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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晏清·桃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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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不知夢到了什麽,晏清大聲喚了一聲“阿月”後陡然間驚醒,猛地直起身坐在了榻上。

平望聞聲進了內殿,弓身問詢道:“皇上,是否要叫惠妃侍寢?”

晏清卻沒有應他,起身更衣,徑直走出了寢殿外。

殿外的風有些喧囂,一滴冰涼覆在他面上,高懸的夜明珠映出地上的皚皚一片,借著微微熒光他才得以看清,原是下雪了。

今年京裏統共下了兩場雪,下第一場雪的那日六王府火光燭天。在那火裏,在那雪中,大魏薨了最後一個王爺,而晏清也送走了自己的弟弟。

玉輦漫無目的地在宮中擡行,晏清不知自己想去哪,這宮裏沈悶寒冷,好似去哪兒都一樣。路過椒房宮時,宮人聽主子發了話:“停下。”

眾人松了口氣,落下玉輦時,不由得在袖中搓了搓早已凍僵的雙手。

昔日晏清鮮去椒房宮走動,這樣的夜,這樣的雪,難免讓他憶起舊事。於是平望提著紫紗宮燈揚聲道:“你們退下吧。”

椒房宮仍是四季如春的,晏清的寒氣被烘得緩緩退去,可他周身還是說不出的冷。

平望見他這夜約莫是沒有睡意了,便主動稟道:“皇上,公主他們已經到了北疆了。”

公主他們。

他們是誰不言而喻。

見晏清的頭慢慢轉向他,平望繼續說道:“悄悄跟隨他們的暗衛來報,王爺初至北疆時喜不勝收,門前堆了個雪人,日日給它換新衣。王爺的毒經回春神醫妙手已好轉許多,並無性命之虞了。藥泉那處也已經安排妥當,以供王爺調養。”

晏清聽著這話,嘴角不禁上翹,但很快又轉回了頭,臉對著小窗,借著一條隙縫看著暗夜之中紛揚的飄雪。

看著看著,他的聲音卻是慢慢冷了下來:“以後北疆的事不必報於朕。”

平望八歲便跟在了晏清身邊,晏清的心意平望不說十分了解,可起碼也有七八分。見他嘴角上翹,知他分明是喜歡聽的。這兩月來即便是削藩大捷,晏清也沒露出過一個笑臉,可一聽見六王爺的事,他神色都和緩了起來,卻故作冷硬。

平望想讓他高興,不由得多勸了一句:“皇上,您若真是掛念六王爺,不妨下到密旨悄悄將他召回來?”

晏清聞言,擡起手在紫檀炕幾上重重地拍了一記,嚇得平望跪在了地上,眼觀鼻鼻觀心,自知多言,心中只敢小心翼翼地揣測著聖意。

正在他等待降罪之時,卻聽晏清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他啊……是不願再回來了。”

平望不禁抖了抖,覺得今夜可真涼。

“去看看後院的桃樹開花了嗎?”晏清道。

平望連連應是,擡頭看了眼晏清,後者的神色分外寂寥,隨手把玩著一串月亮子菩提珠。於是平望不禁大驚失色,不料這物竟還被留著。

——它早就該焚毀在升平十八年的雪夜,這物的主人也早就一杯鴆酒賜死在那年的東宮之中了。不敢細想,平望知晏清這是有意遣他出去,行了禮便退去後院了。

晏清手中這串月亮子統共十八粒,是南嶼國進貢的寶珠,升平十五年時他送給了自己的伴讀。十八月亮子粒粒瑩潤灰白,浮動著暗光。上有褐點,便仿若一輪明月當空高懸,細細看之,仿佛還能窺見月華清輝,使人心生安定之氣。

傳言長掛手中可集善法,抑惡生,保人太平安樂。

那伴讀名字叫做阿躍,不過是流浪在宮門外柳樹下遇到的乞兒罷了,也不知怎的合了他的眼緣,被帶到了東宮裏,做了他的太子伴讀。

那年阿躍只得十二三歲,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小許多,面黃肌瘦,獨一雙鹿眼清澈無辜,打量著與他氣息根本不符合的宮墻殿宇,怯怯地跟在晏清的身後。

