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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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黃昏時分,我走出醫院大門。

日光西斜,暑氣消散,只是悶熱無比,醫院門口照例人來人往,出租車來來回回地兜客,身後忽然有人喊我名字:“小豫兒。”

我回過頭,看到斯成站在大門前的陰影處,穿一件白襯衣,深灰西裝褲,瘦削的身形站在那兒,四周都是神色倉促灰頭土臉的人,只有他清雋雍容依舊。

他臉上沒有笑容,眉頭輕蹙,眸色那樣的清寒,不像是人間的顏色。

我走到他跟前:“你去探望定中?”

斯成說:“我今日不上去了。”

我噢了一聲。

斯成說:“你回家?吃飯了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斯成按了按鑰匙,停在路邊的車子車燈閃了閃:“我們去吃個飯吧,我有話同你說。”

我跟著他上了車。

他帶我去半島酒店十三樓的法式餐廳。

精致奢侈的銀質燭臺,潔白的餐巾鋪得如同船帆,水晶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長長的法文菜單,給女士的那份,照例沒有價格。

兩個人其實都沒有心情吃飯。

頭兩道開胃菜和湯上來,斯成甚至都沒有動餐具。

我的熱盤主菜是香煎鵝肝藍莓汁,我低著頭不聲不響地吃飯,斯成在喝酒,他說:“今日中午我父親和斯太太同你父母吃飯。”

我手停頓了一秒,輕輕地應:“嗯,我知道。”

斯成說:“你沒去?”

我答:“我在醫院呢。”

媽媽是昨天下午到的,已經到醫院看過了斯定中,我跟爸爸商量好了,先瞞著她斯定中的具體病情,我要陪著他隔山隔海地去美國,免她無謂的操心。

媽媽也是自小看著斯定中長大的,對他的受傷也很心疼,慈愛地安慰了他許久。

斯定中對我母親也非常的客氣。

斯太太在一旁陪著說話兒,若非雙親會面的場景是在病房,少了點兒喜氣,不然也是一副和樂融融的景象。

斯成斟酌良久,終於開口:“小豫兒,你沒有必要——”

我靜靜地等他說話。

斯成說:“你沒有必要委屈自己。”

我平靜地說:“我沒有委屈自己。”

斯成看起來並不太擅長於這種類型的談話,臉上有點赧然,但還是維持住了風度:“定中受傷是一個意外,你沒有必要為了愧疚而嫁給你不喜歡的人。”

我依舊客客氣氣地說:“我沒有不喜歡斯定中。”

斯成有點挫敗,他說:“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情。”

我心裏硬得簡直像一塊冰寒巖石:“我本來就是要嫁斯定中的。”

斯成索性也說開了:“你真的喜歡他?”

我有點絕望:“我喜歡誰已經不重要。”

斯成望著我,眼神晦澀陰暗。

真是讓人可恨,好像我嫁給斯定中,在他眼中——是多麽糟糕的一件事情。

我望著他說:“你不是跟我說過,合適的人最重要,我覺得我跟斯定中挺合適的,這也不是愧疚,是我心甘情願的。”

斯成說不出話。

我們之間久久地沈默。

我心底酸痛難受,鼓起勇氣說:“我要是去跟斯伯伯說,我喜歡的人不是斯定中,是斯家的另外一位,你覺得後果會如果?”

斯成抵擋不住我的目光,轉過了頭:“葭豫,你不要這樣。”

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

我覺得自己的嘴角打顫,努力控制著語氣輕柔地說:“也許我要改口叫你大哥了。”

斯成聞言,驀地回過頭來,眉頭輕輕皺緊,臉色不自覺地發白。

我丟了餐巾站起來:“我要回家去了。”

我急步往外面走。

斯成追了上來,他也不敢動手拉我,只能跟在我的身後往外走,我走得又快又急,在下樓梯時候差點栽了下去,他也嚇住了,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臂。

在酒店一樓大堂的旋轉門,我悶聲不響地低著頭往外走,迎面有客人走過,其中有一位高大的男生忽然大聲地說:“嘿,李葭豫,好久不見你去上課!”

