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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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在進屋後第二天開始消退,就如王愛珍說的那樣,沒作多少妖,雨後,天放晴,氣溫一下回升了不少,前段時間消失的蚊蟲重出江湖,又開始擾民了。

牛庚寶睡相差,一晚上能在床上凹出各種造型,他這年紀,正是肉嫩血香,香餑餑一個的時候,要是哪天帳簾沒捂嚴實,轉天就能頂一身包。

於是,王愛珍和牛達,像是商量好似的,一個上半夜一個下半夜,輪流著查崗,那份上心勁,親生的也不過如此。

這夜,當王愛珍推開房門時,眉頭不禁一皺,“紗窗怎麽開著?”。

這扇紗窗是新裝的,昨天還是好的,現在半拉脫了軌,露出好大條縫。

老太太快步過去,先關了窗,然後走到床前,隔著簾帳往裏看,他家大孫子橫著把自己擰成了‘8’,被子半壓半蓋,露在外頭的胳膊臉上已經多了幾個疙瘩,王愛珍心疼的直抽氣,她隨手扭亮床頭的臺燈,然後掀帳子進去,‘啪啪’一陣拍,拍完了反覆檢查,確定裏頭沒漏掉一只蚊子後,才定定心心給大孫子抹風油精。

房門再次合上時,夜更深,連蟲鳴聲都沒了,只是這份安靜沒持續多久,房內易變陡生,無形中像是出現了一雙手,先是把帳簾拉開,然後,又推開了窗。

秋風帶著點涼意刮進屋,同時,也捎帶了些別的進來。都說秋天的螞蚱蹦跶不了多久,但是秋天的蚊子卻是異常兇猛,叮得熟睡中的牛庚寶不停的抓撓。

門後角落裏,吸飽了血的蚊子開會似的紮成一堆,在它們下方,侯著張嘴,當蚊群多到一定數量時,一根細長的舌頭從嘴裏彈出。

蚊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與此同時,那嘴所依附的東西,原本通紅的底色上如煙霧般的墨黑,卻在一點點散開,然後重新凝結,變成一條條黑線,游弋著勾勒出新的圖形,這種變化很慢,一直持續到天亮,那畫也還是散的,根本看不出個究竟。

轉天早上,一聲驚呼在牛達家飯桌上炸開,“乖寶,臉怎麽腫成這樣?”

王愛珍嚇得把飯碗都給摔了,也顧不得腿上正等著餵食的小孫子,捧著大孫子的臉看個不停。

牛庚寶現在的樣子有點慘,整張臉疙瘩疊著疙瘩,腫的像個豬頭,藏在衣服下的胳膊腿上也密密麻麻累了一竄,他自己看了也嚇得一哆嗦。

“疼不疼?”

牛庚寶大著舌頭說,“有點癢,還有點脹”

“這哪還是有點,你話都說不利索了”,說著話,王愛珍已經拿起家裏的固定電話撥了個號,電話剛通,就聽她急慌慌的喊,“阿達,快和阿玉回來,乖寶病了!”

二歲的庚佑抱著他哥的腿試圖往上爬,牛庚寶單手把他抱起,小孩圈著他哥的脖子,一本正經撅著嘴說,“哥,呼呼,痛痛飛”

牛庚寶把臉又湊過去一點,好方便他弟給他噴口水。一張豬頭臉和一張小老頭臉湊一塊,莫名有些喜感。

牛達之所以走到買老婆這步,一是家裏條件太一般,二是長的矮,這兩個其實還不打緊,多打聽打聽總歸能相上一個,主要是他還醜,醜到什麽程度呢,看牛庚佑就知道了,二歲大就頂個小老頭臉,不笑都一臉褶子。

而牛庚寶應該是隨了他親爹,濃眉大眼,個又高,還沒長開,就是個帥小夥了,不過他自己意識不到,反而覺得自己弟弟頂可愛,醜萌醜萌的。

掛了電話,王愛珍又坐過來,“這是過敏還是怎麽了,乖寶,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頭暈不暈,惡不惡心,要不要吐?”

