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人心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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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舊,是人之常情。

每個人總會多多少少地保存著幾樣陳年舊物,即便無用,但只要留住了,便仿佛是留住了一段念想。

商無庸的情況看來也正是如此。只不過,他想要留住的“念想”顯然比一般人多得多。

只見他在擺放齊整的各種老物件之間無聲前行,繞過一個堆滿了各式各樣禿筆的“筆冢”,最終來到了密室中央,一個看上去比較新、也更為考究的木架前。

“這是任無心入山時送給他的匕首吧?”練朱弦指著木架上層擺放著的小件武器。

只見商無庸將酒壇子提起,放置在了木架的第二層。這個位置的左邊是一疊手抄經文,右邊則是幾個青瓷杯盞。

再往第三層看,居然擱著一個四四方方的舊枕頭,邊上還有其他陳舊的日常器具。

“這些……都是任無心送的、或者用過的東西?”練朱弦說出了一個大膽猜測,“商無庸全都留著收藏起來?這也太不正常了吧?”

剛說完這句話,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乾坤囊裏還藏著幾天前鳳章君給的幾塊糕點,只怕是早就黴變了,拿出來豈不是比商無庸的“陳列品”更加不正常。

他正思忖間,卻見商無庸擺好了酒壇,又伸手一件一件地摩挲著木架上的器物。如同把賞著文玩器物,又像是撫弄著愛寵。那種專註而又暧昧的態度,即便是旁觀之人都會感覺不好意思起來。

“商無庸的占有欲,很強。”鳳章君突然開口道,“凡是曾經擁有的東西,只要不是他主動拋棄的,就別想逃出他的掌心。”

這滿滿一整個密室的舊物儼然就是最好的證據。或許是因為一無所有的童年創傷過於深刻,而現實中碧君居又是清靜無為的仙門,從傷口處增生出來的欲望無處安放,就像根須那樣在黑暗的地下畸形膨脹。

默默地凝望著商無庸的背影,有一些晦暗的記憶陡然在練朱弦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他輕聲嘆息道:“……在被賣進善果寺之前,我寄居的那戶人家有兩個男孩。從我記事時開始,每一頓飯都是他們吃剩下的殘羹剩炙。當時還有很多別的委屈,如今都記不得了,唯獨只有‘吃’這一件事,我卻是始終耿耿於懷的,哪怕是日後得了辟谷之道,也放不下這口腹之欲。”

這還是這段時間以來,練朱弦頭一遭主動談起自己的往事。鳳章君心頭微怔,緊接著第一個反應就是低聲道:“以後想吃什麽,只管和我說。”

雖然覺得這句話怎麽聽怎麽不像是鳳章君一貫的風格,但練朱弦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好呀。”

話音剛落,眼面前的黑暗又開始了搖曳,香窺裏的場景再度快速跳躍起來。

幾日之後,葉掌門如期出關。

任無心在商無庸的陪同下拜見師父,闡明了自己的訴求,並得到了師父的理解。經過簡單的商議,葉掌門與任無心約定以五年為期,讓他物色門中可靠之人、培養調``教,逐漸將手中事務交托出去。而在這五年之內,也會適當輕減任無心的負擔,不至於耽誤了清修的要緊事。

得到了掌門的應允,任無心顯然十分滿意。與之相比,商無庸卻顯得並不那麽的高興。

其實想想也不難以理解——他與任無心就像是兩條朝向不同方向前進的道路,雖然此刻短暫地交匯,但只要繼續往前,就難免會有分道揚鑣的那一天。

練朱弦突然回想起了上一場香窺裏見過的諾索瑪教主與蠱王。當諾索瑪選擇成仙而去時,蠱王所表現出的憤怒與不舍令人印象深刻。如果相同的事發生在商無庸與任無心之間,商無庸又會是何種表現呢?

