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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無憂子的最後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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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亮光已然遠去,冷月的輝光也逐漸消失。當身體被霧嵐與黑暗徹底包圍的時候,練朱弦開始召喚鳳闕劍。

早已認他為次主的神兵迅速聽命,將他緩緩托住。當然,練朱弦也死死地拽緊了懷中的鳳章君。

不久之前才剛暴力夷平了一座山尖的雲蒼首座,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陷入了半昏睡狀態。

練朱弦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心口,確定一切正常,這才緩了一口氣。

精神稍稍松懈之後,練朱弦立刻覺察到了右肩傳來的痛楚——倉促逃亡之中,肩頭的傷口已經二次撕裂,鮮血染紅了整條衣袖。

雖然還遠遠沒有逃到安全地帶,可練朱弦更不敢冒險繼續前進,他怕自己浸滿了鮮血的手不知何時一滑,就會抓不住懷裏的鳳章君,反而將人遺落在百丈之下的崖谷底,粉身碎骨。

短暫考量之後,他催動鳳闕劍降落在了半山腰上一處密林之中。

這裏人跡罕至,植被也足夠茂密,一時半會兒應該難以被察覺到。不過鳳章君處於昏迷之中,無法隱藏自身紊亂的氣息,必須盡快將他喚醒,及時轉移,否則遲早會暴露行蹤。

雖然計劃如此,然而當雙腳落地之後,練朱弦的第一個想法卻是“管他的,我實在不想再走了”。

這倒也難怪——此時此刻,他的整個右條衣袖都在往下滴血。大量血液的流失讓他覺得疲倦而又寒冷。如果可以,他只想要立刻就癱軟在地上,閉上眼睛直接陷入昏睡。

但是,不行。

瞬間迷茫過後,練朱弦突然用力瞪大了眼睛,又咬緊牙關,單手拖拽著鳳章君,將人一點一點拽進了樹叢之中。

“鳳章君、鳳章君……小華,小華……”

不知呼喚到第幾聲,鳳章君的眼皮終於動了一動,似乎要醒。練朱弦大喜,正準備再接再厲,餘光卻突然瞥見遠處山谷中亮起了幾點微光。

是飛劍,雲蒼派的追兵來了!

練朱弦瞬間噤聲,繼續使出全身氣力,拖著鳳章君朝樹林更深處爬行。

不幸中的萬幸,山林深處竟然藏著一個不起眼的土洞,雖然勉勉強強只能容下兩人,但已是極為難得的隱蔽之所。

當練朱弦努力將鳳章君拖進土洞時,鳳章君已經勉強恢覆了一點神志,囁嚅著,仿佛想要說些什麽。

“噓,先別說話。”

練朱弦撫了撫鳳章君的額頭,隨即從懷中將所有竹筒全都掏出來,釋放出各式各樣的寵物。

也不知道他用什麽方法下達了命令,頃刻間那些蛇蟲全都四散離去,只餘下十幾只大小不同的蜘蛛,開始在洞口飛快結網。

不出一會兒工夫,一張細密的灰色蛛網便大功告成。練朱弦又蘸著血液在網上畫了一道覆雜法陣,暫時掩蓋住鳳章君紊亂的氣息。

“阿蜒……”鳳章君終於發出了一點聲音,並且伸手牽住了練朱弦的衣袖:“你……”

練朱弦立刻將自己受傷的右胳膊藏到暗處。

“我很好。”他反過來關心鳳章君,“你感覺怎麽樣?”

“……我感覺很亂。”鳳章君嘗試著坐起身來,這才發現周遭異常狹窄,“這是什麽地方?”

“土洞,也許是一個被遷走的墳冢。我們還在雲蒼山。”

練朱弦無意做過多解釋,他更關心接下去兩個人該怎麽辦:“你試著調息,穩定一下心神,看看能不能收斂自己的氣息。否則只要離開這個洞穴,我們很快就會被發現的。”

鳳章君點頭,立刻在練朱弦的幫助下調整坐姿。而他也很快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並且摸到了練朱弦那只濕透了的衣袖。

“你的手?!”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讓情緒影響你!”練朱弦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厲聲道:“我恢覆能力很強,這點小傷不算什麽。但如果你不冷靜下來,我們很難脫身!”