適時晏清聽宮人說晏適容平地摔了一跤,眼下正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便顧不得其他,直奔門外去。甚至連身後的小可憐的名字也忘了問。

這一忘,便是三兩月。

宮人們只道他是鯉魚躍龍門,成天阿躍阿躍地喚著。他卻是很勤快地應著每個人的話。總以為與人為善,人便會與他為善。

可久而久之,宮人們便只當他老實可欺,內殿奉茶的活從不給他派,撥了他去做些灑掃修葺之類的粗活。他卻也沒有半句怨言,只眼巴巴地等著晏清來東宮讀書,長長的拱廊裏悄悄地瞥他一眼便是心滿意足了。若是被嚴厲的嬤嬤看到,便又少不了他一通罵。

晏清那時不過當他是個可憐巴巴的小玩意兒,是處在上位的人的一種施舍憐憫罷了,將他帶進宮,很快便拋諸腦後了。

可一個沒有凈身的小子留在東宮又不得太子的恩寵,那自然是遭了宦人的恨,很長一段時間宦人夜夜痛毆他,折辱他,用盡最下流骯臟的言語攻訐他,用力捏著他的臉,叫他滾出東宮。

他卻只能忍氣吞聲,死死地咬著牙,哀求著:“求求你……別趕我出東宮。”

宦人們踩著他豁滿了密麻刀口的手背,笑得愈發放肆:“你是什麽東西,還敢厚顏留在東宮?你留一日我們便打你一日!”

“是啊!打他打他!”

“……”

這些晏清自然統統不會知道,他每日讀書,聽太傅講學,不然便是去椒房宮逗樂晏適容。

彼時晏清的眼裏是不然塵垢的,不是因為世道幹凈,而是因為總有無數人前仆後繼為他清掃著。

他目之所及,總是幹凈的。

而那時晏適容就更小了,七歲大的團子,左右還是各紮了兩個小髻子,用絹花綁著,日日穿著粉的紅的小衣服滿宮跑,哄得後妃們心花怒放,都爭先恐後地想抱他。

後妃們哪有功夫爭皇上的寵,不爭不爭,給皇後娘娘好了,只要六兒能讓我抱抱,便是一年不掛又綠頭牌又能如何?

晏適容大搖大擺,每日去這個宮裏順塊糖,去那個宮裏吃個糕,抹抹嘴巴拉著後妃們甜甜地道:“娘娘您可真好,人美心也美點心也美。”

後妃們嗚嗚嗚嗚只想偷孩子。

晏清到底年長些,深宮秘聞聽得多了,總覺知人知面不知心,不願晏適容與後妃們走得近,便命宮人只要有後妃靠近,就將他帶到自己身邊學學問。

那會子晏適容每天“藏玉哥哥”和“太子哥哥”到處喊。

晏清清貴自持,心裏是受用的,嘴上卻淡淡問:“做什麽?”

晏適容小指頭往玉蘭樹上一指:“香,阿玉想要。”

晏清便會意了,指著樹吩咐道:“給本宮摘下來。”

金枝玉葉,宦人哪敢攀爬,來了兩人手持長桿往樹上捅,姿勢很是難看,花也被戳得險要壞了。

晏清蹙起眉頭:“蠢貨。”

宦人連忙放竿叩首:“太子恕罪,六皇子恕罪。”

阿躍便是此時被踢出去的,總管吩咐他道:“你身子輕,去上頭摘朵玉蘭給六皇子。”

阿躍便輕盈地蹭上了樹,伸手將一株玉蘭花給摘了下來,正待要爬下之時,那樹枝一折,他身子淩空,竟是從高處落了下來。可即便是從樹上摔下,阿躍也是將那朵玉蘭花虛虛護在懷中。

只見他痛苦地翻滾幾下,顫巍巍伸出雙手,高高捧起玉蘭,一絲痛吟不由得溢走,卻猶自強忍著。

晏適容汪汪大眼便紅了,小碎步跑到阿躍身邊,蹲下來看:“痛的!太子哥哥,他痛!”

