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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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日日往返城中,卻再也沒有去過那間酒店,再沒有去過我們吃過飯的餐館,再沒有去過市場街的那家唱片店,偶爾經過我們一起走過的街道,心還是會一陣陣的抽痛。

我知道他仍然在世界的另外一端,好好地當著銀山集團端正嚴明的儲君,好好地過著佳人在畔的日子,我愛著他,卻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真是一件讓人悲傷的事情。

幸好彼此隔得太遠了。

隔了千山萬水和浩渺重洋,那些記憶不敢回想,慢慢地,慢慢地,他的臉,也變得模糊了。

一日斯定中過來按我門鈴。

聲音刺耳,然後是大力的拍門:“葭豫!你在不在家?”

他聲音急促慌張,我穿著睡衣赤著腳跳下沙發去開門。

斯定中走進來,身後拖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飛快地說:“葭豫,收拾行李。”

我看了一眼,那是我從國內帶來的箱子,當初從他那裏搬出來時,因為太大沒搬走,我納悶地說:“怎麽了?”

斯定中臉色沈重:“我爸爸肺部重新發現腫瘤,並且已經發現淋巴轉移,機票訂了,我們馬上走。”

我心底一跳,也慌了神,脫口而出竟是:“那怎麽辦好?我明天考lsat。”

斯定中語速很快:“好,那你考完就回,我吩咐文森特給你改簽機票。”

我倉促地點點頭。

斯定中想了一下,又說:“你得處理一下工作,我們可能要回去住一陣子。”

我告訴他說:“我實習期滿,最近沒有工作,專心覆習考試。”

斯定中應了一聲:“我明天讓人過來運走箱子。”

他轉身要走。

我慌裏慌張地拉住他:“定中,爸爸情況怎麽樣?”

斯定中楞了一下,忽然表情就怔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話,聲音有點抖:“不太好,三哥說,醫生讓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們對望一眼,神色都有點慌張。

我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我們回去再說。”

我第二天考lsat,不知道因為心情緊張還是發揮太好,居然提前做完,我直接交了卷,奔赴機場。

行李斯定中已經提前幫我運走。

在長途客機上待了十多個小時後,斯定中在機場接到我。

我們先去醫院,老爺子人在住院,情況不太好,再次覆發,已經是晚期。

電梯到達十八層的貴賓病區。

在推開病房的時候,斯定中悄悄拉住了我的手。

斯太太在沙發上假寐,聞聲睜開眼,露出一個笑容:“小豫兒回來了?”

我說:“媽媽。”

斯太太指了指病房裏,又拍了拍身邊的沙發說:“過來這裏坐,先不進去了,老爺子剛剛睡著。”

我在病房的門口,看到躺在床上的老爺子,臉色灰白,身體消瘦,睡得很沈。

斯太太說:“護士剛剛打了止痛藥,他睡得好點。”

我們在客廳陪著斯太太坐了會兒,她跟斯定中說:“你們回家去吧,葭豫剛從飛機下來,先休息會兒。”

回去的路上,斯定中開車,我們無聲的沈默,又有一種恐懼感湧上來。

車子停在庭院的花園盤道上。

家裏是老樣子,花木蔥蘢,屋檐飛角,豪景庭院,一切井井有條,我們在車中對望一眼,斯定中終於說:“我爸爸的時間不多了。”

我們都沒有經歷過那種失去至親的感覺,因此心裏特別的害怕。

我望著他,張張口,說:“好好盡孝心吧。”

斯定中眼角驀然發紅,嘴角一癟,像是要哭出來,我握住他的手:“別這樣,你這樣,你媽媽更傷心。”

他帶著哭腔說:“葭豫,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你能不能幫幫我,我不想讓我爸爸知道我們……”

我按住他的手背說:“我理解。”

斯定中無聲地望著我。

我終於說:“我答應你。”