我擡頭一望,看到考研班的王浩洋。

我止住腳步,勉強笑了笑:“我不去了。”

王浩洋遺憾地說:“為什麽,你不考了嗎?”

我含含糊糊地答:“嗯,家裏有點事。”

男生眼中有隱隱的期待:“你以後還會來嗎?”

我搖搖頭:“不會了。”

他略顯失望:“那好,再見。”

我點點頭:“再見。”

我們擦肩而過往外走去,眼看已經走到了門口,王浩洋忽然追了上來,鼓起勇氣問道:“可以給你我的手機號碼嗎?”

我啞然,委婉地道:“我可能會離開本埠,手機號碼會換。”

“哦——總歸同學一場,”他一邊說,一邊覷我身旁的斯成,也許氣質衣著總歸不太像一路人,王浩洋也有點疑惑:“這位是你……”

我只好說:“這位是家兄。”

男孩忽然高興了起來:“你要出國念嗎?你家在此地,會回來吧,可否留一個家裏的電話給我?”

我只好將電話號碼寫給他。

年輕的男孩子誠懇有禮,帶了點兒雀躍:“謝謝,我有空給你打電話。”

我們又互相告辭了一番,他興奮地走了。

斯成一直靜靜地站在我身旁。

我繼續低著頭不說話,他替我拉開車門,我們坐在車內,在夜晚的車河裏,朝小半山的大宅方向駛去。

車子在他的院落門前停了下來。

夏夜靜謐,蛩聲細碎,樹蔭濃郁,滿庭的勝景依然,只是一個轉瞬,心境已經完全不同。

我也又累又倦,握住車門把手要下車。

斯成卻忽然擡手,按了一下中控,車門輕微地嗒一聲響,全部落了鎖。

我轉頭不解地望他。

斯成的臉隱沒在黑暗中,儀表盤的藍色燈光,明明滅滅的。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說:“我爸兩天前在醫院體檢,肺部查出了一塊陰影。”

我心底咯噔一下,方才聚集起的怨氣,一瞬間被打散得無影無蹤。

頭腦有些暈,好一會兒,喉嚨才發得出聲音:“檢查出是什麽情況了嗎?”

斯成搖搖頭說:“要再做一次增強CT。”

我虛弱地擠出話:“也未必就是……”

斯成聲音沈重,但仍透著控制住事情的鎮靜:“是腫瘤的可能性很大。”

斯家最近真是不得安生。

他輕輕地同我說:“安排好定中的事宜,他才放心進一步檢查做手術。”

我日日在醫院出入,但斯太太這兩日也不見異常,我問:“斯太太可知道?”

斯成坐在駕駛座上沈默,四周只有我們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啞,有點無力:“老爺子不願斯太太擔心,這事家裏人暫時還不知道。”

看來他是老爺子唯一商量辦事的人。

斯成將頭靠在椅背上,擡手輕輕地掐住了掐眉心,今晚他臉上一直壓抑著的疲倦神色,終於再也隱藏不住彌漫開來。

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我只覺得連安慰的話都顯得貧乏:“還要等下一步詳細檢查呢,老爺子不是一向都定期體檢麽,發現得及時,也不會有大事。”

斯成眉頭依然皺著:“最近的事情太多。”

我柔聲說:“會好的。”

斯成聲音也溫和了幾分:“我沒想到你這麽堅強,定中多虧你照顧。”

我想到近在咫尺的婚約,無聲地笑了笑:“應該的。”

斯成也許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情上,一時無話。

我說:“我要回去了。”

斯成側過臉,看了我好一會兒,終於擡手,輕輕地按開了車門鎖。

我拾起座椅邊的背包,推開車門要下去。

斯成忽然直起身子,伸手拉住我,聲音矛盾而迷茫:“葭豫,我……”

我不敢回頭,只一動不動扶著座椅。

許久,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放開了我的手。

我無聲無息地走了。

七月下旬,斯定中第一階段的治療已經基本結束,傷口已經基本開始恢覆,但如同醫生的預判,他在脊椎的創傷面以下,不再有任何知覺。

斯定中也終於開始慢慢地接受事實,他日常起居均由傭人伺候著,只是人開始變得變得敏感自卑,不願意見外人,偶爾有要事從醫院外出,一律從頂層病房搭乘專用電梯進入底層地下車庫,有時車子停得距離電梯門稍微遠了一些,傭人推著他在車庫走,有路過的人多瞥了幾眼,他臉上就會變得陰沈,脾氣也明顯變暴躁。