阿躍勉強微笑道:“六皇子,奴才不痛。”

晏清眸子定定地將他瞧了瞧,“還不快找太醫來!”

眾人這才將他從地上攙起。

晏清道:“手上的傷怎麽回事?”

阿躍倏地收了雙手,“不過是凍瘡罷了……”

“六月的天哪裏讓你長凍瘡?”

阿躍咬了咬唇,如水的眸子眨了眨。

晏清道:“罷,你先治傷。”

阿躍感激地點了點頭,便見著晏清拉著捧花深嗅的晏適容走了。他看著晏清的背影,輕輕地笑了,好似身上的淤青和潰爛的傷口都因晏清那時一句不冷不熱的關懷而不那麽痛了。

那日以後阿躍便成了太子跟前的人,整個東宮無人敢欺他。

晏清缺個伴讀,便與皇後說想要阿躍做自己的伴讀。

——這是晏清生平第一次求皇後。

可自古皇室伴讀都是選的世家子弟,從沒聽過哪個乞兒還能給太子伴讀的。但既是晏清相求,皇後還是松了口,“這孩子識字嗎?”

阿躍看了晏清一眼,重重地叩首,誠實道:“奴才……不識……”

“他識。他一個月後便識了,母後不妨拭目以待。”晏清這樣說,是以不容置喙的語氣,將阿躍帶走了。

晏清從來是志在必得的,皇後見他這樣打包票了,便允了這事。

事後阿躍紅著臉,支支吾吾道:“可奴才真的不識字……”

“本宮教你。”

後來的一個月阿躍懸梁刺股死記硬背,倒也通了些文墨,去見皇後時也沒鬧多大的笑話。

——卻還是有的,他不識善惡二字。

晏清蹙眉,這兩個字他倒是還沒教到。

阿躍跪在地上,臉漲得通紅:“奴才不知。”覆又很自責地看向晏清,眼中閃著瑩瑩淚光,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皇後輕輕擡手讓他起來,溫柔地道:“這兩字叫做‘善惡’,好孩子,去伴太子讀書吧,與太傅學一學何為善,何為惡。”

阿躍喜出望外猛地磕頭,皇後讓嬤嬤扶他起來,微微一笑:“不必謝本宮了,本宮相信太子的眼光。”

晏清一怔,繼而撇開了頭,往別處望著,心裏是暢快的。

回東宮時晏清從匣子裏翻找了半天,終是找出一串月亮子,“拿著。”

阿躍雙手捧著那串精致的珠子從早到晚,晏清眉間浮起疑惑:“你幹嘛?”

“您不是讓奴才拿著?”

阿躍猜想這串好看的珠子應該是他逗幼弟開心的,他知晏清最在乎六皇子,因而不敢怠慢。

晏清被他氣笑了:“這串月亮子能集善法,抑惡生,保人太平安樂。”

他鋪開宣紙,著筆揮墨寫下兩個字,眼睛卻不看他:“本宮說拿著的意思是,送給你。”

阿躍黑亮的眼睛閃閃發光,月亮子尚不及他閃耀。

晏清稍稍一瞥,見到這樣晶亮的眸子,不由得又瞥向別處,嘴角微微翹起。

“謝謝太子殿下,奴才喜歡!喜歡得很!”

他低頭,看見晏清寫下的兩個字是“善惡”。

“誰問你喜歡了嗎?給本宮戴好了。”

阿躍咬著下唇,齒間嗑出了血跡。

“現在識得‘善惡’二字了麽?”

