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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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套房下樓時已近中午,斯定中在客廳裏打電話,我下去時他正好掛了,看了我一眼,臉有點可怕。

我走到客廳,又走進餐廳,他一直看著我,又再看看我,終於他說:“大哥昨天清晨駕車出了事。”

我正在倒牛奶,手一震,乳白色的液體潑灑出來,我只覺得渾身血液發涼,嗖嗖地往下落。

我放下了牛奶盒,楞了幾秒,覺得腿有點發軟,扶著桌子坐到了餐廳的椅子上,手上仍緊緊地捏著一個玻璃杯,緊緊的。

我進書房打電話給斯爽。

斯爽明顯也是驚嚇不小,聲音都還帶著劫後餘生的緊張,一時也顧不得許多了,只安慰我說:“沒事,沒事,人已經搶救過來了。也多虧他那車子性能好,腿傷得比較嚴重,而且我們都不知道他腿以前就骨折過一次,他被推進手術室時清醒了片刻,自己跟醫生交待了,醫生又忙著從澳洲方面的醫院調病歷,耽擱了一會兒,不過手術還算順利,沒事,沒事啊。”

我掛了電話,捂著嘴巴哭泣,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鼻腔裏都是刺痛感,喉嚨仿佛堵住了,渾身都在顫抖。

有人打開了書房的門,我轉頭,看到斯定中站在門口,正冷冷地望著我。

我也不敢頻繁地往國內打電話,斯爽偶爾用通訊軟件和我聯絡,聊一會兒天,然後會稍微提一下斯成的情況,但次數很少,我知道她也在刻意地控制我們的距離。

那段時間我在紐約的一家華人事務所做實習助理,開始量化地接觸商界訊息,我每天晚上下班後留在辦公室,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關閉計算機之前,打開國內的網頁,瀏覽一遍銀山集團的網站。

企業的正式網站內容都差不多,黑色的設計界面大氣典雅,都是一些中規中矩的數據和新聞。

銀山集團依然蒸蒸日上地拓展著事業的版圖。

斯成入主銀山集團的核心高層之後,銀山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期,僅僅就是在近期一年之內,就有五十多個新的項目啟動,僅在華東地區就有近十個商用地產項目,今年的年初,銀山集團以十點零五億的價格拿下了港口蕉田村的一幅面積為835021平方米的地塊,該地編號國土儲12-12,位於蕉田路南側,臨近仙人島和藍灣海洋度假村,與政府規劃中的深海高速僅隔了一個交匯處,當時初期的投資風險項目評估顯示結果並不是非常的理想,最終斯定文取得了斯成決定性的拍板定案,最終的數據顯示,這是一個正確決定,根據集團上半年的審計報告,僅僅是子公司銀山城建,上半年的收益就達到了九百多億元,相比去年增加近十百分點,而銀山集團下的航運、百貨、地產、酒店和文化旅游產業的資產總額更是同比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三。

一日斯爽告訴我,他出院了。

五月底,網站上宣布歷時兩年零七個月的建設,春漾裏外大街一號的銀山中心一期建成,這一新地標性的雙塔大樓,毫無意外地順利加冕了春漾裏大道第一高樓,因為其繁華奢華商業中心和美輪美奐建築藝術的完美結合,從建成之初起迅速引起了廣泛而熱烈的社會風潮,一時間從商賈巨富到藝術名流都趨之若鶩,連最頂層的風曼精品畫廊酒店的八個極致尊貴的總統套房,都一夜之間全部訂滿。

斯成出席了五月二十八日的落成慶典。

那一日,是他出院後的第三天。

到了六月份的夏天,我修滿學分,從NYU的法學院畢業,一直都沒有再見過斯成。

畢業之後有一段時間,我的狀態比較糟糕。

我在七月份的NY BAR的考試中失利,未能取得美國紐約州律師執業資格,也因為種種不順心的事情,心情低落了很久,考完試後的那一段時間,NYU的華人學生常常聚會,大家在這個奮鬥圈子裏互相幫助,席間常常聊起各自的情況,許多人四處尋找兼職,不斷有人在實習期過後被炒,還有一段一段的隔著一個大洋被迫最後放棄的感情,送別回國的同學,或者是OPT期限到了必須返回的朋友,於是在唐人街的火鍋城,一片熱氣騰騰煙熏繚繞中,便常常會有一幅一幅的景象,來自的北大的讀哥倫比亞的女孩子,喝多了含著眼淚給已經分手的國內男友打電話,還有一米八的來自大連男孩兒,喝到大醉伏著桌子痛哭流涕。