——

香窺之中的四季迅速變換。當雲海之下的城鎮裏楓葉初紅的時候,商無庸與任無心有了一次結伴下山的難得機會。

他們的主要目的,是代表師父葉掌門參加花間堂堂主的壽宴。除此之外還有幾天的餘裕,倒可以供他們自由安排。

於是任無心主動提議,要前往摩尼寺去拜會那邊的方丈。

“摩尼寺……”

練朱弦依稀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然而鳳章君已經搶先一步給出了答案——

“摩尼寺,也就是後來的善果寺。”

在幾次漫不經心的閃回之後,香窺的場景再度穩定下來,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滿目金黃。

那是一株堪稱龐然大物的銀杏樹,在重重佛殿環繞間撐開滿樹璀璨的金黃樹冠,在鋪滿金葉的大樹底下,一尊半跏思惟的彌勒石像正安靜獨坐。

如此禪景,本該令人驚嘆讚賞。然而不知為何,練朱弦卻只覺得眼前一黑,緊接著面色煞白、汗如雨下。他顫抖著卡住了自己脖頸,仿佛喘不過氣來!

仿佛早有預料,鳳章君立刻一把將人拉進懷裏,捂住他的口鼻,讓他用力呼吸。

“這裏是香窺,不是現實,別怕,都早就過去了……”

在他不斷的安撫和提示之下,練朱弦終於透出了幾口大氣,繼而癱軟在了鳳章君懷裏,慢慢緩過神來。

“我沒事……”

等到雙腿不再發軟,他仿佛覺得丟臉,立刻離開鳳章君的懷抱,一手將被冷汗浸濕的鬢發攏到腦後,開始四處尋找商無庸與任無心的蹤影。

“他們在那裏。”鳳章君體貼地為他指出了方向。

那是庭院旁的一間茶寮,透過敞開的木門可以看見素雅的內室,商無庸與任無心正在與一位老僧品茗清談。

然而真正吸引了練朱弦目光的,卻是茶寮另一側,移門之外的風景。

那裏是一座狹長的背陰庭院。與秋意濃郁、金葉堆積的中庭不同,遍地生長著潮濕青苔與柔軟的蕨類植物。而默默地佇立在這片濃綠身後的,卻是一大片黯淡的血紅色。

那是一座赤紅色的高崖,崖頂雕鑿著一個碩大的金粉“佛”字,莊嚴肅穆,卻又有無數黑色白色的怪異符文圍繞其周。崖壁上下還雕鑿了一些可供攀登者手腳借力的小孔洞,通往一座座僅供一人容身的狹小洞窟。

“那裏就是……獸心崖?”

喃喃地念出了曾經只在壁畫與古早典籍中見過的名字,練朱弦的目光再度閃爍起來。

盡管這座懸崖已在善果寺的時代被夷為平地,可它卻曾在練朱弦的命運中發揮過不可忽視的作用。

此刻,茶寮之內,商無庸與任無心也將目光轉向了庭院裏的這座懸崖,仿佛正在聽老和尚講述著它的典故。

練朱弦也開始為鳳章君解說:“相傳當年摩尼寺的開山祖師自天竺而來,途徑此處時在野外露宿。夜裏他夢見隨身攜帶的肉舍利在匣中大放光芒,醒來之後便發現平地裏多出了一道血紅色的山崖。祖師打消了北上前往京城的念頭,在崖邊建造了摩尼寺。寺中僧人若在懸崖上的佛龕內面壁,懸崖便會將他們的貪、憎、以及癡念袯除到巖石之中。而吸取了這些怨念的巖石,在最初的七日內會如同活物一般掙紮跳動,七日過後才會恢覆如常。若是及時將活石割下,經過加工就能夠得到一味名為‘石瘀’的奇毒。於凡人可致死,若是修士服下,便會折損不少道行。”

“……折損道行。”鳳章君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看著練朱弦。

“你的意思是?”經他點撥,練朱弦心裏咯噔一下,似有所悟:“任無心之所以道行衰退,其實是被下了石瘀之毒?”

說著,他又再度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茶寮——任無心與商無庸依舊在與老和尚說話,看上去一派平穩。

如果任無心果真是中了石瘀之毒,那麽下毒之人又會是誰?是誰既知曉獸心崖的秘密,又不希望任無心修為精進,甚至不惜下此毒手?