阿躍猛點頭。

他識了,這回識了。

阿躍這年的冬天過得很好,無凍無餓,長得高了些也白了些,頗有些貴族少爺的派頭了。東宮的炭火燒得很足,太醫院早早給他送來了凍瘡香膏。清清涼涼抹在患處,平息了大半癢意。

只是他粗活做多了,掌心粗糙,指節粗大,卻很是配不上晏清送他的月亮子。

那串月亮子他便小心妥帖地收進了匣子裏,將匣子放到枕頭邊,晚上睡覺時看一看月亮子便疑心是晏清將月亮摘到了他的眼前。

只有到夜深人靜之時,他才敢將月亮子套到了自己的腕上,一顆一顆地細數著。

整整十八顆,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滿滿當當都是皎潔的心意。

便好似這個時候的月亮才真正屬於他。

集善法,抑惡生,太平安樂。

字字重如山,壓向他的心頭,他的手腕一片燒灼感。那十八顆珠子依舊瑩潤清亮,似乎在溫柔地撫摸著他卑鄙醜陋的心。

他將珠串放進匣子裏,再沒有打開過。

他這樣的人,不配擁有月亮子。

晏清見他不戴以為他是不喜歡,也沒說什麽,只道:“今日要去拜桃花。”

這是椒房宮這兩年興起的習俗,每年發第一枝桃花時便要帶著宮裏的幾個孩子來拜桃花仙,以求將來的桃花運道。

皇後說幾個孩子日後大富大貴,前途無量,旁的不擔心,唯恐未能覓得良人。她堅信這世上有桃花仙,春來便如約而至,心誠則靈。

早春時椒房宮的桃樹總是最先發的,依照慣例,皇後給濯靈、晏清還有薛措一人一枝桃花。卻不許晏適容靠近,以防擋了哥哥姐姐們的好運。

晏適容不懂這些,只覺母後帶著哥哥姐姐玩兒不帶他,委屈了。他便坐在門檻上巴巴地盯著桃樹,滿臉寫著不高興。

小團子不高興也不鬧,郁郁寡歡地靠著墻,幽怨的眼神時不時朝不遠處拋去,腮幫子卻是越鼓越大了。

好一會兒那邊才拜完桃花仙,晏清朝晏適容走來時不禁笑了笑,卻是很克制地抿起了薄唇,咳了一聲,將桃枝遞與他。

“我並不需要這個。”晏清這樣說。

晏適容白白胖胖的小爪伸手拿過桃枝,連叫了三聲“太子哥哥你真好”。

晏清不自然地收回眼神,見阿躍在後頭偷笑,便厲聲道:“磨蹭什麽,還不快隨本宮去東宮念書!”

阿躍在後頭對晏適容悄悄地吐了吐舌,鹿眼彎成一輪峨眉。

晏適容將桃枝插自個兒髻子上,偏頭問薛措:“藏玉哥哥,阿玉好看嗎?”

……

路上晏清瞥他一眼:“你笑什麽?”

阿躍眨眼道:“太子殿下對六皇子真好。”

晏清撅起了嘴,輕輕地哼了一聲。

“你是本宮的好兄弟,本宮以後也會對你好的。”

阿躍一楞,止住了腳步。

晏清見他沒有跟上來,便問,“你還在磨蹭什麽?速速跟來!”

阿躍攥著拳提到了心口,雙眼通紅,可惜晏清沒有看見。

“太子殿下等等奴才。”

“快跟上。”

日子是這樣一天一天過去的,阿躍依舊是晏清的小跟班,晏清有什麽好東西都往他那兒送。

晏清十五歲時得了太子玉冠,此後便要長住東宮了。

挪宮那日晏清頻頻看向晏適容,欲言又止,阿躍最是通曉他的心思,便問道:“太子以後不住椒房宮了,六皇子會想念太子嗎?”

晏適容搖了搖腦袋,舔了一口糖,小桃花眼眨巴眨巴:“不想。”

阿躍拿出一罐金桔蜜餞,啟發道:“您再好好想想。”

晏適容眼冒精光,立馬會意,大聲道:“想!想的!阿玉會想的!”

晏清拂袖,深覺這小東西沒心沒肺極了。

沒人的時候阿躍才敢放聲大笑,淡青的袖子掩在嘴邊,“我的太子殿下啊,您的嘴也太硬了吧。”

晏清拍案不悅:“是誰準你這麽同本宮講話的?”

