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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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兩個月過去了,對於我這種從未曾在海外有過讀書經歷的學生來說,縱使英文還過得去,可是成績也實在堪憂,而且NYU的法學院課程讀到最後,據說要全科B以上才能畢業。

如今再無人可以依賴,有時獨自坐在的圖書館的二樓,背書背得累了喝杯咖啡,望著冬日的街區,偶爾會想起我在南大讀書時的愉快時光,想起那時在律所裏做功課,從斯成到孟宏輝到鐘楚益,誰有空誰就輪流著給我做指導,想起種種該想起的不該想起的往事,才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是多麽的幸運。

於是我更加不能退卻,只能自己鼓足勇氣向前走。

我夜夜挑燈苦讀,其他的事情,就不會再想了。

一天深夜斯定中打電話來:“葭豫,回來。”

我說:“你怎麽獨自醒來,有無人照看你?”

斯定中冷笑一聲:“你還真當我是殘廢?”

我說:“定中——”

斯定中不依不饒地鬧:“回來,回舊金山來。”

這麽久不見他了,將他這樣一個人丟在舊金山,終歸是我做妻子的失職,我好聲地說:“我已經讀了一半了,你忍一忍,我聖誕節假期回去看你好不好?”

斯定中根本無心聽我解釋,只冷淡地問:“回不回?”

我說:“斯定中,你別鬧脾氣行不行?”

他砰地一聲掛了電話。

那段時間我忙著應付作業和論文,誰知道一個星期之後,房東太太找到我:“李小姐,已經遲繳房租一個星期。”

我納悶地道:“我不是定期劃款給你?”

房東太太說:“款子沒到。”

我頓覺不妙,出門去銀行查,賬戶上一毛錢沒有。

我被趕出家門時只帶了一張銀行卡,是我和斯定中的聯名賬戶,裏邊從來都有著充足的金額,我一直從這張卡裏提取現金和付各種賬單,我自忖不會亂花錢,所有的支出都用於學費房租,每一筆銀行都會有信息發給斯定中。

應該是他抽空了。

我脫掉手套,站在寒風瑟瑟的街邊打電話給他。

斯定中說:“我都說讓你回來了,聽話。”

我惱怒:“你發什麽瘋!”

斯定中涼涼地說:“別讀了,回來陪我。”

我憤怒中掐掉了電話。

跟他吵無濟於事,我立在人行道上深深地吸氣,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等到終於平靜下來,想伸手招街車,下一秒卻定住了手,無奈地看了一下路標,走路回去。

回到公寓內,靜下心來先處理手邊的事,我先電話跟房東太太道歉,請求她給我延期。

然後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有現鈔若幹,我蹲在客廳糾結地扯著頭發,開始思考現實的問題。

首先考慮換一個住所。

我第二日下了課,拿著同學介紹的地址去了東村的聖馬可街,這裏的租金相對便宜。

我穿著大衣踩在薄雪中,一邊發抖一邊跺著腳,在街邊等了半天,忽然迎面走來一個長頭發穿一身黑色巫師袍的武士,手上領著一把鮮血淋漓的長刀,他在街口看了一眼,隨後朝著我走了過來,摘下了面具,沖著我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

我簡直服了這不倫不類的老兄。

他自我介紹是艾倫,是The Tisch School of the Arts的大三學生,剛剛在廣場那邊表演話劇來著。

一番寒暄後艾倫知道我讀法學院,恭維地大叫:“沒有天理!為何如此美麗的東方女孩要埋沒在枯燥乏味的法學裏?”

我笑了,藝術學院的學生是天生的表演家。

艾倫帶著我鉆進小巷,繞了半天,到達一幢半新舊的三樓小樓房,指給我看一樓的一間房間,我走進一看,陰暗的房間,房間很小,略顯老舊,暖氣都沒有開,剛剛進過客廳時有一對奇裝異服的男女正在纏綿,見到我進來,抽著煙打了聲招呼。

我拔腿就退了出來。

艾倫仍然興致勃勃地跟我聊天,說他非常熱愛中國文化,尤其喜歡李安的電影,這大概是他們跟中國人聊天的固定路數,李安是蒂詩學院的知名校友,末了他又問我有沒有興趣在他們的戲劇中串演一位日本歌妓。