昏暗之中,他看見鳳章君緩緩閉上了金色的眼眸,緊接著的,是呼吸吐納聲。

調息的確有效,練朱弦立刻感覺到鳳章君的紊亂氣息開始收斂,迅速減弱。

而與此同時,他送出去的寵物們也陸續返回了,帶來的卻是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

雲蒼眾人正在附近大肆搜查,很難說清楚是在尋找漏網的怪物,還是在搜捕“入了魔”的鳳章君。

練朱弦並沒有將外面的情況告訴鳳章君,他只是獨自分析著是否有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但不得不承認,很難。

正當他感覺一籌莫展的時候,鳳章君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結束了調息。

“師父的封印已經完全失效……靠我自己只能控制到這種程度。”

鳳章君的聲音沈重,但是置身於昏暗的環境中,至少練朱弦已經看不見他那雙金色眼眸所發出的光亮。而原本強烈的氣場也差不多完全收斂了,只餘下絲絲縷縷,依舊繚繞在洞穴之中。

“夠了,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練朱弦半是安撫地讚許,“接下來,我們必須找個機會離開這裏。”

“交給我。”鳳章君沈聲道,“只要能夠禦劍上天,我保證沒有任何人追得上我們。”

說罷,他摸索到練朱弦的臉頰,落下一吻:“你辛苦了,讓我接手吧。”

“……”練朱弦欲言又止,這時最後一條守在洞外的小蛇也游了進來,卻帶來了一個更糟糕的消息。

“我們暫時不能出去。”練朱弦輕聲道,“有一支雲蒼的隊伍此刻就在洞口附近。我們繼續躲著,他們未必會發現這裏。但如果冒險離開,很可能會正面遭遇。”

說著,練朱弦便推著鳳章君往土洞深處縮了一縮。

果然,片刻之後,洞外樹林裏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聽起來至少十人左右。火把的紅光很快映照過來,不過從亮光強度上判斷,真正願意離開大路、深入密林的,畢竟還是少數。

“師兄,那邊好像有個土洞?”模模糊糊地,似乎有人這麽說。

“啊,那裏啊,以前埋死人的。”另一個聲音似乎也朝著這裏看了一眼,“以前附近一帶流行撿骨葬,棺材放十年就要開棺撿骨。如果屍首爛不掉,就是燒、也要燒化掉呢。”

“我又沒問這些……你說人會不會藏在洞裏?”

“你是不是傻了?洞口都被蜘蛛網給封住了,動腦子想想,人還怎麽跑進去?”

“喔……”

說著說著,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這次似乎是漸行漸遠。

練朱弦心中竊喜,但依舊按捺著情緒,直到火把光亮隱去,腳步聲也徹底地消失不見。

“他們走了。”鳳章君說道,“我們出去。”

“再等等。”

練朱弦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將小蛇放了出去。

這次小蛇很快就游了回來,擡起頭來對著練朱弦嘶嘶鳴叫起來。

練朱弦臉色丕變:“……外頭還有人!”

鳳章君迅速將練朱弦攬到身後,同時催動鳳闕劍。

像是感受到了洞裏傳來的殺氣,洞外的人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二位稍安勿躁,在下是來提供幫助的。”

——

負責搜山的雲蒼弟子逐漸遠去了,當山中安靜得連回聲也聽不見的時候,練朱弦與鳳章君離開了土洞。

“能夠看見堂堂雲蒼首座和五仙教護法從土洞子裏鉆出來,也算是一大奇景了。”站在洞口的那個人如此說道。

“……是你?”

練朱弦與鳳章君同時看清了這人,也同時流露出詫異的神情。

只見來者生得一副清瘦淡薄模樣,身上卻是考究的刺繡青袍——正是參與東仙源大會的那名花間堂使者。

見二人一臉狐疑困惑,那人又強調一遍:“在下絕非想要與二位作對,更無包藏禍心。在下只是受人之托,前來相助一臂之力。”

“是誰?”練朱弦追問,“我們又憑什麽信你?”

“憑這個。”那人立刻伸手進入懷中,取出一個銀色面具。

鳳章君臉色丕變,而練朱弦則已經上前一步,替他發問:“面具主人在哪裏?”