阿躍不笑了,認真地看著晏清,語帶試探:“那麽太子,會怪罪奴才嗎?”

晏清好似忽就想到了兩人第一次見面,宮外柳樹下,見到有夥子地痞對他拳打腳踢,生平第一次晏清生了憐憫之心,救下了他。

他趁侍衛不備,撲了過來,抓著晏清的袖子直說謝謝。侍衛怕他驚擾太子,飛起一腳將他踢出老遠。

綠條折風,煙縷成愁。

侍衛拔劍指向他:“誰給你的膽子冒犯太子?你小子是活膩歪了吧!”

晏清瞇著眼打量著地上那人,卻制住了侍衛再施惡的手。

阿躍一骨碌爬起來跪倒晏清腳邊:“太子會怪罪奴才嗎?”

晏清看了看他渾身的傷口和清澈的眼,“帶他回宮。”

那時的晏清並沒有說會不會怪罪阿躍,可現在的晏清卻說:“不會。”

是堅定而清晰的兩個字,不假思索說了出來。

阿躍很意外,卻不自然地笑了,嘴裏嘀咕了句什麽,轉頭替晏清磨墨。

晏清在作一副畫,是送與他三哥晏沈賀壽的。

“三皇子不是好人。”

早幾年大皇子和二皇子還做了謀害太子的蠢事,被濯靈公主告發後,皇上勃然大怒,將兩人派去別地了。三皇子晏沈從來都是與世無爭,故而與晏清還比較投機。

晏清瞥他一眼,卻笑:“你知誰是好人?”

阿躍止住磨墨的手,認真道:“您別與他往來了。”

“你不喜歡他?”

“……沒有。”

晏清便不當一回事了。

其實後來想來,其實阿躍早就給了提示。

三王爺府上張燈結彩,帝後也過府來看,行至後院時卻看見府上的丫鬟行色匆匆,沖撞了聖駕,這一問才曉得太子身體不適歇在了廂房。

帝後去廂房只看了一眼,便面色鐵青地出了來,發了好大火兒,那場宴便不歡而散了。

後來也有人想要探知宮闈密辛,想知道那一日三王爺府究竟發生了什麽,卻一無所獲。

天家秘而不宣的事,終歸是不光彩的。

廂房裏,太子和伴讀赤條的身子滾在了一處,一切便像是精心算計好的似的。

晏清揉著生疼的頭,看著阿躍迷離的眼,聽著晏沈假好意的話,生平第一次體驗到背叛的滋味。

魏宮不拘皇子生性,卻獨獨對東儲要求嚴苛,條條框框規著,其中有一條便是大婚前不得淫樂。便是唯恐儲君沈迷於聲色犬馬之地失了自己責任。

晏清被不知摻了什麽藥的酒灌得多了,再一看阿躍的臉色也很不正常,跪在地上直說“對不起”。

晏清伸向他的手一滯,整個人如墜冰窖。

聯想先前種種,晏清倒吸一口涼氣,摸著滾燙的頭,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早就識得晏沈?”

隱藏在心中最深的秘密便是這樣被揭露,阿躍的淚湧了出來,除了對不起卻沒有旁的話可說。

晏清勉強撐起身,套好衣服,頭也不回地走出這間屋。

回東宮時他便大病了一場,高燒不退,夢中聽見有人同他告別,一滴滾燙的淚砸在了他的眼皮,可他怎麽也擡不起來。

平望托著盤子走到阿躍住的屋子,嘆了口氣:“方才準你同太子告別已是天家恩典了,再莫作亂,速把酒喝了罷。”

阿躍渾身綻傷,臉被抽得面目全非,一雙手也被夾棍夾得使不上力,掌心合捧著酒,直直跪了下來:“謝過皇上賜酒。”

平望見他著實可憐,忍不住道:“你怎麽……唉……”

怎麽不與太子說?

