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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患難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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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之中的時間概念有些模糊,或許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經歷了彈指一瞬。

正當阿蜒昏昏欲睡的時候,地窖入口處的青石蓋板突然被掀開了,一個粗魯的男人居高臨下地喝問:“你知錯了沒有?!”

阿蜒嚇了一跳,本能地擡起頭來,卻一個字也沒有回答。

地面上隱約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緊接著一架粗木小梯被放了下來,直杵到阿蜒面前。

雖然沒有得到任何命令,但是阿蜒畢竟也不想繼續待在地下。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著木梯走去。

鳳章君也立刻跟著阿蜒鉆出地窖,他毫不意外地發現,外面的場景再度發生了改變。

——

季節似乎推移到了初冬時節,衰草叢生的善果寺裏遍地枯葉,庭院的背陰處滿地都是未化的積雪,就連井水也結了一層薄冰。

阿蜒看上去又長高了幾寸,單薄破舊的衣褲已經不再合身,手腕和腳踝處都露出了一截。可他依舊瘦的驚人,手中緊攥著一柄比他還要高的竹絲笤帚,正在費勁地做著掃除,

不知是不是錯覺,鳳章君覺得眼前的阿蜒仿佛變得馴服起來,而他很快就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因為阿蜒的身後多了一個小小的跟班,阿晴。

阿晴是如何來到善果寺的,夢境之中並沒有交待。總之此時此刻,那個小小的團子就坐在距離阿蜒不到幾步的臺階上,身上裹著一看就知道是兩人份的衣物,可小臉上還是掛著鼻涕,凍得通紅。

並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鳳章君就能夠猜到那群匪徒必然是以阿晴的性命作為要挾,逼迫阿蜒就範。

至於阿蜒又為何要執意保護那個與自己當年一樣弱小的孩童,理由似乎也並不難以理解。

善果寺在柳泉城附近,冬季尚不至於滴水成冰,眼前這般天寒地凍的景象,恐怕也是深植在阿蜒內心裏的陰影所化。

然而即便知道了原因,也沒什麽用處——鳳章君既不能驅走這酷寒的天氣,也無法脫下外套為阿蜒取暖。他所能夠做的,唯有暗中幫助阿蜒將滿地的落葉歸至角落,再默默地蒐集盡可能多的幹枯蘆葦以及稻草,幫助孩子們度過漫漫冬夜。

如果說這座善果寺裏還有唯一的一點溫暖的話,那一定來自於珠兒的兄弟、那個名叫慧空的假和尚。

慧空平日裏的話語不多,甚至也並不經常出現在孩子們的面前,可孩子們卻不像怕那些匪徒一樣害怕他,偶爾出了事還會摸去他獨居的小院裏尋求幫助。

而每次只要慧空到孩子們的僧寮中來,都會帶來一些小東西。有時是一本習字帖,有時又是一小把肉幹或者幾塊烙餅。而最奇怪的是,他竟然也會傳授給阿蜒一些最基本的仙門吐納、修行之術。

不需要太過深入的觀察,鳳章君就可以確定,慧空本人並沒有絲毫的法力與修為。

當然,慧空本人也根本不可能擁有修為——否則他也不會滯留在這座破落的寺廟裏,與一群不得好死的匪徒為伍。

種種跡象表明,慧空與善果寺裏那群匪徒的關系有些“微妙”。他們並不像是夥伴,甚至有些緊張。當慧空來探望阿蜒的時候,鳳章君曾經不止一次地發現他的身上帶著大大小小的傷。