看起來無限風光前程遠大,走起來卻是如履薄冰前行艱難,人一撥一撥地走,剩下的十幾個仍堅守在此地的人,其實也都已經不算青春年華,大家幾乎都是把半生的賭註,壓在了一年兩次的Bar的考試上。

在這異國他鄉的尺寸之地,悲歡離合輪番上演,常常看得人心有戚戚焉。

我逗留紐約,過了一段荒誕無度的生活,不學習,不工作,每天睡覺,睡醒了就出去逛,紐約有鱗次櫛比的博物館,或者在唐人街和他們喝酒,或者跟著艾倫在廣場演短劇,但最終也不是辦法,一個多月後,還是啟程返回了西岸。

和斯定中的感情已經破裂。

他在外面有無數娛樂,多次有漂亮女郎找上門來。

他難得在家,可說在家來就要跟我吵架。

我每天待在家裏,也不想工作,書也不想再讀,也不能回國。

我也試圖修覆夫妻關系,我去學做菜,有一天傍晚我將不遠萬裏打電話回斯家大宅的主廚師傅處取經而來的一小鍋幹鮑雞湯和一碟菜脯蛋端上桌時,斯定中露出了一絲意外的神色。

他竟然苦笑了一下:“葭豫,你竟也有一點點真心待我。”

後來他幾乎每晚都回家吃飯,當然我的烹飪水平起伏比較大,但只要我願意下廚,不管做出來的菜色如何,斯定中都相當捧場地吃完,終於有一日早晨他跟我說:“葭豫,我們要一個孩子吧。”

我沒有回答他。

但是那一天的夜晚,他敲門進我的房間,我沒有拒絕他,而他沒有采取防護措施。

兩個月過去,終於斯定中還是發現了我在服用長期避孕藥,那一日他大發雷霆,將一整個廚房的碗碟都砸了個稀巴爛,然後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回家。

我們撕破了最後一絲溫情。

原來沒有愛,不管多麽努力,終會有崩盤的一刻,什麽辦法也沒有。

那一年的中秋節的夜晚,斯定中照例不在家。

我獨自一個人,在熄了燈的客廳喝酒。

那種甜膩的果酒,即使後來我遠在天涯,再無人管束可以肆意喝酒,獨自一人時,我還是會品酌這種酒。

那是人生的一切,最初的味道。

客廳的電話忽然響起來。

我聽到久違的聲音。

斯成說:“小豫兒,中秋節快樂。”

我說:“也祝你節日快樂。”

國內是白日,他應該在上班,聲音雖然溫和,但還是帶了疏離感,他說:“定中有沒有陪你過節?”

我尋常的口氣:“我們在外面和朋友吃飯呢。”

斯成說:“那就好。”

斯成說:“你姐姐回來了,你媽媽過來和她一起住,我去看過你你媽媽了,兩個人看著精神都還好。”

我心底感激他:“謝謝你。”

斯成應:“不用客氣。”

我在心裏遲疑掙紮,終於問出口:“你身體好了嗎?”