答案呼之欲出。

心念一動,練朱弦立刻拈動響指,跳過那些冗長沈悶的清談場景。如果的確是商無庸下的毒,那麽這一幕必定會接下來的香窺中留下痕跡。

果然還真被練朱弦給找到了。

場景移換,又變成了深濃的黑夜,月光將庭院中的竹影投映在室內的白墻上。

商無庸從床上坐起,身上早已換好了一套黑色的夜行衣。

他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出,然後飛身翻上房頂。

放眼望去,視野裏填滿了高高低低鱗次櫛比的房屋,但全都黑燈瞎火的。更遠些的地方是高聳的裏坊圍墻,灰灰白白、在夜色裏若隱若現。

練朱弦知道這裏絕對不是碧雲居,而鳳章君已經報出了更為確切的地點:“這裏應該是柳泉城。”

柳泉城距離摩尼寺並不遠,商無庸也許是臨時找了個借口說有事要辦,這才下榻在了城裏的客棧。此刻,他腳步無聲地沿著客棧屋頂的山脊走了十幾步,然後小心翼翼地蹲身下去,揭開了幾塊瓦片向下偷望。

瓦片下方是另外一間客房,任無心正在榻上安睡,看樣子不到天亮不會醒來。

商無庸仿佛滿意,這才重新起身,禦劍朝向城外飛去。

練朱弦的心中已經浮現出了不安的陰影,他拈動響指,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商無庸的目的地究竟是何方。

的確是摩尼寺。

當看清楚月光之下,崖壁上那個朦朦朧朧的金色“佛”字時,練朱弦承認自己默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為了避免驚動寺內的僧眾,商無庸直接禦劍飛到了獸心崖的崖頂,而後徒手沿著陡峭的山崖一點點向下攀爬,最終順利地來到了最近的一處禪窟之中。

由於僅供面壁禪定之用,禪窟內部極為狹窄,常人只能躬著身體打坐,甚至就連轉身的餘裕都沒有。

無法燃燈照明,商無庸幹脆伸出手去,一寸寸地在洞壁上摸索著,希望能夠湊巧摸到一塊尚且活生生跳動著的石瘀,然而卻一無所獲。

好在這似乎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聽見商無庸在昏暗裏輕吸一口氣,而後停下動作,開始面朝窟壁輕聲禱念起了什麽。

“……看那邊!”

練朱弦首先註意到洞窟的墻壁上隱約亮起了一點紅光,像是一點燒紅了的炭火,又好像是被烏雲遮住了的紅日。

緊接著,那點亮光突然跳動了一下、又一下,儼然如同一顆鑲嵌在巖壁上的心臟,有規律地突突搏動起來!

這就是石瘀,是商無庸利用自己內心的一部分執念所制造出的毒物。

在練朱弦驚愕而又失望的註視之下,商無庸取出了任無心贈予他的那柄匕首,準備將石瘀從巖壁上挖下。

可就在刀刃楔入巖壁與石瘀間的邊際時,一種難以名狀的劇烈痛苦瞬間擊中了商無庸的心臟,讓他悶哼一聲,險些失落了手中的工具。

練朱弦嘆道:“……執念在心不在石,要想從心裏把這塊瘀給挖出來,怕不是要經受住剮心剔骨般的痛苦吧。”

無論如何,商無庸還是一刀一刀地,將那紅彤彤、跳動著的石瘀,整塊兒從獸性崖上挖了出來。

然後,他將這塊流著“鮮血”的石淤揣進懷裏,又稍稍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緩緩爬出洞穴。

山風迎面吹來,他這才發覺自己渾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透。而此時的東方,天色已經破曉。

作者有話要說: 練朱弦:給大家介紹一下我的遠房堂哥:常留瑟

鳳章君:給大家介紹一下我的遠方表親:垂絲君

常留瑟:嘻嘻嘻,大家好久不見了,十年了吧,我和垂絲君一切都好唷,幸福快樂。

垂絲君:小常身體恢覆得很好,諸君勿念,我會好好珍惜他的。

摩訶:阿彌陀佛,獸心崖難道不是我的part?明明我才是摩尼寺的和尚。

殷朱離:你頭發都蓄起來了還裝什麽禿驢!

商無庸:等等……上面這群人?!哪裏冒出來的!!!我才是這個支線的主角啊!!!!

任無心:師兄莫氣,這些都是我們的老前輩,沒當年的他們,也沒現在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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