不過,鳳章君並不關心別人的處境,他眼中只有阿蜒的安危。

此時此刻,阿蜒在善果寺裏遭受的苦難還在持續著。

迷宮中的場景不斷切換,轉眼到了隆冬,鵝毛大雪覆蓋住了整座寺廟。匪徒們的屋子裏日夜燒著炭火,而孩子們的破舊僧寮之內,朔風肆意出入,冷如冰窖,絲毫沒有半點兒暖意。

所幸慧空授予阿蜒的仙門修行之術對於強身健體頗有裨益;而且早在初冬之時,在鳳章君無形的幫助之下,阿蜒已經收集了不少的稻草與蘆花。

他帶領著孩子們,將稻草鋪在炕上,又往夾衣裏灌入大量壓實了的蘆花,雖然禦寒效果遠遠不及棉絮,倒也聊勝於無。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倒是令鳳章君也有些意外的——阿蜒不知從哪裏偷來了一個破舊地泥盆。他安排每個在廚房裏當值的小孩,趁著那群匪徒不註意的時候,從爐膛裏盡可能多地掏出木炭和灰燼,然後帶回僧寮。

那些帶有餘溫的灰燼被直接灑在床榻表面的稻草上,順勢填滿了所有的空隙。頓時成為了松軟溫暖的床墊。再加上十幾個孩子全都擠在一起,倒也勉強能夠抵禦深濃的寒夜。

果然打小就是個機靈的孩子。

看得出來,在善果寺的這段時間裏,阿蜒已經成為了這群孩子的首領。可這也意味著,他必須肩負起更多本不該由他來承擔的責任。

時間還在不斷地流逝著,冰雪消融,春季降臨。然而對於阿蜒的命運來說,迎來的卻並不是煥然一新的生機。

場景再度變換,出現的是孩子們居住的僧寮。光線昏暗,角落裏燃著一小堆充作照明的篝火,孩子們有的已經躺下了,有的正在互相幫忙、用庭院裏摘來的草藥處理傷口;而阿蜒則盤腿坐在床榻上,有模有樣地打坐修行。

這時候,已經略微長大一點的阿晴急急忙忙地從外頭跑了進來,左右張望兩下,立刻直奔阿蜒而來。

“哥哥哥哥,不好了!”

他將鞋子一甩,手腳並用地爬上床榻,奶聲奶氣地喊著,拽住了阿蜒的胳膊。

“怎麽了?”阿蜒緩緩睜開眼睛,已然頗有一番兄長模樣。

然而很快,這偽裝出來的沈穩就消失了。因為阿蜒聽見了令他一時間無法消化的可怕消息——

賣進善果寺裏的孩子越來越多,即便頓頓喝稀粥鹹菜也是一筆開銷,還只會越養越瘦,影響賣相。而阿蜒長期的不合作也惹得那群匪徒相當不滿。因此,那群家夥最近正在盤算,要趁著冰雪消融、山道通暢的時機,趁早將阿蜒販賣到大城鎮的青樓裏充當小倌。

“……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阿蜒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當務之急。

離開了善果寺,還能有什麽地方可去,這暫時是一個無解的問題。不過阿蜒明白,就算自己不逃跑,遲早也會以另一種更加悲慘的方式離開善果寺。

——

新一次的逃跑計劃,很快就被制定了出來,難度有點大。

由於阿蜒已經有過數次的逃跑行動,善果寺的正門旁早就修築起了門房,房內有人輪班,日夜把守。若是想要順利離開善果寺,還得另尋出路。

這倒難不倒阿蜒,他知道破廟右翼的一進小院是存酒的庫房,庫房的墻角處有一個野狗刨挖出來的小洞,平日裏正好被一顆枯萎的構樹給掩蓋住了。那個洞口的尺寸勉強可供阿蜒出入,可是鉆出去之後,還得通過一條狹窄的夾巷,再用鑰匙打開一扇日常總是緊閉著的側門。

