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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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定中醒過來的四五天後,終於不再昏睡,人也清醒了許多。

下午我去醫院,將新鮮的百合花束□□素瓷花瓶,然後坐到他的床前。

斯定中睡醒了:“來了啊。”

我扶著他稍稍側了側身,塞了兩個枕頭墊在他的身側,他背部的手術傷口沒有恢覆,都只能趴著在床上,實在是太辛苦。

我問:“下午的針打了嗎?”

斯定中皺著眉頭:“還沒呢。”

我起身給他倒水:“那我一會兒叫護士過來。”

斯定中皺著眉抱怨:“天天打針,天天檢查,整天躺著真是悶死我了,葭豫,還好你來陪我。”

他受這次傷實在太嚴重,他自己稀裏糊塗地睡著,其實幾乎去了半條命,也是仗著年輕身體底子好,有時半夜疼得睡不著,叫人打止痛針,人更是瘦了許多,每天打麽多點滴,東西也吃不下,有時候公子哥兒脾氣上來,盤子都不知道被他摔了多少個,

我將杯子端到他的嘴邊,沖他笑笑:“我害你受的傷,我不陪你陪誰。”

斯定中笑嘻嘻地喝水:“不要這麽說,等我好了,你下次再亂跑,我一樣還去找你。”

我的心悄悄地顫抖了一下。

他當時送進醫院時檢查出輕微的腦震蕩,醫生建議為了治療著想,先對病人隱瞞一部分病情,斯太太自然也是這個意思,整個家裏,沒有誰願意告訴他這個殘忍的消息。

我坐到他的病床旁,握住他的手:“斯定中,你跟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斯定中表情有點懵:“什麽話?”

我內心早已下了決定,因此非常的平靜:“你問我要不要嫁給你的話。”

斯定中神色收斂了起來,定定地看著我:“然、然後呢?”

我認認真真地說:“我答應你。等你出院,我們就訂婚。”

斯定中有點不可置信,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忽然手一震,水杯都掀翻了,扯動了肩胛處的傷口,他疼得呲牙裂嘴地笑:“真的?”

我點點頭,悄悄地抹了一下眼淚。

他艱難地挪了挪身體,伸手將我往他胸前拉,他高高興興親吻我的臉:“葭豫,我終於打動你了?真的嗎?”

我閉著眼點點頭,任由他吻在我的唇上。

斯定中眼睛有點紅。

他有點不好意思,故作輕松笑著逗我:“終於讓你肯點頭嫁給我,看來這次受傷值得。”

我握著他的手,將頭埋進他的病床。

一直好像在酒精爐火上慢慢地煎熬的那顆心似乎沒有那麽難受了,有點麻木的舒緩和寧靜。

我面對著自己的心,自己知道,這樣就好,只是這樣,就很就好了。

斯定中這幾日心情不錯,也很配合治療,趁著他下午睡著了的間隙,我出門去買了杯咖啡。

林蔭道路上烈日烤著水泥路面,熱騰騰的灰塵四處飄散,不知不覺,六月份已經過完了。

我拎著咖啡的紙袋子,電梯升到三十二層,高層的貴賓病區,厚厚的地毯一直鋪到走廊的盡頭。

偶爾有護士經過,腳步聲也是悄無聲息的。

斯定中的病房在西區,一整個寬大的病房,連帶著隔壁的家屬休息室。

我推門走進休息室,聽到斯太太在病房裏說話:“怎麽受的傷?”

我腳步停住了。

斯定中半躺在床上,電腦游戲的聲響傳來:“葭豫不是說了嗎,廣告牌掉了下來。”

斯太太有點懷疑地說:“怎麽她就好好的?”

斯定中從屏幕上擡起頭來,有點兒不高興:“媽媽,就是砸中我,你還問這幹嘛?難道你希望,兩個一起被砸中?”

斯太太趕緊安慰他:“媽媽不是這個意思。”

斯定中說:“你別為難葭豫,人家天天來陪我,多好。”

我鼻子有點發酸,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電梯門開著,我跑了進去。

住院部一樓的草坪,六月底的艷陽下,杜鵑開得如火如荼。

坐在花園裏的一個長涼亭下,仰頭看天空,一絲風也沒有,天空藍得刺眼。

忽然有人從後面遞了一方手帕給我。

我反射性地說:“我沒哭。”

斯成說:“沒說你哭,咖啡灑了一手。”

我低頭看,袋子裏的杯裝咖啡歪了,褐色的液體濺了出來,灑得我一手都是,衣服也臟了。

我接過,輕聲道了聲謝。

斯成在我身邊坐下:“我們在聯絡美國方面的醫院,東岸西岸都聯系了一家,病歷和檢查的片子已經傳過去了,麻省總醫院已經答覆,等到病情穩定一點,安排他去美國治療。”