我心裏慢慢地想,這個位置和價格已經很難得,倒不是說地方不好,只是瞧艾倫的這番陣仗,他們藝術學院的學生的作息時間不準,應該會很吵。

我在心底默默地嘆了口氣。

我跟葭妍,是真的很少為衣食操心,沒想到臨頭來,居然吃不得苦。

既然不想換房子,那就只好找工作。

本來打算一心一意讀書,此時環境逼人,只好先找份兼差。

我心裏也不是沒有害怕,這樣下去後天的早餐都沒有了,可是我心裏打定主意,絕不向斯定中低頭。

我先在網上投遞應征律所助理的職位的簡歷,可是這個太慢,我等不及,於是在城中繁華地段的中餐館找了一份兼職,只要努力肯幹不犯錯,工資每天現金結賬。

一個禮拜之後,我也沈不住氣了,因為我發現我打十份工也支撐不起這間舒適小公寓的租金,想起還要支付高昂的學費,我在一個周末,索性一咬牙麻利地收拾了大包小包,搬進了艾倫和馬蒂絲的那間東村的公寓,一包衣服,一箱課本,背上還背著我黑黝黝的一口中國大炒鍋。

艾倫在門口笑得打滾:“親愛的,老天,你要幹什麽,別把廚房燒了。”

我一腳踢開他身前的一個獠牙的面具:“滾開,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做民以食為天。”

你看,我不學好,我搬進東村,第一件事是學會了罵臟話。

斯定中一樣沈不住氣,夜裏電話打進來:“葭豫,你搬家了?”

我說:“我要考試,聖誕節假期再回去,定中,我們之前商量過,你同意我讀這間學校。”

斯定中接著問:“你搬家到哪裏去了,怎麽不告訴我?”

我沒好氣地說:“你能不知會我就抽空了銀行賬戶,我有什麽義務告訴你?”

斯定中說:“你要不是老是跟我對著幹,我能這樣?”

沒說三句又要吵,我從餐館端完盤子回來,累得跟狗一樣。

他仍在不依不撓地打探我搬家的事情,又叫我回去,我累得要死,也恨他對我的諸多刁難,我狠狠地對著電話尖叫了一聲:“我就不回去,你自己玩兒去吧!”

依然不想落下功課。

藝術生講究靈感,常常三更半夜還在對劇本,開派對和通宵玩樂也是發展藝術才華的一部分,艾倫早晨常常睡得不省人事,馬蒂絲每三天換一個男朋友,快得我連名字都記不住,一日她的男友,一個滿臉絡腮胡的阿拉伯裔男人,喝醉酒胡亂摸到我的房間來,我一時大意門沒上鎖,被一個大胡子粗壯男人嚇了一大跳,我奔進迅速拎出我的鍋鏟,叉著腰大叫:“滾出去!”

那個男子嚇得瞬間酒都醒了一半,慌慌忙忙地舉起手:“好,好的。”

我六點起床來看書,周末搭一個小時的地鐵到餐館打工,冬天的紐約早晨,高聳的摩天大樓,天際之間被分割成一小塊縫隙,風聲呼嘯而過。

在燈火通明的紐約地鐵車站塞個三明治,感受一下全世界便捷低廉而又臟亂老舊的地下鐵路網絡,然後站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到達打工的餐館,一口氣從下午三點幹到淩晨兩點。

也不覺得累,就是有時候,在回程的地鐵上會睡著。

我疲於奔命了一個多月,終於有了溫飽。

艾倫很照顧人,他是二手房東,但我住進了一月都沒催我交房租,我有時從餐館給他們打包一些炒飯,周末若是有空,煮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餃子,漸漸四周文藝青年們的開始往我們這邊聚攏,十一月份感恩前前夕,艾倫喜氣洋洋地宣布要舉辦中國藝術派對。

艾倫問我會什麽。

我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會唱歌?”

我搖頭。

“跳舞呢?”

我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樂器?”

我說:“我會一點鋼琴。”

艾倫無奈地拍他自己的額頭。

我想了半天,說:“我會下棋?”

艾倫眼前一亮:“中國棋?”