那人看了看左右,搖頭:“這裏說話不方便,我知道有個地方,是個可以安心說事情的地方,請隨我來。”

——

花間堂使者所指的“可以安心說事”的地方,就在雲蒼山腳下的小城裏。因為往來需要,有不少中原門派在城中設有落腳會館,花間堂自然也不能免俗。

趁著天色尚未明亮,三人在僻靜的巷陌之中穿行,直接從後門附近翻墻躍入會館後院。

不愧是富甲一方的花間堂,雖在中原腹地,但後院依舊是一派水鄉園林風情,看那山石戶牖,似乎都是專程從南方運過來的。

使者將二人引入了紫薇花蔭深處的一間僻靜院落,把門反鎖並張開結界,又仔細靜待一會兒,確定無人尾隨窺伺之後,才轉身看向練朱弦與鳳章君。

“請容在下首先自我介紹,我叫趙香川,是花間堂總堂特使。在此之前,則是堂主李如海的常侍。”

“我知道你是誰。”鳳章君點了點頭,卻不急於與他交談,而是將練朱弦按在了椅子上,“你的傷有點嚴重,先處理傷口,別的再說。”

練朱弦唯有乖乖聽話。

趙香川立刻拿來了花間堂的藥匣與兩套替換衣裳。鳳章君卻不讓他經手,親自撕開練朱弦浸透了鮮血的衣袖,用高濃度的烈酒沖洗掉傷口上的瘀血以及沙土,敷上金瘡藥,而後再仔細包紮停當。

“我有點困。”包紮完的練朱弦主動要求,“能不能換個地方,我想稍微歇會兒……一會兒就好。”

於是三人便由正廳移至內室。練朱弦倚在床榻上,鳳章君守在他身邊,趙香川則坐在他們對面的茶案旁。

輕握著練朱弦的右手以隨時感知體溫變化,鳳章君終於看向趙香川。

“所以,你究竟是如何得到這幅面具的?”

“是面具主人親手交到我手上的。”趙香川回答,“他說,倘若節外生枝,這面具將是向你證明我身份最有效的東西。”

“節外生枝?”鳳章君註意到了這個詞,“所以,現在的發展並不是事先設計好的?”

“老實說,我不能確定。”趙香川回答得玄妙:“但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計劃的確被嚴重地打亂了。”

鳳章君追問:“那你的計劃是什麽?花間堂大火可與你有關?”

“與我無關。”趙香川搖頭:“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失敗了,所以我才會依照他留給我的第二套方案,來到雲蒼等著將面具交給你。”

“一開始就失敗了?怎麽回事?”

“你還記得左彥葉麽?”趙香川突然提起了那個東仙源的犯事弟子:“原本他還有一項重要任務,是將西仙源地下密室裏的那具屍體收斂起來,轉交到我手上。但他沒能做到,屍體在他回收之前就被別人拿走,所以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被迫擱淺了。”

有人搶先一步偷走了葉皓的遺體?

曾經與練朱弦私下討論過的可能性成為了事實。鳳章君只是微微一楞,旋即若有所悟。

“所以,你原本打算拿那具屍體做些什麽?”

陡然間被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趙香川默默吸了一口氣,旋即轉化為一段凝重的嘆息。

“我,本想用它來殺死一個仇人。”

“誰?”

“李如海。”

“花間堂堂主?”鳳章君怎會不知道這個名字,“可為什麽?他不僅是花間堂堂主,更是你的恩師,不是麽?”

趙香川因為“恩師”這個詞而笑出聲來:“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李如海或許的確傳授了我們不少課業,但若說傳道和解惑……恐怕恰恰相反。”

“你用的詞是‘我們’。”

鳳章君又抓住一個關鍵字眼:“所以,這件事還有誰有關?”

趙香川垂下眼簾,浮現出一種不知是懷念還是悲傷的表情:“鳳章君既然認得我,那應該也聽說過杜靈河吧。”

鳳章君點頭:“聽過。他和你一樣都是李如海的入室弟子,又一同擔任了掌門常侍。但聽說他後來成了叛徒,墜落山崖而死。”

“不。”趙香川搖頭,同時緩緩擡起右手:“靈河不是叛徒,而且……他是被我親手所殺。”

說實話,鳳章君對此並不覺得奇怪——作為中原各派之首,雲蒼當年也收到過有關於那場事件的私下匯報。而匯報中便指出,趙香川與杜靈河雖為同門,但素來不睦,並不排斥杜靈河之死系趙香川所為。