我睜大眼睛看他,他的臉霧蒙蒙的。

有點不真切。

這段時間我日夜圍著斯定中打轉,整個情緒完全是空的,什麽都沒有多想。原來大難臨頭的時候,誰喜歡誰,真是一點用也沒有。

住院兩個星期之後,斯定中背上的傷口開始有所好轉,他的雙手漸漸能移動,但握不住東西,腰部以下沒有感覺。

幾天之後,我在病房裏陪他玩手機。

他入院之後,舊日裏的那群公子哥兒朋友紛紛要來探望,斯定中一向喜歡熱鬧,在病房待著也太悶,誰知斯太太卻以他需要多休息為理由,拒絕了一切探視。

我大概也知道,斯家想瞞著他的病情,暫時不打算對外公布。

我坐在他的病床邊,調出給他的短信和電話,舉在他的眼前給他看。

斯定中看完了,習慣性地動了動手,想要拿起手機。

他的手指張開,將手機從我手中撥拉了出去,他自己卻抓不住,手機滑落在床沿,我趕忙要伸手去接,結果一晃神——手機摔在了地板上。

斯定中楞楞的看了一會兒,擡起頭,慢慢地說:“葭豫,我不是殘廢了?”

我急忙搖頭:“怎麽可能!”

他不再搭理人,當天下午也不再吃東西,只默默地躺在床頭。

我只好悄悄走出去,打電話給斯太太,斯太太傍晚過來,他仍然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斯太太慌了,又哭又勸地說了半天話,斯定中是孝順孩子,終於勉強笑了一下,吃了半碗魚粥。

第二天斯定中和我說:“葭豫,我不能娶你。”

我早已做好了準備,只義正言辭地說:“你已經答應我了,怎麽可以反悔?”

斯定中憂郁地說:“媽媽不肯告訴我而已,我昨晚拿針頭刺我的大腿,一點感覺都沒有,葭豫,我……”

我趕忙出聲制止他:“定中,這只是暫時的,這是治療的一個階段。”

斯定中哽咽地說:“我是要讓你幸福的,不是讓你守著我過苦日子。”

我故作輕松:“我跟著你,天天吃喝玩樂,開心都來不及。”

斯定中語氣慘淡:“如今我這樣,怎麽還能讓你開心?”

我小心翼翼地偽裝起以前的歡樂,惱怒地瞪了他一眼:“斯定中,你有點出息行不行?那只是暫時的,你身體還沒恢覆,等開始康覆了,就會好了。”

斯定中心灰地笑了笑:“葭豫,你不要和他們一起騙我,怎麽可能,我媽見著我,一副天都塌了的樣子,我早該知道,我治不好了。”

我斬釘截鐵地說:“你別胡思亂想!美國方面的醫生都說了,你能治好的!”

我不知道是說服他還是說服我自己,斯定中都被我信心滿滿的態度感染了。

斯定中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我握住他的手:“一定,你還年輕,康覆能力強,我陪你治療,不管多久——你一定會好的。”

斯定中不再說話。

我看到他在低下頭,在默默地流淚。

我扶住床沿,親昵地蹭他的臉頰:“你已經答應我了,你怎麽可以反悔?”

他要推開我,但手上軟弱無力,被我緊緊握住,我閉上眼,吻在他的臉上。

斯定中被我攪得意亂情迷,很快地將臉貼了上來,細細地舔我的雙唇。

我放空了大腦,只輕輕地托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摔倒,不知道過了多久,斯定中側過頭,忽然喊了一句:“媽?”

斯太太卻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小豫兒,你方才說什麽?”

我說:“伯母,我跟定中商量什麽時候結婚。”

斯太太臉上看不出表情,語氣卻帶了一絲緊張:“定中,是不是真的?”

斯定中沈默許久。

斯太太定定地望著他,許久,他終於點了點頭。

斯太太忽然掉淚,情緒一時竟有點失控:“太好了,有葭豫陪你去美國,媽媽就放心多了——你們打小一塊兒長大,我也知道,結婚是遲早的事情——”

斯太太上來吻他的額頭,斯定中側過頭勉強笑了笑,然後就換成了慘淡淡的面無表情。

斯定中住院這段時間,我跟斯太太早晚相對,磨都磨出了點兒感情,一日三餐斯家的傭人過來服侍,她也會記得招呼我吃飯,有時候下雨天,她還特地派司機送我過來。

也不再提斯定中受傷那夜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心底怎麽想,但面上客客氣氣的,竟是有點像家人了。

斯太太拽住我的手,拍了拍斯定中的手背:“媽媽有幾句話跟小豫兒說。”

我跟著她走出病房。

斯太太情緒還是有點激動,淚眼婆娑地道:“小豫兒,我就知道你對定中是真心的……好孩子,我斯家絕對不會虧待了你……”

我恍恍惚惚地擡起頭,看到老爺子坐在外面的客廳沙發上,沈著臉望著我,眸中神色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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