說不得。

他是三皇子母家那邊的人,從小寄人籬下,闔家的命都捏在了三皇子手裏,他們精心布局便是為了此刻。三皇子命他暗暗下毒,他不肯下,隔日便捧來一直匣子,裝著他妹妹的一只血手。手上的蝴蝶印記他再熟悉不過。

後來晏沈便緩了緩,未再相逼,偶爾禦花園相逢時打量阿躍一眼,都令他不寒而栗。

提醒著他自己究竟是怎麽進宮的,究竟應該做什麽。

可他做不到。

他晚上捧著月亮子,借著燈火一顆一顆地數,覺得它實在好漂亮,覺得自己實在配不上這月亮。

他這樣的人,得一束光照便已是上天慈悲了,別的,他不敢奢求。

宴上他唯恐晏沈下毒,特意幫晏清擋了兩杯酒,哪知一切便像是晏沈預料似的,他飲下的竟是帶了春藥,晏清的菜裏摻了迷藥。

手段不高明,卻是管用。

阿躍將那酒一飲而盡,對著平望拜了三拜:“替我照顧好太子。”

平望點了點頭,卻見阿躍羞赧地笑了,“若是可以,將我的骨灰悄悄灑在椒房宮的桃花樹下吧,誰也別告訴……年年春來花開第一枝時我便能看見太子了。我……我會在桃花仙跟前仔細著挑選,給太子覓一位賢妻。”

平望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扶著阿躍慢慢倒在了地上。

阿躍笑著吐出一口血,闔上了眼睛,聲如蚊蚋:“可我……真不想見到太子娶妻吶……我只想……”

那是升平十八年發生十一月的事兒了,那一天京城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晏清醒來時覺得宮中一夜白了頭。

他想,不管阿躍有什麽苦衷,他總是相信他絕無加害之意的。自己拿喬一會兒便罷了,先去求父皇母後把人給討了來,將來要打要罰便是另說。

剛下床便看見一串月亮子安靜地躺在枕旁,原來那人已經來過了。

晏清心頭的氣消了一半,叫來平望問道:“阿躍呢?”

平望不說話。

晏清推開他,想著還是先去求皇上。

皇上見他來了,冷著一張臉,聲音冷肅道:“朕知你為何而來。”

晏清跪下與他告了罪,執意要保下阿躍。

皇上面色鐵青:“你是朕屬意的太子,將來你是要繼朕的位子的,今日之瘋言瘋語朕便只當你是宿醉頭昏,不與你計較。”

晏清搖頭,磕了一個又一個的響頭。

皇上聽著殿上一聲一聲的悶響,終是不忍心,將他扶起:“朕看你是執迷不悟,不知自己錯在何處!”

晏清咬牙,頭上的傷口的血滴一路從額角滑到臉龐,“求父皇饒他一命。”

皇上負手握拳,冷聲說:“朕只給你兩個選擇,你是要太子位還是要那乞兒?”

晏清沒有說話,長跪磕頭的暈眩朝他襲來,他站得搖搖晃晃。

皇上寬聲道:“若你說知錯了,那朕便只當那日從未去過晏沈生辰宴,所有的事一筆勾銷,你還是大魏的太子。”

“兒臣……”晏清死咬牙關,握緊雙拳。

大殿只餘下鮮血落地的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

……

“阿躍呢?”

出了聖和殿時,平望見到晏清頭上傷口,不由得驚呼一聲。

晏清卻難顧這些,看見他猶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問你阿躍呢?!!”

平望小聲道:“飲了皇後賜的酒,已經去了。”

晏清不信,往阿躍的屋子跑,卻看見那處已是一片焦黑了。

他蒼涼地笑了一下,躺在雪地中,任由大雪將他掩埋。

紛揚的大雪,呼嘯的北風,淋漓的鮮血,無不昭示著他此刻的卑微。

若他足夠聰明,早在阿躍暗示之時便曉得其中淵源,也不會中了晏沈的詭計。

若他足夠有能,才幹卓越政見非凡,就能讓皇上認定他就是當之無愧的太子。

若他足夠堅強,也不會在這漫天的雪裏看著焦黑的屋子懷念起從前的阿躍來。

說到底,是他無用。

許久之後,晏清從雪地中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白絮,抖不掉的都浸進了衣裳裏,沈重而冰涼。