斯成怔了一下,才輕描淡寫地答:“早沒事了。”

我覺得心頭的窒息感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在失去掉穩定的情緒之前,我趕緊輕松地說:“那就好,朋友招呼,我先掛了。”

斯成聲音依舊平靜如常:“好的,再見。”

我坐在地板上,不知過了多久,擡手一抹,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水。

整整過了差不多半年,斯定中後來都有點發現我不對勁了,那年的春節,他問我要不要回家。

我搖搖頭,我不敢回。

我怕回去面對長輩,我跟斯定中已經這樣,還要硬裝舉案齊眉,我怕我演不下去。

他也沒有堅持,斯定中最近買一艘新的游艇,天天在海灣一帶消遣,他極其熱愛大海和航海活動,沒受傷之前還參加過舊金山大帆船系列賽,我擔心過他的脊椎嚴厲警告過他不要推船下水,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聽我的勸,反正他在除了家之外的任何地方都非常的快活,在紅白游艇都能玩一個夏天。

那一年的春節,我照例在外,我已經兩年沒有回家。

春節過後,我為這個決定,幾乎遺憾一生。

我二十四歲那年的暮春,接到家裏的消息,外婆過世,我回國奔喪。

我離開了一兩年間,家鄉發展得日新月異,從省會城市到各個縣市已經開通了便利的高鐵線路,我從飛機落地,直接轉動車,動車到大埔縣城,再從縣城搭汽車到茶陽鎮,路程上的時間縮短了一半。

茶陽在下雨,纏綿春雨一下就是半個月,石板路光滑濕潤,天地之間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如同我的心情。

靈堂設在鎮裏的家族祠堂,側廳停柩,主廳掛了挽聯和安放了花圈,布置得樸素莊重,家屬和親鄰來吊唁。

三個子女和五孫兒,齊齊整整地送她最後一程。

葭妍哭得特別厲害,好幾次都抽搐得要暈了過去,喪禮結束三朝後,媽媽陪她回城裏去。

我在此地和媽媽道別,我打算留下來多住兩天,陪陪外公和大舅。

外公也老了。

早上他獨自一人坐在門檻邊上,望著院子裏的細雨蒙蒙,那是外婆每天坐著摘菜的位置,如今只剩他獨自一人,銀白的頭發在風中。

我每天都跟著他,打掃廳堂,出門看診,搗藥包藥,他如今腿腳不靈便,高高的藥櫃旁放著一架小梯子,我爬上去,幫他取下最高一層的一小袋升麻。

大表哥在城裏買了房子,大舅媽過去幫忙帶孩子,一直說要接他過去住,他一直不肯。

離開的那天,大舅送我去搭車。

在鎮裏的汽車站,簡陋的候車室裏,有農家打扮的婦女,背著籮筐湊在一塊兒聊天,任由孩子在地上奔跑。

大舅將我安置在候車亭,他過去替我買了票,叮囑我要記得看時間看車次,還是像小時候我每次放暑假返回城中一樣,唯恐我搭錯車誤了行程,完全忘記了,我是飛越千裏飄洋過海回來的,故鄉。

他摸摸我的頭,我說:“我下次再來看您和外公。”

他回去了。

我透過候車室的玻璃窗,看到大舅的車開走了,我坐在候車室的塑料椅子上,望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我拖起行李箱,走到了車站的門前。

車站門前的一小塊水泥地外,是一條因為車輛碾壓過度而顯得有些破敗的馬路,因為連日下雨,地面有些泥濘,門口停著一輛炭黑色的寶馬5系越野車,在一堆臟兮兮亂糟糟的貨車和客車中,顯得格外的紮眼,車身明亮幹凈得不合時宜,車輪卻沾滿了泥土,我站在門口,直勾勾地瞪著那輛車子。

車裏的人終於推開車門。

我說:“你跟著我幹嘛?”

斯成站在我的面前,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襯衣,像做錯事情一樣,沒有出聲。

我繼而道:“昨晚在三和橋上,跟著我的,也是你?”

昨晚我從鎮外辦事回外公家,走過一個很長的巷子,深夜的小鎮闃寂無人,只有屋檐角落下幾盞昏黃的燈,隱約感覺長路的盡頭,有個人跟著我。

當時一路平安回到了家,也沒有多想,現在一看到他,莫名的瞬間,就想起來了。

斯成沒有說話,點點頭默認了。

我們面對面僵硬地站著,氣氛又尷尬又怪異,漸漸旁邊有鄉鄰投過註視的目光,斯成打開了後備箱,將我的箱子塞進去,然後打開了副駕駛的門:“上來。”