當晚夜裏,在斯家大宅,斯太太四點多回來了。

斯太太召他們兄妹四個回來吃飯。

家裏一切雖然表面平靜,但氛圍卻難免的,在這樣的時候,斯定中格外地疼惜他的母親,斯太太回家來,他就進她的房間,兩母子說了好久的話。

在一樓花廳旁的嬰兒房,保姆帶著孩子在玩,我和斯定文的太太坐在一旁,孩子已經一歲多,名字請香港的師父批過,最後老爺子定的名字,名叫有思,小思兒跑得搖搖晃晃,嘴裏咿呀學語,非常的稚嫩可愛。

到六點晚飯的時候,斯定中扶著斯太太進來。

谷叔進來報告:“司機打電話來,大少已經在回來路上,定文可能晚點,他交代說,家裏人先吃飯,事情由太太和大少做主,他沒有意見。”

斯太太應了一聲,谷叔下去了。

斯太太坐到了我們身邊來,孩子見到她,從兒童毯上爬起來,手中抓著一個玩具,搖搖晃晃地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喊:“奶奶,奶奶。”

斯太太歡喜地笑著應:“哎!寶寶,過來給四叔抱抱。”

斯定中一把抱起她,舉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孩子發出的咯咯的清脆笑聲,逗得大家都樂了。

孩子真好,是明珠,是瑰寶。

一只花斑貓咪從沙發邊經過,寶寶在沙發上爬,忽然坐起了身體,對著貓咪大喊了一聲,然後咿咿呀呀地說了一堆話。

張秉裕坐在我的身旁,將寶寶抱了起來,笑呵呵地說:“又要逗咪咪了是不是,你不乖乖吃飯,咪咪不跟你玩了喔。”

我寵愛地摸摸她軟綿綿的小手,忍不住別轉頭,心中有酸澀湧過。

一家人在涼意盈盈的花廳享受天倫之樂,暫時沒有人提到老爺子的病情,家裏難得的有了點兒歡聲笑語。

過了半個小時,庭院外的車道上,車子終於駛進來。

黑色的賓士轎車,車身發出幽幽的亮光,同樣是開得極為平穩,在庭院前的盤雲道停下了。

傭人垂手在等了好一陣子,斯成才從車裏跨了出來。

司機打開副駕駛,將他的包和遞給侯在一旁的傭人,谷叔上前扶住後座的車門,低聲跟他說了幾句話。

斯定文的太太抱起了寶寶:“大伯回來嘍,奶奶和媽咪要吃飯了。”

斯太太走進餐廳看菜式去了,斯定中也跟著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回頭看我一眼:”去吃飯。”

我只好站了起來,跟著他往飯廳走。

走出了花廳,看到斯成正在遠遠的游廊下往這邊走來,他一邊走一邊低低地咳嗽。

谷叔聽到了,忙不疊招呼傭人給他端杯溫熱的茶。

我跟在斯定中的後面走進飯廳,一股蟲草雞湯的香氣撲面而來,傭人正用一柄長勺,從紫砂的瓦罐裏舀了半碗出來,端給斯太太,斯定中也跟著湊過去試湯,一會兒,門前傳來了傭人的低聲招呼:“成少爺。”

斯太太聞言,擱下碗,走了過來。

斯成正好進來,瘦削身形,穿一件中式的墨綠色襯衣,他今天沒有穿正裝,襯衣外是一件毛絨衫,稍稍有點寬泛,眉宇平和,有一股淡淡的郁色,不說話的時候顯得威嚴,谷叔跟在他身後,他就這樣輕袍緩帶地走進來,卻儼然有些一家之主的意味了。

我站在窗邊,他走進來時,擡起頭,輕輕跟他打了個照面。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斯成望我一眼,目光深邃,猶如一片深沈而寂靜的海洋。

浮浮沈沈的往事迎面呼嘯而來,他的臉龐終於變得分明,猶如我心底一個鮮活的傷口,而後一切緩緩地卷入了洪荒之中,猶如一個水滴滴落海洋,猶如一縷灰塵飄進世間,一切再沒有了一絲聲息。

