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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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來時。

身畔是空的,斯成已經起來。

回想昨晚一夜,我到最後連怎麽睡著的都不知道。

起來拉開了窗簾,看到他,坐在臨河的陽臺上吸煙。

見到我走出來,斯成熄了煙,臉上有淺淺的笑意:“醒了?”

依然是陰雨的天氣,清晨光線不足,屋後的遠山透出灰色的天光。

大約是經歷了車禍的緣故,他比我上次在紐約見他時瘦了一些,人也顯得有點蒼白。

斯成聲音溫醇,帶一點清晨的沙啞:“洗漱了嗎,我們下去吃點早餐。”

早餐是稀飯,和幾樣別致的小菜,醬蘿蔔,鹹菜,新鮮的水果汁,非常的清爽。

我們在屋外轉了個圈,回院子裏來喝茶,花園裏樹木郁郁蔥蔥,枇杷樹,山石榴,紅花碧桃,單瓣野生梔子,各自生長,姿態萬千。

坐在臨河的廳堂裏,水汽飄飄渺渺地透進來。

斯成動手泡茶,華頂的雲霧茶,新芽茶尖在沸水中一個打轉,清亮的淺金色的茶湯緩緩地滲透出來,入鼻是清新悠遠的香氣,我問:“我問顧永年是誰?”

斯成低頭專註地澆燙一套潔白的瓷杯:“這間房子昔日的主人,清末曾在京城做官,後來回到故鄉建了一所宅子,現在經營的,是他家族裏的後人。”

我自覺慚愧:“我是這裏人,我都不知道有這個官邸,你怎麽知道的?”

斯成說話慢悠悠的:“聽一個朋友提起過,因為是你老家,稍微留心了一下,昨天我打電話回去問,這裏只接受預約,我們是幸運,恰好這兩天空著,一樓是餐廳和喝茶的小廳,二三樓各有一個套房,我多付了點錢,他們答應讓我們單獨住幾天,。”

我忍不住調侃了一句:“斯總果然不一樣了,出手闊綽啊。”

斯成擡擡眼:“沒大沒小。”

我繼續笑,再也不怕他,沒大沒小,枕邊人的權利。

斯成道高一丈,眉眼未動地問:“昨晚有沒有累到你?”

我趕緊望望四周,幸好沒人:“餵!”

斯成笑了一下:“看來沒事。”

他將一杯茶推至我的手邊,我擡手要去接,他的手卻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斯成的手掌覆蓋在我的手背上,拇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珍重的,愛惜的。

我望到庭院中一株榆葉梅,開得轟轟烈烈。

我問:“為什麽要來?”

他語氣很低,有一點點認命的平靜:“我沒有辦法控制我的感情。”

中午,官邸的主人做東,招待一頓家宴。

飯廳在一樓,一面的落地玻璃窗,正對著一院子的蔥郁花木,天井裏有一方小小的池塘,築有假山魚池,春天的荷葉綠意嬌嫩,屋外朦朦煙雨,燈光早早打開了。

顧永年公館的主人顧之琮,是一位爽氣健談的中年男子,顧夫人是一位面容圓潤的女子,穿水綠色緞子衫,斯成牽著我的手,口氣平和地同主人介紹我:“這位是李葭豫小姐。”

顧之琮同我握手。

他們有孩子,四歲多的男孩子,在飯桌上由外婆照看,活潑可愛。

晚餐一一被端上桌,青花的盞碟,裝一盤蒜蓉白肉,一朵艷紅海棠花裝盤,出自顧夫人之手。

肉肥而不膩,鮮香回甜,非常的好吃,僅此一道菜,已經頗見功力。

因為天氣微寒,燙了一壺酒。

斯成第一口喝下去,神色有一點點驚喜:“這酒很好,可是自家釀造?”

顧之琮樂呵呵地笑:“斯先生是懂酒之人,這的確是自家酒窖裏的梨花釀,師傅就在後頭,他也是我們家裏人,這一席酒和菜,都是拙荊和他的手藝。”

斯成問:“我可否見一下釀酒的師傅?”

顧之琮說:“請稍候,現在廚房仍蒸著荷葉雞。”

斯成點點頭,一邊伸手拿走我的杯子:“這是陳釀,別貪喝。”

我方才淺淺嘗了一下,的確醇郁,入喉之後燙貼無比,正忍不住偷喝幾杯。

顧氏夫婦望著我們笑。

席末,掌勺的祝師傅出來招呼。

他和斯成握手,是一位微胖的中年男人,面容細白,笑容和氣,穿一件中式的灰色短袖衫,他坐下來,用一碗白粥,配著一碟腐乳,偶爾蘸一塊白肉,細細地品嘗。

席間閑聊,那位祝師傅問道:“斯這個姓氏不常見,斯先生哪兒人?”

斯成答:“官洲人。”

祝師傅說:“我太太就是官洲人。”

顧之琮聽到,露出一點點鄭重的神色:“斯先生是官洲斯家人?”

