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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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蜒畢竟還是被捉了回來。

他被毫無意外地狠狠揍了一頓,如同垃圾似的,被裝進一口破爛的麻袋裏面,由幾個匪徒來回踢打。

為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那些匪徒還命令其他孩子們上來收拾善後,將血肉模糊的阿蜒從麻袋裏一點點地掏挖出來。

而當蠻子硬生生地將一顆尚未松動的乳牙從阿蜒口中拔下來的時候,不止是阿蜒疼得臉色發白,險些被口中湧出的鮮血嗆到,那些孩子們也嚇得戰戰發抖、哭聲一片。

但是畢竟,匪徒們並沒有要了阿蜒的性命。

鳳章君原本以為,這是因為那些匪徒還想要繼續將阿蜒販賣出去;然而事實真相卻並非如此。

阿蜒的傷勢十分嚴重,光骨折就有幾處,皮開肉綻更是不計其數。被擡回到僧寮之後的當天夜裏,他就開始發燒,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說著胡話。

孩子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輪流用打來的井水為他擦身,並用嚼爛的藥草敷在傷口上,期待能夠起效。

也許是孩子的生命力比成年人更為頑強,又或許是日常的那一丁點兒入門修行護住了阿蜒的心脈,一夜高燒之後,他的情況竟奇跡般地穩定了下來,第二天燒褪之後就恢覆了神志。

白天,別的孩子們都有繁重的工作需要完成。年紀略小的阿晴獨自擔負起了照料阿蜒的責任,倒也做得有模有樣。

重傷之後的阿蜒,比平日裏更加的安靜沈默了,仿佛一夕之間又長大了幾歲。而鳳章君也能看得出來,阿蜒眼中那明亮的光亮正在消失,眼瞳深黯的、仿佛正在墜入看不到陽光的深井之中。

而能夠拯救他的那個奇跡,似乎還遠遠沒有來到。

——

這天中午,阿晴為阿蜒端來了一碗稀薄得幾乎可以看清碗底的米粥,以及另一個令他有些意外的消息。

“阿蜒哥哥,慧空好像快要死了……他說他想要見見你。”

慧空的居處雖然也在善果寺之內,但卻距離那群匪徒往來出入的正殿廂房都有些距離。午時的這段時間,匪徒們正在吃喝,應該無暇顧及到外面的動靜。

在阿晴的攙扶之下,阿蜒一路趔趔趄趄地,走向慧空居住的禪房。

這裏雖然破舊,但卻收拾得還算整齊。只不過這些天來似乎無人打掃,庭院裏那株正在盛開的桐花被急雨打落了許多花瓣,花香之中又帶著一層淡淡的腐敗氣息。

禪房之內,慧空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的臉色與嘴唇俱是青灰色,看上去更像是後院殘墻下面的破爛石雕造像,只不過那些雕像倒是栩栩如生地,而慧空則更像是個真正的死人。

鳳章君跟隨著阿蜒走到床邊,看見被褥上有幾灘幹涸的血跡,空氣中隱約還有一些腐臭的氣味。一切跡象都表明了慧空已經臥床有一段時間。

阿蜒輕輕地呼喚幾聲,然後伸手推了推枕頭。又過了一會兒,慧空才勉強睜開了眼睛,並艱難地聚焦在床前。

“你來了啊。”他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沙啞,“給我點水喝……”

阿晴立刻從桌上倒了一杯水端過來,個子略高一些的阿蜒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將慧空的腦袋扶起,餵了幾口。

慧空這才略微清醒了一些。他喘了幾口粗氣,重新開口,讓阿蜒從他的床角與枕頭的縫隙之間取出一樣東西。

阿蜒伸手摸索,掏出了個約莫一根手指長短,拇指粗細的細小瓷瓶。

“這個,你且收好了。”慧空叮囑他,“千萬不能讓他們發現。”

阿蜒點點頭,將瓷瓶攥在掌心裏,這才小聲問道:“瓶子裏是什麽東西?”

“……是毒``藥。”

慧空的答案既有些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早在那群匪徒來到善果寺之前,這裏是有真和尚的。他們守護著一座有毒的山崖。後來,和尚走了,臨行之前,他們毀掉了山崖……可我還是發現了一小塊殘渣,然後用那塊有毒的石頭做成了這個。”

“你是要我用這個毒死那群家夥?!”阿蜒很快就領悟了他的意圖,“可你自己為什麽不用?”

慧空吃力地笑了起來:“你以為,殺人是一件那麽輕松容易的事情?”