屋裏熱熱鬧鬧的,斯成不動聲色地轉過臉,和斯太太打了聲招呼,沒有人註意到我們那一瞬間的沈默。

保姆抱著寶寶立在一旁,她咿咿呀呀地說話,斯成摸了摸她的頭,嘴角泛出了點笑意,下一秒卻忽然偏過頭去咳嗽,他擺擺手,立在一旁的谷叔立刻對保姆說:“帶寶寶回嬰兒室,大少有點感冒。”

斯太太聽到了,擡頭說:“最近秋天天氣太幹燥,老胡怎麽當的司機,也不知道打個電話回來,我讓廚房專門燉點溫潤點的湯。”

斯成聲音有點啞:“沒什麽事。”

斯太太招呼說:“麥小姐沒一起來?”

斯成溫和地說:“沒有。”

老爺子生了重病,眼看是留不住了,忽然家裏人都互相愛惜,我跟斯定中挽手互相安慰權當作革命戰友,斯成跟斯太太也和平了。

我低著頭,默默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斯太太說:“開飯吧。”

晚餐一貫的精細豐盛。

沒有人有好胃口。

傭人舀了湯上來,斯爽回來了。

她是從醫院回來的,斯太太先問了老爺子的情況。

斯爽說:“爸爸四點多時候醒了,老孟下班過去陪他坐了會兒。”

斯太太跟家裏人商議老爺子的病情。

斯太太和斯成你一言我一語,低聲地談論老爺子今天的身體情況,血壓,脈搏,用藥,胸片,骨掃描,兩個人神色和聲調,都非常的安詳和平靜,想來這樣的討論,幾乎已經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情。

第一期化療結束,結果並不理想,病竈太大,而且已經多處轉移,做手術已經沒有勝算,老爺子不打算再繼續治療,想要平靜度過最後一段時光。

定中不敢做主,望了他大哥一眼,斯成點點頭:“順他的心意吧。”

斯太太手臂忽然一顫,手腕上的一個鐲子磕在桌面,叮地清脆一聲,她眼中帶了心慌,但還是忍住了淚,輕輕地點了點頭。

晚飯過後,谷叔過來問:“大少,今晚是住大宅還是回市區?”

斯成答:“住家裏吧。”

谷叔點點頭,出去安排人手。

一會兒斯定中房中的傭人也跟了進來:“四少,行李擱在了客廳裏,您跟小豫兒要住哪間房?”

斯定中說:“把行李就留在客廳吧,我們自己來。”

斯太太坐了一會兒,還是不放心,要返回醫院。

斯定中送斯太太出去。

飯廳內只剩下了我與斯氏兄妹,斯爽轉頭問我:“今天什麽時候回到的?”

我對著她微笑了一下:“中午到的,先去醫院看了爸爸。”

斯爽問:“這次回來長住了吧?”

我點點頭。

斯爽說:“我婚禮後,你們那麽匆忙就走了,改天來我們新家吃飯好不好?”

斯爽又轉頭對斯成說:“大哥,你跟麥琦一起來?”

斯成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好一會兒才答:“不一定有空。”

斯爽趕緊討好地道:“我這不是提前跟你說嘛,再說,小豫兒好不容易能回國了,找你吃個飯這麽難?”

斯成淡淡地說:“是你要在新居招待朋友,為什麽一定要我去?”

斯爽將我椅子向前推了一把,望著斯成說:“你自己跟她說,小豫兒是不是你妹妹?”

斯成皺皺眉頭,望我一眼,下一秒,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視線。

他冷著臉一言不發,起身離開了。

斯爽在後面氣得哇哇叫:“大哥!”

我對著金盞銀盤的一桌盛宴,斯成座位的面前,精致的白瓷盛著的一碗米飯,還剩下大半,右手邊的一碗湯,早已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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