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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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不及震驚,也來不及哭泣。

有人在猛敲我的車門。

我的全副心思,都光顧著看一個中國男人,看得心碎欲絕,一個美國警察在我車窗外,貼違規停車的罰單。

我開了車窗,將罰單取下。

警察看了我一眼,也許我的神色太過絕望,他問:“有需要幫助嗎,女士?”

我搖搖頭,穩住心神,將車駛走。

我夜裏打電話回去問斯爽。

語調竟然很平靜。

斯爽竟然有點喜悅,跟我說:“是啊,突然就說懷孕了,而且已經六個多月,上次我結婚都還看不出來,大哥真是深藏不露,大概會奉子成婚。”

我一時竟然不知道說點什麽。

斯爽只好自己說:“爸爸已經見過了,也沒說什麽。大哥的事情,他一向做不了主。”

斯爽轉移了話題說:“爸爸最近在重新修改遺囑,媽媽有點慌,想勸定中回來。”

又過了一個星期,國內的網站終於看到報道。

媒體報道他和近年來一直相伴左右的女郎最近過從慎密,看來是好事將近,就等著宣布婚訊了。

斯定中的腳步聲在外面響起。

我擡手關閉了網頁。

斯定中走進來,將一張照片放在我的書桌上。

我看了一眼,同一家酒店大堂,同一間咖啡館,是我跟斯成一前一後出入的照片。

那一瞬間,竟然覺得心如刀割。

斯定中笑嘻嘻地說:“你說,我將這組照片,寄給我爸爸,會有什麽效果?”

我神色冷漠地答:“你愛寄給誰寄給誰。”

斯定中看我神色不對:“怎麽啦?”

他出去轉了一圈,打了兩通電話,回來幸災樂禍地說:“我說為什麽這段時間茶飯不思,原來我親愛的大哥要結婚了。”

我將一個杯子摔到了電腦上,馬克杯差點沒砸碎了顯示屏,水潑得到處都是,頓時一陣火花四濺,我怒吼了一聲:“滾出去!”

斯定中舉起手,從門口閃了出去。

我蹲在椅子上,對著冒煙的顯示屏,捂住臉痛哭失聲。

我傷心欲絕,哭得完全不能自已。

一直哭到晚上十二點。

我頭暈眼花,水分都沒有了,杯子摔了,我只好走了出去。

外面的客廳一片漆黑,斯定中坐在沙發裏。

也不知道在那裏坐了多久。

看到我出來,斯定中擡起頭,面色平靜如冰面,語調緩慢地說:“葭豫,看到你這樣,我竟然才真正知道,你愛一個人,會是什麽樣子。”

我倒了杯水,坐到了他的身邊,跟他說:“定中,我過兩日搬出去住。”

斯定中也不生氣,只是冷淡地答:“不聲不響的,房子找好了?”

我點點頭。

從做完手術後的第二個禮拜,我開始在網絡上看中介的廣告,陸陸續續出去看了幾次,最後敲定了城區近郊的奧克蘭市的一個房子。

因為房子是在郊區,所以租金還算過得去。

我緩緩地說:“其實從姐姐婚禮回來後,我跟你談分開,原本就打算搬出去——只是——”

我停了一下,壓住了呼吸:“發生了一點意外,耽擱了。”

斯定中自嘲地笑了一下:“葭豫,自從看到你跟大哥在一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但我自私一點,我想讓這件事情發生得遲一點。”

他在沙發上往後靠,翹起腿,說:“如果我存心要毀了你們,你打算怎麽辦?”

我目光望著他,沒有絲毫畏懼:“定中,如果上次的事情再發生一次,我若是還有一絲理智,我會直接去醫院和警署報案,如果我心情太糟,比如現在,那麽我會舉槍殺了你。”

斯定中眉毛抖了抖:“你真這麽愛他?瘋了你。”

我閉上眼,轉過頭:“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定中,我對不起你的,我也用了最慘痛的代價去還。”

斯定中直覺地擡起頭:“什麽意思?”

我說:“我跟你分開後,永遠不會再跟斯成在一起。”

二十五歲後的第七個月,我搬到了灣區奧克蘭市的愛卡地亞住宅區。

工作還在原來的律所,只是上班路程時間稍長。

這倒好,適合早起,過規律生活。

搬了家,安定下來之後斯定中來我新家拜訪。

我在廚房裏忙活,聽到他在門口大喊大叫:“葭豫,我踩到一坨狗屎!”

我走出去,看到他正急得跳腳,我皺皺眉頭:“鄰居的狗又來門口大便。”

斯定中說:“又來?”

我無奈地說:“抗議多次了,特別不友好。”

斯定中聞言,退出客廳,走到草坪上越過籬笆,徑自過去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缺了門牙的金發男孩兒,斯定中那天穿了件沙灘褲,曬成健康的膚色,他抄著手道:“叫你們家大人出來。”

小男孩嚇得一把扔掉了手裏的玩具。

一會兒鄰居太太從屋子裏走出來了。

然後隔壁傳來吵鬧之聲。

不用想也知道斯定中肯定兇神惡煞的,只聽到他語帶威脅地大叫道:“我是她的哥哥,你的狗要是再來我妹妹門口拉屎,我就打斷它的狗腿!”