我點點頭。

黑白對弈的棋子太難,艾倫表示學不會,最後的結果是我將象棋上的漢字翻譯出來,用英文描畫在棋子上,教他們下中國象棋。

沒想到幾個藝術系的兄弟們對這個老式的中國打仗游戲一時非常感興趣,每天上完課,全都湊到屋子裏來下棋,有時旁邊幾個湊在一起彈吉他,常常是我回到家,屋內擠滿了人,一片歡聲笑語。

每個人見到我,都高高興興地打招呼,真是快意人生。

我從舒適安靜的高層公寓搬了下來,沒想到生活給了我更廣闊的世界。

周日的夜晚我當班,快打烊時候,已經將近淩晨兩點。

那是十二月中旬,聖誕節即將來臨,氣溫非常的低,路面積雪很厚。

店面上的客人只剩下了一桌,我跟廚房的主管打了聲招呼,然後出去把一天的垃圾倒掉。基本上來說,每一日淩晨將近下班時我都已經耗盡了一天的體力,我困倦萬分地拽著一袋巨大的垃圾,往廚房的後門走去,到門口,冰天雪地的街道,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我又返回來穿了件雨衣。

雪花在天空飄落,我騰出手來拉緊了帽子捂住耳朵,今天穿了一雙羊皮靴子,踩進雪中,鞋面的雪水滲了進去,腳實在太凍,我一鼓作氣,提著垃圾袋小跑起來。

轉過街角,對面就是派克大道,深宵的街道高聳的大樓霓虹燈依然閃爍,路邊的商店廚房裏擺放著大顆的聖誕樹,巨大的火樹銀花之間一個一個的小燈泡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街燈一直通向公園側邊49街的華爾道夫酒店,路邊偶爾有行人經過,都穿著厚厚的大衣,步履匆忙。

我對這樣曼哈頓林立的摩天大樓夜景早已習以為常,只顧著專心致志地拖著步子,吃力地奔向街對面整齊擺放著一排的垃圾箱,垃圾箱幾乎跟我的胸口一般高,我熟練地爬上了一旁的石頭臺階,然後身體盡量向前傾,拎著那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奮力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挪,每次都要耗費我費九牛二虎之力,等到終於塞進了垃圾箱裏,我大大地松了口氣,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忽然黑暗之中有人說話:“小豫兒?”

沈郁平緩的嗓音,帶了點兒沙啞,我渾身一顫,瞬間好像被雷擊中一般。

我終於看到陰影中有個人。

一輛轎車正好停在街角,站在一團暗影的雪地上的男人,長身玉立的熟悉身姿,街燈照出他的瘦削剪影,工整的打扮,襯衣筆挺,系熒藍領帶,黑亮的頭發往後梳,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張英俊照人的臉龐,深灰色的大衣敞著扣子,肩上落有薄薄一層雪花,斯成輕輕地蹙著眉頭,目光灼熱而發燙。

我驀地睜大了眼。

下一秒我迅速地低下頭去,

我想那一刻我一定是瘋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拉緊了圍巾,跳下臺階,飛快地往街道對面逃竄而去。

斯成在後面叫了一聲:“葭豫!”

大步飛奔而過一個十字路口,腳步太急我又穿得太臃腫,我忍不住一邊跑一邊拼命地喘氣,忽然稍不留神腳下一個打滑,我直接向前摔了下去,膝蓋埋進厚厚的雪中,我帽子都飛掉了,一時完全爬不起來。

忽然有人從後面拽住我的手臂。

斯成將我拉了起來,有點懷疑地端詳著我的臉:“小豫兒,是不是你?”

我的頭發和臉上沾滿了雪,擡手胡亂抹了記下,嘴唇凍得發僵,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我穿著一件可笑的黃色雨衣,又帶著口罩帽子,多虧他還認得出來,我慌亂地搖頭,忽然又覺不對,低著頭不回應。

斯成在我身後問:“李葭豫?”

我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認錯人了。”

斯成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強行將我的整個身體都扭轉過來,動手要撕開我臉上的口罩。

我拼命地捂住臉搖頭,嘴裏嗚嗚地叫著,我的手套上都是雪,斯成的手指,擦過我的臉,明明是柔軟而溫暖的,可是掰開我的手時,卻跟鋼鐵一樣的硬。

口罩瞬間被他扯了下來。

他望見我面龐的霎那,他動作頓時停頓,瞳孔微微地收縮,然後扶住我的肩膀,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撥開我散亂的頭發,狼狽不堪的一張臉,我滿臉都是淚,淚水一直流下來,整個嘴角都是苦的。

斯成滿臉的震驚。

好久他才輕輕一句:“天,這麽晚,你怎麽自己一個人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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