沒等阿蜒回話,他又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不,應該說,殺人並不難。難的是,如何下定決心去殺人。”

說著,他將自己的目光將阿蜒的身上,轉向了頭頂上方斑駁朽爛的房梁。

“阿蜒、阿晴,你們願意聽我講一個故事麽……也許是我這輩子、最後的一個故事了。”

慧空的故事,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沒有那麽久,在柳泉城附近的小鎮裏,有一個年輕人。他通過重重考驗,成了他們家裏、也是那個鎮上,唯一的一名仙門弟子。

雖然他拜入的仙門並不是雲蒼、東仙源這般的大門大派,可在那個年代,寒門農家之子憑借自己的實力邁上仙途,就已經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了。

與父母、姐姐依依惜別之後,青年背上並不沈重的行囊,趕赴仙門。

在仙門的那段時光,或許是青年這輩子最無憂無慮、最快樂的時光。一群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起吃、一起住,一塊兒習武修行,很快便情同手足。

一晃七八年過去了,青年學有小成,開始與師兄弟們一起外出游歷。他們在不少地方降伏過作祟的冤魂與妖魔,所到之處無不受人追捧禮遇,風頭一時無二。

青年甚至天真地幻想著,或許未來,自己也能夠成為如掌門那般德高望重、百年不老的仙君,甚至有朝一日位列仙班,修成正果。

但是這一切卻註定沒有辦法實現。

故事的轉折,發生在一處偏遠山區的小村莊裏面。最近一段時間,村莊裏的嬰孩總是神秘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村民們自發地尋找了一段時間,終於發現在與村莊一山之隔的絕壁懸崖底部發現了一個巨大山洞,附近遺落著不少孩子遺落的衣物。

而山洞之中,竟是一片不知何年何月布下的棺材陣,因為洞內昏暗幾近黑夜,村民一旦靠近便會遭到屍鬼攻擊,因此不敢冒進,只能求助於正巧游歷到此處的仙門弟子。

說到這裏,慧空像是沒了力氣,不得不停下來喘息。阿蜒也急忙扶著他又喝了幾口水,阿晴則幹脆爬上床去,貼心地替慧空順著後背。

稍稍過了會兒,慧空微微擡手,示意自己無大礙,再開口時,卻是一聲沙啞的苦笑。

“那個時候,青年和他的師兄弟們已經遇到過好幾次類似的委托,每一次都能夠輕松地解決問題。所以,他以為那只不過又是一次易如反掌的小事。但事實卻證明,他錯了。”

隱藏在懸崖下的山洞,入口處看起來並不起眼,內部卻異常之寬敞巨大。在刀叢一般倒懸的鐘乳石下面,近百具木棺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而那些棺材的主人,此刻正在洞穴的黑暗之中沈睡著。

“你們不會想要知道那是一種什麽場面的……”

盡管發出了這樣的嘆息,可慧空還是說了下去,“棺材的主人全都是女屍,她們穿著寬大朽爛的服裝,躺在厚重的棺木裏。而棺材裏空蕩蕩的,除去女屍之外,一無所有。”

事後他們才得知,在數百年前,這片山谷中曾經存在過一支古老的部族,棺材中的女性全都是獻祭給山神的新娘。

巨大的山洞很快就被搜索了一遍,卻並沒有發現任何一個孩童的蹤跡。是兇手另有其人,還是這座山洞另有奧秘?答案不知應該從何而來。

而正當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棺材裏開始有了動靜。

女屍蘇醒了,並且與闖入的仙門弟子展開了激烈的交戰。至於激戰的結果,並沒有什麽懸念——所有女屍盡皆被剿滅,無一活口。

但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在場的眾人驚駭萬狀、目瞪口呆!

那些明明已經倒地的女屍們,寬大的衣袍下面,腹中卻在緩慢地蠕動著,甚至還傳出來微弱的哭泣聲。

直到這個時候,青年才驚愕地發現,那些孩子竟然全都被藏在了女屍腹中,而方才的一番激戰之中,有不少的女屍身中數劍,腹中嬰孩也同時殞命!!

聽到這裏,鳳章君心中猛地打了一個突——原來竟是這件事!

其實這樁公案在中原修真界中也算是小有名氣,以至於無論哪個門派的弟子,在接受游獵訓練之初,都會被告知這場慘劇,並再三叮囑:但凡遇上涉及孩童、尤其是嬰孩的情況,必須首先觀察鬼怪的腹部,確保活著的孩童不在其腹中。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游獵訓練時所講述的案例細節,卻與眼下慧空所說的存有不少出入。

他正思忖,便聽見慧空長嘆一聲,又開始繼續往下說道。

發現了女屍腹中的嬰孩之後,在場所有的弟子全都陷入了難以名狀的恐慌當中。經過手忙腳亂的一場搶救,最後確認存活的受傷嬰孩只有四人,其餘全部都在交戰當中不幸遇難。

接下來就到了最艱難的階段了——如何將這幸存的四名嬰孩帶回去,又如何解釋它們身上以及其他嬰孩屍體上那些足以致命的劍傷?

女屍是不會使劍的,即便是最偏遠的山民都能夠明白這些傷口的來歷。而當原本的救世主,變成了奪取他們希望與摯愛的劊子手,接下來又會發生一些什麽事?

十多名弟子當中,發生了分歧。

最初的時候,青年與其他兩位弟子是堅持要將事情真相告知給孩童親人的。包括屍體在內,也應當運回到村莊裏,好生入殮。

然而餘下的弟子卻提出了激烈的反對。理由也很簡單——依照修真界的規矩,仙門內部、或者是仙門之間發生的糾紛,可以利用仙門內定的法度,協商解決。但是一旦涉及到無辜平民,那就必須要交給法宗出面解決了。

眼下,這許多孩童慘死,在法宗的眼裏必定是一樁大案。可想而知,在場的所有兄弟,不僅是修仙夢斷於今日,甚至於極有可能會被廢去修為,打入大牢,了此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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