他勾著笑離開這院子,眼神是陰鷙淩厲的,恰似這場雪中的風刃。

他離開,便再沒回過頭。

一月,椒房宮早春的桃花開了,皇後邀他拜桃神,他卻爽了約。

平望不敢擡頭,怯怯對皇後道:“太子說……他不信這個了。”

卻是看著樹泥,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皇後折了一枝花輕輕地放在地上,又灑了一壺酒:“那真是,可惜了。”

晏適容在旁邊問:“為何可惜?”

皇後卻不答,摸了摸晏適容的頭,輕聲道:“去和桃花仙說說你太子哥哥的近況罷。”

平望震驚地看了一眼皇後,皇後卻帶著拈花的濯靈飲茶去了。

約莫有十年了,這桃花依舊艷艷開放,顯然是被宮人照料得很好。

——這是皇後的遺願,她臨走時說此生未曾虧欠過誰,只有一人,她為了天家顏面將他送葬了,每每想起,總難抒懷。

她最後一道懿旨是命宮人仔細照料這株桃樹,宮人雖覺驚詫,卻也只得照辦。

平望站在樹旁,掃了掃地上的積雪,覆又嘆了口氣:“好久不見啊。”

自然是無人應他的,平望看著桃花樹自顧自道:“你這個人小心思特別多,肯定沒有好好求桃花仙給主子選妻,他至今還後位空懸。”

“這十年,我看得真真切切,未曾有人走到過他的心中。”

“後來,連六皇子也離開了……我看著他一個人在聖和殿看著落雪,這心裏,總是難受得不行。”

“你啊你,臨死的時候耍了個小聰明,以為埋在這裏主子會年年春來看見你,可你哪知道他這十年從不肯來這。”

“阿躍,你在那邊……還好嗎?”

話音未落,冷風陣陣,平望一回頭,看見晏清身披霜雪站在他身後。

平望忙說:“我給您拿把傘!”

晏清搖了搖頭,徑直走向桃樹,攀了枝桃花,啞著聲音說了什麽,卻不是很真切。

平望以為他要待許久,哪知不過一盞茶的時間晏清便吩咐回宮了。

廣闊的聖和殿內,燃了所有宮燈燭火。年輕卻孤獨的君王捧著一枝桃花,站在殿中,久久不語。

五更天時,安民殿的鐘響了一記,餘音緩緩地傳了過來。

晏清輕輕吻了吻手中的桃花,終還是將它放下了。

門外是平望的提醒:“皇上,該上朝了。”

“知道了。”

殿門被緩緩打開,一夜的風雪磊落,此刻寂靜無聲。

第一縷融雪的陽光落在了他的身前,他迎著光影一步一步走出了殿外。

跨出門檻時,他手上的那串月亮子繃斷,十八顆珠子一顆顆地掉落到了地上,在玉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顆一顆,落在了他的心中。

許是一夜未睡生了錯覺罷,晏清回頭時,案上擱的桃花已經不見了,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阿躍……”他輕道,“是你回來了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女子、雷蕾和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寶貝灌溉的肥宅水,快樂!

感謝Minemine、超兇的雷和月光光的炮,麽麽噠!

為了照顧番外主人公的感受,這篇番外不給藏玉正面出現了→ →

我知道這章不甜,寫到半夜三更不知道是我太困了還是真情實感了居然流下了眼淚,這是猛男第一次落淚,姑且是為的晏清吧。但是關於晏清我只能想到這裏了。

寫的時候擔心有人罵他,不能接受他,希望看到這裏大家能理解他一丟丟。

裏他是給六兒兩個選擇,要生還是要薛措。因為十年前他也面臨著兩個選擇,要太子位還是要阿躍。

但我永遠都不會說他選擇了什麽,因為不重要。

這篇發完感覺心頭大石落地,然後就是雙玉番外了,寫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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