老太太壓根沒往蚊子叮咬上面想,不說晚上她有去查過崗,就是沒查,也不能叮成這麽副模樣。

牛庚寶一邊逗他弟一邊回他奶的話,“奶,我好著呢,頭不暈,也不想吐,就是肚子餓了”

“那就好”,王愛珍見大孫子確實不像是有不舒服,懸著的心放下大半,拿起一個空碗盛了粥,又叉了三個花卷遞過去。

牛庚寶接過碗,自己吃一口,再給他弟餵一口,兄弟倆感情好的跟一個人似的,看得王愛珍直樂。

牛達趕回家看到兒子那臉也是唬了一跳,他連氣都沒喘勻,就拉著牛庚寶上了醫院。

從牛尾莊到鎮上,最省事的是渡河,不過,一般情況下,村裏人都是騎車,雖然得多繞一半路,可也放心。

牛達急著回,自然走了水路,臨出門的時候王愛珍在後頭問了一句,“阿達,你老婆呢?”

牛達說,“阿玉說要給阿佑買身衣服,還在店裏看呢”

王愛珍不免嘀咕道,“這會兒還有心逛街,這哪是個當媽的”,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王愛珍對這個媳婦是越來越看不順眼了,言語間自然就帶出來一點。

牛達沒敢接話,拉著大兒子走的飛快。

大河的水位已經趨於正常,河口沒有橋也沒有碼頭,只有一條破船,船栓在棵老桑樹上,是條水泥船,又笨又重,難劃的很,村裏沒幾個會用,牛達是為數不多的那幾個之一。

牛庚寶頭次坐船,稀奇的很,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又伸手去玩水,水有些渾,往下看的時候,黑咕隆咚像墨水似的,不知怎得,牛庚寶突然想起去年夏天,那兩個發小廣告的,有一個就淹死在了這條河裏,而起因只是和村裏一個男人發生了些口角,結果其中一個便拿了隨身的西瓜刀把人砍了,砍完沒跑掉,被村裏其他人,聯合東西兩邊村子的人,一起逼到大河口,趕進了水裏。

牛庚寶記得,他去看的時候,聯防隊的也在,一個被押在警車裏,一個撈了晾在了岸上。死的那個沒砍人,他當時擠在人堆裏,順著那人赤著的腳往上看,看到了那張臉,到現在他還記得,那張慘白發青的臉,似乎並不比他現在大多少。

這麽想著,那臉越發清晰起來,竟像是從水底慢慢浮到了水面,隔著一拳的距離,和他臉對臉,近到能聞到當時那人身上爛泥的味道,牛庚寶手一抖,攪起一圈漣漪,再看時,水還是那片水,並沒有別的東西。

大河對岸也有村子,一個西徐,一個東徐,前後錯落著,離得不算很近,不過兩個村子都有地在岸口,牛達上到岸時,碰到不少人,好些都會打招呼。

“牛達,你兒子啊?”

牛達:“是呀,我兒子,庚寶”

牛庚寶順著他爹的話,挨個叫伯伯,叔叔。

那些人便一個勁誇:“這孩子看著就精神,牛達,好福氣呀”

牛達也不謙虛,呵呵的笑,腳下卻也不停。

這時,有人說,“牛達,你別往那走,今天換條路吧”

“怎麽了?”,牛達不解,他半小時前剛走過,怎麽一會兒功夫就不能走了?

又有旁人說,“前幾天,水不是漫上來了麽,我們村子地勢還行,就淹了點自留地”

這人牛達也熟,是個話癆,普普通通一件事,到他嘴裏能拉拉雜雜扯半天,牛達並不搭話,反正少他一個,還有別人捧場,鄉下這個時候,農忙已經過了,別的不多就空閑多,話趕話就能聚在一起打半天屁,打屁的多了,打岔的自然也多,一岔兩岔的,得岔出去老遠才能晃悠著回來。

牛庚寶跟著他爹拐了個彎,往另一條路上走,走出去老遠,才隱約聽到他們聊到了重點:“出事的是不是徐阿根家,我聽說....”

話到最後,漸漸就聽不清了。

穿過村,再拐過兩條馬路往東走七八分鐘,就到了鎮醫院。例行掛號,問診後,被排了驗血,等結果出來,已經是兩小時後了。

“我家孩子得了什麽病,嚴不嚴重?”,牛達搓著手有些緊張。

那醫生沒吭聲,看了看化驗單,又問了問癥狀,然後說,“家裏掛蚊帳了麽?”

牛達,“掛了”

醫生拿過病歷卡,唰唰的寫,“睡覺前拉嚴實了,這時候的蚊子毒,叮多了,也是要出事的”

牛庚寶,“....”

牛達,“....”

出了醫院,手裏多了兩管消炎軟膏,牛達盯著他兒子那臉看了半天,說,“家裏蚊帳是不是該換了?”

牛庚寶撓了把臉,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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