼勁曲折的梅枝相映襯,便顯得愈發合適了,蘇青霓下意識多看了幾眼,但是旁邊的李程立即迎上來,用幹凈的帕子替他拭去了袖上的雪水,那手便藏進了寬袖中,再看不見了,她心中不免生出幾分遺憾來。

見她收下了那枝梅花,楚洵的心情一下便好了許多,正在這時,外面有宮人入內跪奏道:“太妃娘娘求見。”

張太妃來了,蘇青霓看向楚洵,見他面無異色,像是考慮了一下,才淡聲道:“請她進來。”

蘇青霓心中浮現幾分了然,看來張太妃如今是哄好了楚洵,已決意不再硬著來了。

正這麽想著,宮人引著張太妃入了內間,她穿著一襲妃色的宮裝,年近四十的人了,模樣卻依舊美艷,只除了眼角的淡紋,歲月似乎並未在她的面孔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她見了蘇青霓,笑道:“哀家正想今日去坤寧宮呢,不想在這裏碰上了皇後,真是巧了。”

蘇青霓面上露出幾分訝異來,道:“太妃娘娘找臣妾有什麽事?”

“倒是沒什麽大事,”張太妃掩口輕笑起來,道:“近些日子天氣不好,哀家在寧壽宮裏坐著,實在是無聊得緊,便想來找皇後說說話。”

她的語氣熱絡,宛如一個十分和氣的長輩,半點不見從前的跋扈之態,也不知楚洵是如何穩住她的,蘇青霓忍不住看了帝王一眼,面上笑道:“原來如此。”

張太妃揀了椅子坐下來,打量了楚洵一番,她自以為做得不動聲色,豈料這情景落在蘇青霓與楚洵眼中,俱是生出幾分疑惑來,張太妃看完了楚洵又去看蘇青霓,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著,像是非要瞧出點什麽來,蘇青霓被她看得渾身都不對勁了。

旁邊一直未說話的楚洵終於忍不住了,輕皺起眉頭,道:“太妃這是做什麽?皇後可有什麽不妥之處?”

張太妃便笑吟吟道:“自是沒有,只是哀家想起前陣子皇後同哀家說的事情,如今大概已經解決了才是。”

聞言,楚洵又去看蘇青霓,疑惑道:“皇後?”

蘇青霓也是一頭霧水,只好努力回想了一下,這一想,竟真的叫她想起來了,上一次太妃來坤寧宮時,她曾經對她提起過楚洵厭惡女子觸碰的事情,所以她說的解決了,是指什麽?

蘇青霓頓時有些窘,她沒想到太妃真是半點事都藏不住,竟然挑在這時候說出來,汗顏道:“沒什麽,臣妾……臣妾那時與太妃說,夜裏總是失眠。”

她一邊說,一邊對張太妃使眼色,好在張太妃自覺目的達到了,便配合笑道:“正是呢,皇後如今可覺得好些了?”

楚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皇後失眠?”

他突然又想起自己在坤寧宮過的那一夜了,蘇青霓夜裏似乎確實驚醒過一回,所以真的是失眠麽?

想到這裏,楚洵便道:“朕從前得知一個方法可治失眠,皇後或可一試。”

蘇青霓張了張口,還未及拒絕便聽楚洵認真道:“朕今夜去坤寧宮一趟。”

所有的解釋都堵在了喉嚨口,她只好幹巴巴地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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