斯成點了點頭。

顧之琮說:“斯氏一族在官洲家勢鼎盛,我就暗自覺得斯先生氣度不凡,原來果不其然,是名門高第家的公子。”

斯成自謙道:“顧先生說笑了,斯家不過是普通做點事情,顧先生才是書香世家。”

男人們高談闊論,顧夫人抱著小兒子同我閑聊:“李小姐,菜可好?”

我忙不疊地稱讚:“太好,恨不得向你討教手藝。”

顧夫人抿嘴一笑:“新媳婦才需學做菜。”

看來是誤會了,我只好轉開話題:“我不在國內,有時候想做中餐,只能自己網上看菜譜,火候掌握不好。”

顧夫人沒作他想,只隨意閑聊:“李小姐學成之後可會回來?你跟斯先生看起來感情很好。”

我只好點點頭:“嗯,我出去讀研,已經畢業。”

這時聽到那端顧之琮問:“斯先生如今在哪裏高就?”

斯成含蓄地說:“我在城中替我父親管理生意。”

宴席的結束時,顧之琮起身送客:“我明日有事,下午攜妻兒返回嘉應,此地由祝先生和燕伯招待,斯先生,有緣再聚。”

斯成說:“謝謝盛情款待。”

顧夫人握住我的手:“李小姐,下次再來。”

我們相偕走出餐廳。

顧家夫婦仍站在門口在送客。

人的感覺是異常的微妙的東西,從小到大我不是沒有在他身旁吃過飯,但從來不會有人多看我一眼,經年之後,斯成在外待我的態度,除去一貫的妥帖周到,並無多餘十分親昵的舉動,可是從席間旁人的眼光,言談,舉止,我卻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我站在他身旁,已經不再是那個可有可無的小尾巴,而是——一個陪在他身畔的女人。

屋後我們回房小憩,醒來之後三點多,顧先生在飯桌上提議我們去爬山,屋後的一條旖旎山道,通向山頂一座廟宇,山頂的廟堂上,可俯瞰一整個半山荔枝果園。

我們走出屋子,午後的天氣放晴,陽光穿過雲層,稀稀落落地灑下來。

沿著屋後的山路,山川的地貌漸漸顯現,嶺南一帶是丘陵河流混合地貌,橘黃色的泥土,長滿了茂盛的林木,我們一路緩步而行。

午後村落無人,山裏空落而安靜,空氣清新得沁人心脾。

行至高聳的錐栗樹下,有松鼠振動樹枝,雨滴簌簌落下,沾濕了眉眼。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終於看到山頂的小廟。

有一道長而曲折的石階,我正要向前奔去,斯成忽然拉住我的手:“你自己上去看好不好?”

我有點疑惑不解。

他臉上有點蒼白,輕輕地解釋:“我的腿還不能走太久的路。”

我心底一跳,事發時我遠在米國,不曾經親身歷過他的痛苦,幾乎要忘記此時距離他痊愈出院,不過方才短短的幾個月。

我取下帽子鋪在了石頭上:“我也不上去了,我們坐一會兒。”

我們坐在一處山坳的巖石上。

山巒寂靜,有微微的風,可遠眺山腳的濃綠果園。

時光那麽好。

坐了一會兒,我們往下走。

方才上來還不覺得,如今細看,才覺得青苔小徑異常的濕滑,斯成一直站在下面,小心翼翼地拉著我,我有點擔心,一路上問了兩三次:“你腿沒事吧?”

斯成沈著地道:“沒事,我不想告訴你,就是怕你這樣。”

夜裏坐在院子的梨花書下吃晚餐。

四周靜謐,花香清幽,草木叢中有蛐蛐的叫聲。

斯成問:“畢業了,什麽打算?”

我回想自己的半年多來無所事事的生活,有點羞愧,搖了搖頭。

斯成淡淡地問:“也不回來?”

我只好說:“斯定中喜歡住舊金山。”

他沈默了一下。

這是一個繞不過去的話題。

斯成不說話。

我只好出聲打破尷尬:“好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粵式菜了。上一次吃得這麽開心,還是過生日,我住東村,請大家來吃中國菜。”

對面的人終於露出一點微微笑意:“你生日是幾月了,我印象中怎麽不記得你開過派對過生日?”

我笑了一下:“十一月,都是吃碗媽媽煮的面,其實我們家人,只有葭妍愛大張旗鼓過生日,”

斯成了然地道:“也是。這麽說,過了今年生日,你就二十五歲了。”

我笑瞇瞇地說:“是啊,我原本以為可以等到二十五歲,光明正大追求你。”

斯成楞了一下,有點難受,終於他說:“對不起。”

我握住他的手:“不用對不起,世事難料。”

仿佛只是一個瞬間,什麽事情都發生了。

斯成說:“你長大了許多。”

我自嘲一笑:“結個婚,一日成熟十年。”

斯成臉色一凝,又恢覆了沈默。

我心底暗暗感嘆,如今在他跟前,竟然口無遮攔訴心事。

只是這的確是人生體驗,我也沒打算辯解,只低下頭緩緩喝茶。

我自嘲一笑:“結個婚,一日成熟十年。”

斯成臉色一凝,又恢覆了沈默。

我心底暗暗感嘆,如今在他跟前,竟然口無遮攔訴心事。

只是這的確是人生體驗,我也沒打算辯解,只低下頭緩緩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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