埃爾森太太氣得直哆嗦:“野蠻的東方人!”

一會兒他吹著口哨回來了。

斯定中靠在廚房的門上:“搞定。今天給我做什麽好吃的?”

我豪氣地端出一個大砂鍋:“我給你做東北菜,排骨燉豆角,等著啊。”

斯定中笑了笑,嘴上沒留情:“就你那廚藝水準,也就會全部丟進去一鍋燉了吧?”

我沒好氣地答:“你出去行不行?”

斯定中在飯桌上問:“工作簽證幾時到期?”

我說:“還有一年。”

他覷我一眼:“我早說讓你簽字之前申請永久綠卡,你不聽我的話。”

我怏怏不樂地答:“我又不永遠待這,要綠卡幹什麽?”

斯定中說:“也是。”

我們不再談論不愉快的話題,他將白米飯和一鍋菜吃個精光,瀟灑駕車走了。

拉拉扯扯,誰都有錯,但怎麽鬧,都還會彼此聯系,我跟斯定中,最後還能做朋友。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真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大吵大鬧,撕破臉皮,說過那麽多難聽的話,瘋狂地宣洩出來的愛和恨,一切結束後反而能坦然相處。

而那些緘默沈重的,無聲的要強和尊嚴,老死不相往來的絕斷,才是真正的無可挽回的感情。

兩個月前,那是六月份。

那時我剛搬到新家,行李箱攤在地上打開著,一切東西都亂糟糟的。

孟宏輝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他一般不會找我,有什麽事一般是通過斯爽,此番地打來,必定有事要說。

孟宏輝直切主題:“小豫兒,其他的事我不會多說,可最近情況實在不妥,你在美國,斯成這樣晝夜不分每月往返,而且因為你們的事情,長時間的情緒不穩,工作強度又高,這半年來,即使他想向家人隱瞞,可是他最近狀況實在不好,一直在依靠大量的鎮痛藥和安眠藥治療頭痛和失眠,他的身體已經到了一個瀕臨崩潰的地步,這樣下去,遲早會垮。”

我握著電話,無聲地沈默。

我知道那種感覺,那種輾轉難安,夜晚徹夜不眠,想念和不舍的感覺。

渾身虛弱無力的感覺,無論睡覺,起來,上班,吃飯,走路,開車,都感覺身體如此的沈重,沒法呼吸,猶如被迫切開身體的一部分,那種錐心折骨的疼痛。

我想見他,想聽到他的聲音,想觸摸他的肌膚,想擁抱他。

心理層面卻知道再也不可以,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一個人的時候,難以控制的會哭,但哭過,也不會變更好,情感層面的生生割裂,透出難以忍受的痛楚毒液。

兩個人有感情,兩個相愛的人分開,誰都是一樣的。

時間不會治愈一切。

時間最多會讓你恢覆平靜的生活。

但心底的那個傷痕永遠都在,只能帶著它繼續過日子。

孟宏輝說:“你們再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我很擔心你們——我的意思是說,你們得找出一個合理的解決辦法。”

我苦澀地說:“孟大哥,我們已經分開了。”

孟宏輝楞了一下:“什麽?”

我重覆說:“我們分開了,他不會再來了,你放心。”

孟宏輝脫口道:“怪不得最近他……”

他停頓了一下:“好吧,你們的事情,旁人不好多說。”

也許我們,我跟斯成,對誰來說都是一個不好多說的難題,孟宏輝迂回了一下:“你有什麽困難,記得找阿爽好不好?”

我說:“好的。”

孟宏輝的那通電話,是三個月前從酒店我看到他離開之後,唯一一次停到關於斯成的消息。

從那以後,愛人再無音訊,我在這座巨大的異國城市的偏遠郊區,過起了一個人的隱居生活。

在之前的律師實習期合約結束後,我考慮了一番,暫時拒絕了老板提出的正式工作合同,因為十一月份的lsat考試在即,我打算先專心備考,如果考試出來的成績好,我目前的打算是,先繼續讀書。

我日日往返城中,卻再也沒有去過那間酒店,再沒有去過我們吃過飯的餐館,再沒有去過市場街的那家唱片店,偶爾經過我們一起走過的街道,心還是會一陣陣的抽痛。

我知道他仍然在世界的另外一端,好好地當著銀山集團端正嚴明的儲君,好好地過著佳人在畔的日子,我愛著他,卻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真是一件讓人悲傷的事情。

幸好彼此隔得太遠了。

隔了千山萬水和浩渺重洋,那些記憶不敢回想,慢慢地,慢慢地,他的臉,也變得模糊了。

作者有話要說:中卷結束,謝謝大家。

下卷會有,很多,很多,的對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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