斯定中從受傷清醒之後,一開始就有心理醫生進行治療幹預,最近到他臨近出院的這段時間,我和斯太太也定期看心理醫生,我們每日都鼓勵他,還有治療的希望。

至少在家人面前,他的情緒還是穩定的。

每日的按摩,覆健,針灸,也從不落下,斯太太將他照料得無比仔細,到出院時,他上半身依然健美,他仍信自己會好。

他眸中仍有希望,這令我們很是欣慰。

我們預計下半月赴美。

斯定中赴美之前,七月二十八日,老爺子召開銀山集團的高層內部會議。

位於使領館區一百八十三號的銀山集團總部大樓,外界雅稱銀山公館,隱匿在高聳濃密的樹蔭深處,是一幢七層樓的歐式灰色建築,三年前銀山城建公司從銀山總部剝離,將辦公室遷至城中核心商圈的銀山商業中心,這一幢被留下來的大樓才是真正成為了首輔大臣的辦公地,總部大樓外表看起來非常的樸素,整幢大樓甚至只有一部電梯,只有緊閉的雕花大門和一路密集的探測頭,和院子裏任何時候都停滿了無數閃閃發光的豪華轎車,無聲地宣示著這是銀山集團最機要的商業重地。

董事會位於五樓的會議室。

董事局的七位董事,斯家四兄妹和十位集團的決策高層老總,將一個大圓桌做得滿滿當當,座中眾人皆嗅到了今日不同尋常的味道。

老爺子的首席機要秘書吳俊夫,拿著會議紀要,直挺挺地站在他的椅子後,神色是一貫的嚴肅。

老爺子端坐在主席位置上,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老大接班,你們有沒有意見?”

最近斯家變故太多。

斯定文居然一聲不吭。

其餘的諸人都是追隨老爺子多年的老臣工,主子要下詔於天下傳令太子監朝,連斯定文都沒意見——此時此地,哪再有老臣諫言的餘地。

老爺子說了第二句:“老四要娶媳婦兒,簽了字後,葭豫方便陪他去美國,屆時請各位來喝杯薄酒。”

一切就此塵埃落定。

滿座一時寂靜無聲。

一會兒之後有人開始和斯定中說恭喜。

斯家的事情,無論多大的事情,從來都是舉重若輕的氣度非凡。

斯成坐在老爺子右首的主位上,不顯山不露水,只在老爺子宣布的那一霎,微微擡起頭,對著滿座重臣謙虛地笑了一下,並沒有說話。

斯定中說到此處,對著我嘲諷地了一下:“斯家的事情,從來都是這樣,殺伐決斷,只在一瞬間,可憐我三哥,哪裏鬥得過老大。”

他坐在輪椅上出席的集團會議,私人醫生帶著一名護士在會議室外侯著,在他身體可承受範圍之內,會議只持續了半個小時。

他回到醫院來,還有精神同我講述當時場景。

我默然地道:“這樣也好,反正我們要去美國,誰做都一樣。”

斯定中忽然說:“葭豫,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擡頭靜靜地望著他,心底一絲波瀾也沒有:“我不後悔。你再說,我真的要生氣。”

他深深地望著,忽然說:“過來,讓我親你一下。”

我跪在他的地毯上,將身子伏在他的輪椅扶手上,微微地揚起了頭。

銀山集團在悄無聲息中完成了一代的交接。

周一早晨九點,由老爺子親筆簽署的調職令,從董事長辦公室的秘書室發出,一秒之後,抵達至銀山集團旗下的所有附屬一百八十五間分公司的大約二十萬六千多個工作郵箱——原任銀山集團首席運營長的斯成調任銀山集團首席行政總裁,原任銀山城建公司副總經理的斯定文任銀山城建公司的總經理,斯茂鶴榮先生任集團榮譽董事長,即日起,將不再擔任集團內的決策職務。