這道側門的作用只有一個,那就是讓運酒的獨輪車順暢出入。因此,側門的鑰匙也就收在了看守酒庫的胖匪徒身上。

事情的麻煩之處也就在這裏——阿蜒若是想要逃走,就必須得從胖匪徒那裏偷來鑰匙。

而不幸之中的一點希望則是,看守酒庫的胖匪徒也是個不折不扣的酒徒,一年當中沒有幾個時辰是清醒著的,一到後半夜更是呼呼大睡、不省人事。

眼看著天氣逐漸轉暖,阿蜒知道,自己必須盡早行動。

鳳章君跟著他在院子裏拐了一個彎,場景進入了黑夜。

晚間的勞作結束之後,孩子們居住的僧寮都被會上鎖,以防止他們逃走。今天早些時候,阿蜒已經在鎖上動了點手腳。此刻,他只從門縫裏伸出一根小細枝,輕輕地擺弄幾下,就將門鎖給捅開了。

為了提高逃跑的成功率,阿蜒並沒有將這個計劃告訴其他人。他只向阿晴許諾,一旦成功脫身,一定會立刻報官,叫人來解救大家。

告別了小阿晴,阿蜒悄無聲息地開始了逃亡之路。

深夜的善果寺內,寂靜得仿佛一片真正的廢墟。只有偶然傳來的鼾聲才能證明黑暗中潛伏著的兇險。

而阿蜒就像一只小貓,躡手躡腳地貼著墻根,來到了酒庫的小院裏。

不出他的所料,那個看管倉庫的胖匪徒懷裏抱著一小壇酒,正癱坐在地上呼呼大睡。身體邊上還擺著一個更大的、開著口的酒缸,上面貼著一張紅紙,描了個歪歪扭扭的“補”字。

阿蜒此時還並不識字,跟著他的鳳章君倒是回憶起來,他剛才親眼見過胖匪徒從後院地窖裏抓出幾條毒蛇,嘴裏嘟囔著,說什麽要泡大補酒。

此時此刻,阿蜒已經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酒倉木門,接近了呼呼大睡中的胖匪徒。

那一串鑰匙就懸掛在男人的腰上,距離阿蜒僅僅只有一尺之遙。只要輕輕地伸手一撈,下個瞬間,阿蜒就能夠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命運究竟是什麽。

盡管只是旁觀者,鳳章君的心臟也不禁加快了跳動。

聯想到現實,他知道這次的行動多半將以失敗而告終,但又或許阿蜒的確曾經短暫但成功地逃離過善果寺,享受過片刻的自由——他希望阿蜒可以成功,卻又覺得這種轉瞬即逝的幸福,或許會比徹底的絕望更加殘忍。

阿蜒的手已經摸上了胖匪徒的腰間,他聰明地一手按住鑰匙以防止發出聲響,另一手則迅速解開了胖匪徒腰間的鐵鉤,利落地將鑰匙取了下來。

鑰匙到手,眼看成功在即,可是毫無預兆地,胖匪徒竟猛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交,阿蜒通體一顫,而那胖匪徒竟已掄起了手裏的酒缸,照著阿蜒的腦袋狠狠砸去!

關鍵時刻,早有準備的鳳章君立刻抄起靠在墻角的門栓,一棍悶中胖匪徒的後頸。

只聽一聲悶哼,那胖匪徒頓時失去知覺,正巧一頭栽倒進了一旁的大酒缸裏。

只聽一陣蛇鳴嘶嘶,那胖匪徒露出酒缸之外的脖頸立刻開始青紫腫脹,居然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局面變化太快,幼小的阿蜒並不能完全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是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此時的要務,迅速將鑰匙拿在手中,而後加快腳步,離開了酒庫。

有狗洞的墻壁已經近在眼前,阿蜒迅速找到了那個被構樹掩蓋住了的洞口。

他艱難但是順利地從洞子裏鉆了出去,而鳳章君也靈活地翻墻而出。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道昏暗、狹窄、空曠而又悠長的巷道。

阿蜒奮力地向前奔跑著,那扇上了鎖的側門已經近在眼前了。只要打開它,外面就是廣闊的自由天地。

只可惜,奇跡卻最終沒有發生——

“小兔崽子!哪裏跑!!”

蠻子那一道仿佛是從天而降的怒吼,悶雷一般,炸響在了阿蜒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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