如今,這個猜測倒是得到了證實,然而真相卻顯然另有隱情。

只聽趙香川接著說道:“我與杜靈河同村出生。他本姓趙,而我姓杜。從村子裏逃出來的那年,我們交換了彼此的姓氏,隨時準備替對方而活。因為我們約定,無論誰先死了,都會成為對方的口糧。”

那是一個最漫長的冬季。

兩國相爭,血流漂杵。行屍游蕩,冤魂不息。曾經偏僻安寧的小村莊,一夜間盡喪屍口,唯獨餘下兩個貪玩晚歸的孩童,僥幸生還,卻失去了一切。

趙香川已經記不清楚自己與杜靈河究竟如何熬過那個寒冷荒蕪的冬季。他只記得,在又餓又冷的時候,他們模模糊糊地作出約定,交換姓名,一旦自己死去,就讓對方吃掉自己的血肉,無論如何也要努力存活下去。

後來,他們雖然交換了名字,卻一起奇跡般地捱過了寒冬。當春天來臨的時候,他們長途跋涉,來到了富庶的江南,一起拜入了花間堂。

“靈河說,反正都是沒了家的孩子,姓什麽好像也不重要。而我則覺得,交換姓氏之後,我們就有了一種更加牢不可破的羈絆。總而言之,這姓氏一直沒有再換回來。”

趙香川的臉上流露出了一閃而過的暖意。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我們應該算是彼此的家人,入門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們也互相依靠、互相扶持。即便是真正的兄弟,也沒有我們這樣默契團結。”

說到這裏,他的臉色突然又陰沈下來:“……可是,這一切在靈河拜入李如海門下之後,就變了。”

趙香川與杜靈河入門的那年,李如海尚未登上花間堂堂主的寶座。不過他已經是花間堂內的二把手,地位與今日的鳳章君類同。

花間堂每年春季都會舉行收徒儀式,而像李如海這樣位高權重的要人,則每五到十年才會開例收徒。也正因此,想要拜入李如海的門下,必須通過一系列極為嚴格的考試。

作為普通弟子之中的翹楚,杜靈河不出意料地脫穎而出,成為李如海的高足。然而趙香川卻臨時改變了主意,拜入花間堂另一位要人門下。

“當時靈河以為我爽約,很是生氣。他卻不知道,那是李如海私下找我談話,授意我這樣做的。”

趙香川的表情,緩緩陰沈起來。

“我在那人門下待了整整十年,暗中卻成了李如海最得力的眼線。他授意我出面,揭發那人暗中學習門中禁術,替李如海在權利爭奪中獲得了關鍵的籌碼。

“十年後,李如海如願登上花間堂堂主之位,而我也回歸他的名下。在其他人的眼裏,李如海收留我只不過是因為‘惜才’。而我卻成不少人眼裏‘見風使舵’的墻頭草。”

說到這裏,他重重地頓了一下。

“別人怎麽看我,我都無所謂。但是靈河心性直爽單純,他竟也覺得是我做錯了,而我顧忌著李如海的威勢,卻連解釋都不能好好解釋一句。”

那之後,趙香川與杜靈河就成為了李如海門下最得力的弟子。趙香川沈穩睿智,杜靈河開朗正直。兩個人性格能力互補,倒也相得益彰。

但是真正的悲劇才剛剛開始。

別的門派內部都講究和睦友善,最忌兄弟鬩墻、同室操戈。然而李如海卻並不這麽認為——他登上掌門之位後,不僅挑撥旗下各分堂之間的關系,離間堂內的各位要員,甚至就連自己的弟子們也不放過。在他的煽動下,杜靈河與趙香川之間的關系開始漸行漸遠,動若參商。

“李如海是在忌憚著別人有謀權奪位之心。”

鳳章君倒是看得通透:“從前的天子為鞏固政權,也時常會做出兔死狗烹、二桃殺三士這樣的事來。只是,為了區區一個花間堂堂主的位置,又何至於此?如此內耗,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花間堂才會不斷在各地開設分堂。”趙香川道,“明眼人都巴不得能夠離開江南總堂,免受戕害。餘下的都是一些無甚本領、但卻躬順臣服之人,倒也堪堪合用。”

鳳章君又問:“那霸占了碧雲居的那群人,也是被李如海趕出來的?”

“不是。”

趙香川寡淡的目光中透出了一絲尖銳:“那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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