老爺子在五樓的辦公室,依然完好地保存著,作為集團的一個榮譽象征。

斯成的辦公室搬到了六樓,這裏原來是總經辦張盡忠的辦公室,空間開闊,是典雅大氣的裝潢風格,張總退休之後,行政部派人將每個角落都仔仔細細地收拾過了一遍,重新更換了沙發地毯和全部辦公用具,添了幾樣他喜歡的家具和植物,甚至不用重新裝修,斯成便直接進駐辦公。

周二的集團總部例行晨會上,斯成第一次主持會議,斯定文按時出席,所有人都神色如常,人事變動之後,斯定文幕僚之中的賓客,除去有一位因為身體原因辭職,其餘都依然按部就班地工作。

原來在集團內部的謠傳已久嫡子相爭大戰,結果竟然並沒有上演。

原來斯定中的手下明顯被勒令低調行事,而大部分原先處在觀望中的人,明裏暗裏,都開始慢慢轉了風向。

周五的早晨,銀山集團位於春漾裏大道外大街一號的銀山商業中心廣場正式動工建設,在盛大的啟動儀式上,代表投資方出席的是斯成——銀山集團的新任首席行政總裁——甚至是——銀山集團下一代繼承大業的帝王。

隨著禮儀小姐的引導,到場的諸位嘉賓齊齊按下臺上的水晶按鈕,頓時彩炮齊鳴,場中彩帶漫天飛揚。

我在康覆室外的休息室,默默地看電視。

新聞報道極力渲染這一個一期投資就超過的二十億的頂級城區建設項目,建成之後的銀山中心的藍圖也在反反覆覆地播放,如同斯成跟我說過的一樣,兩幢塔樓建起來的官邸酒店高層,和中央商務區的精品寫字樓,無一處不是極盡講究的建築設計和高品位的藝術精髓。

尤其是在南裙房屋頂花園酒吧,深夜可俯瞰一整個春漾裏大道的璀璨車河。

新建的銀山中心引進了文化產業的新型商業概念,將會保留外大街一號的一幢超過百年歷史的明國時期洋樓,由世界頂級的建築設計師約翰萊特曼通過實地勘察,將會在古建築連接著的南側,修繕舊樓,並改建一幢附樓,建成銀山藝文中心。

這幢有八個大型劇場和將近三十個藝術展廳的大樓,將和民間藝術團體以及南大南藝大的藝術戲劇相關科系合作,定期舉辦各種類型的表演藝術,並致力推中國傳統文化藝術,建成之後,一到三層樓將免費向公眾開放。

電視屏幕的俯拍鏡頭中遠遠看到的人,瘦削修長的身影,穿一身純黑西裝,正同來賓一一握手。

年輕的君王英俊無匹,簡直整個都氣象一新,連財經頻道正襟危坐的當家女主播,聲調都透出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時出護士小姐來叫我:“李小姐,斯先生請你進去哦。”

我應了一聲站起來。

斯定中在裏面覆健。

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首先要咨詢專業的覆健師,在經過他的主治醫生審議,共同定制出詳細的治療方案,斯定中的受傷的身體進行物理治療,鍛煉他變形的身體,並同時進行生理能力自理鍛煉,以期能修覆他損傷的脊椎,斯定中比任何人都更熱切地盼望能早日好轉,所以他自己也非常的努力,一個簡單的局部功能鍛煉的動作,他常常反反覆覆練習,到最後痛得不得不大聲慘叫。

我們要辦喜事,又要準備出國,斯太太連日四處張羅,替我們打點旁枝末節的事兒,連斯成掌權的消息傳來,她也是暗自咬咬牙,轉眼又對斯定中笑著說起話來。

行李已經差不多收拾妥當,我們的赴美機票,定在下個禮拜五的下午三點。

我走進去,回頭看了一眼電視,隨行的助理正擁簇著他離去,他英俊臉龐嚴肅異常,帶著一絲冷漠的疲倦,身形挺拔沈穩,目光鋒芒內斂,儼然隱隱有了君臨天下的氣勢。

35暫時無法更新,34接36閱讀,35預留給番外章,向各位深深致歉。

作者有話要說:ps我很喜歡瑯琊榜的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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