我手裏捏著車票,腳下一動不動。

心底有一萬個聲音在告訴自己,不要。

斯成不容我抵抗,他直接拿過我手裏的票,走進去售票窗口,將票退了。

然後將那幾張零散的鈔票塞進了我的口袋。

他牽住我的手:“走吧。”

車子向鎮外的公路開去,路面漸漸平整起來,雨刷偶爾刷緩慢地動一下,糖霜一下的細雨粘在車前的擋風玻璃上。

我坐在他的身旁,身旁的男人,他開車的樣子,手搭在方面盤上的樣子,他的樣子,清俊無匹的側臉,微微蹙眉的樣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非常非常不對的事情。

過了好久,斯成終於輕輕地說:“別哭了。”

我終於出聲抽泣起來。

我從去紐約讀書之後,其實已經很少哭。

感情不順,生活不順,長期的壓抑苦悶的生活幾乎已經讓我麻木,哪怕外婆走,只是覺得一直有黑色的大石頭壓在心底,但是也已經哭不出來。

只是見到他,一片刻,一剎那,在他身邊,覺得溫暖,覺得安寧,卻知道一定留不住。

只覺得一陣一陣的悲從中來。

斯成在應急車道停下了車。

他扶著座椅,俯身過來將我抱在了懷裏。

沒有話可以說。

他的胸膛,他的臂彎,他身上散發的蔚然深秀的草木氣息,混著凜冽的煙草味道,我埋進他的懷裏,盡情地流眼淚。

等到我離開他的懷抱。

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我淚眼朦朧中看到他的襯衣,黑色的特別明顯,濕漉漉的一大片。

我嗚嗚地說:“你衣服濕了。”

斯成微微皺著眉,心疼又無奈的樣子,抽出紙巾擦我的臉頰:“再哭,高速路都要塌了。”

我拿過紙巾,捂住臉,一陣陣的抽噎。

斯成用手撐住座椅,移動了一下腿,皺著眉頭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擡起手,撫摸我的肩膀,一下,又一下,緩慢的,安穩的,沈著有力的。

我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他重新啟動車子,在高速路上開了一段,然後下了高速,途徑了一段熱鬧的市集和城鎮,四周草木漸漸蔥蘢,又恢覆成了鄉野的景致。

我看了一眼車前的導航系統。

我們依然在大埔縣城,只是朝著另外一個方向。

斯成方才在車裏打了兩個電話,然後加快速度向前駕駛,一個多小時後之後,暮色四合的時分,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我們停在一幢磚紅色的院落前,中式的石頭房屋,門前一條磚石路的車道,庭院兩側有兩顆高大的梨樹,春季是正好的花期,枝頭掛滿了粉團粉團的白色花朵。

我看到房子門側掛著一方雅致的木牌,上面有一行小小的豎體篆書:顧永年公館。

兩盞紅色燈籠掛在屋檐下,散發出透紅的光線,在和風細雨中緩慢地飄搖。

早有穿黑色立領中式制服的年輕男子立在廊前等候,見到車輛進來,立即打開黑色的大傘,躬身上前拉開了車門:“您好,斯先生。”

斯成矜持地點點頭。

我們下車,車子交由服務生停泊,他牽著我的手,走進一樓的大廳。

一間有些年份的老式房子,看得出曾經的華麗和沒落,改建成的是酒店還是私人官邸不得而知,客廳的櫃臺後是一位精神矍所的老先生。

斯成很快辦妥了住宿手續,出來找我。

我在一樓的檐廊外看河邊的魚。

他牽住我的手,我們穿過木制的環形樓梯,走到二樓。

推開房間的門。

玄關處亮著一盞暈黃的雲紋壁燈,我探頭望進去,看到裏間一張開闊的中式木床,紅色緞面被子,有湖藍色荷花邊,一張精致的梳妝臺,花架上是一方橢圓形的仿古銅鏡,裏間的軒窗邊上一張書桌,桌上有一方古拙的墨硯,擱著佛經和抄本,空氣中有一股松木清新的味道。

斯成反手關上門,然後俯下頭來,吻住了我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俺的老胳膊老腿老腰嚴重抗議,停更休息幾天,停在這裏不算太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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