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非愛非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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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香窺的場面再度變換完畢,首先登場的人物變成了任無心。

而任無心的懷裏竟還抱著一個小小繈褓,裏面有個面孔皺巴巴的小嬰兒,正在咯咯地笑著。

“……燕英?”練朱弦立刻就猜到了答案。

原來任無心撿到燕英,與商無庸暗中前往獸心崖,竟然是同一天。

卯時未至,外頭的天色還是一片昏黑,床上的任無心突然被一陣焦慮心悸的感覺驚醒,就此無法覆眠。

他尋思著這種沒有來由的心悸是否意味著什麽兇兆,便想著要去問問隔壁的商無庸是否也有類似感覺。然而才剛偷偷地隔著門縫張望了一眼,就發現床上並沒有人。

這之後,因為擔心有變故發生,任無心同樣離開了客棧、出城尋找商無庸,卻陰差陽錯地在亂葬崗裏發現了燕英,一並帶回到客棧裏來。

而從獸心崖歸來的商無庸,也趕在日出之時返回了客棧。面對任無心的詢問,他只推說自己半夜聽見鬼哭之聲,因此在附近巡視查看了一番——對此,任無心並未起疑。

燕英的突然降臨,顯然是一個變數,卻在無意中將二人的關系帶入到了一個嶄新又有趣的階段。

那麽小的嬰兒,嬌滴滴的,吃喝拉撒都得讓大人幫助。碧雲居裏從未收養過棄嬰,於是任無心專程山下的鎮上請來一位嬤嬤相幫照顧。當然,他本人同樣對燕英十分上心,只要留在山上時,就整天往育嬰堂裏跑,還從各處買了一堆的衣裳、玩物堆在屋子裏頭。

而在外人的眼中,向來喜歡小孩商無庸也對活潑可愛的燕英傾註了異乎尋常的關愛。那段時間在碧雲居的庭院裏,時不時地可以看見他領著才那麽一丁點兒大的小燕英蹣跚學步——當然,任無心往往也坐在一旁。

香窺中的這一段記憶,自始至終都灑滿了陽光。或許這也是商無庸與任無心之間難得美好的共同回憶。

只可惜好景不長,就在燕英由牙牙學語的嬰兒逐漸成長為伶牙俐齒的兒童時,商無庸與任無心之間被臨時擱置的分歧也再度顯山露水了。

——

接下來的這個香窺場景又是一個雨天。積水的庭院裏,滿地倒映著樟樹葉片的綠光。

任無心擱下手中的茶盞,道出了今日來找商無庸的主要意圖:“阿英也到了該開筆破蒙的年紀,我想讓師兄你收他為徒,如何?”

商無庸的目光始終沒有從眼前的賬冊上挪開,卻反問道:“他是你撿來的,理應認你做師父才對,為何反而找我?”

“就因為是我撿來的,所以才不想繼續大包大攬下去了。”任無心嘆息道,“你又不是沒聽說過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都說阿英是我和山下女人生的,我若是再收他為徒,阿英怕是真要把我當他親爹了。”

商無庸依舊頭也不擡,卻動了動嘴角:“不好麽?阿英那麽乖巧,有個便宜兒子難道還不要?”

“不是不想要。”任無心又嘆一口氣,“只是你也知道,我心不在這些凡塵俗世之上。有朝一日,萬一我要離碧雲居而去,恐怕阿英會備受打擊……就像咱們的師父,雖然收了咱們為徒,但是絕大部分時間都把我跟煙藍丟給你來照顧,我想他也是刻意想要避免與我們產生出過於深刻的情誼吧。”

這一番話,站在任無心的角度來看,倒也都是句句誠懇、並無半點遮掩。然而聽進商無庸的耳朵裏,卻發酵成了什麽刺耳的聲音。

他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賬簿,皺眉朝任無心望過來:“照你這麽說,那師父當年收我為徒、悉心教導。都是因為他不在乎與我分別、不擔心讓我難受?而你以為,就算你不收阿英為徒,當你離他而去的時候,他就不會傷心難過?”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任無心急忙辯解:“師父可能是覺得那時候自己的仙機還遠遠未到,可以有很長時間與你相處。再說了,師父後來不是把我和煙藍交給你了嗎?他應該也正是希望你將對他的感情,逐漸轉移到其他弟子的身上……我看阿英那小脾氣,也是個對修仙沒什麽興趣的。你好好教導他,他一定不會——”

“我從沒有將你和煙藍當做是師父的替代。”商無庸眉心的不悅愈發地深重了,“如果師父明朝登仙而去,我依舊會感到悲傷與不舍。而同樣,燕英也不會因為拜我為師而減輕對你的情感。”

任無心仍想要辯解:“可是師父他說——”

“任無心,要說事就說你自己的事,別再拿師父當擋箭牌!”

商無庸“啪”地一聲將手中毛筆按在了案上,終是發作起來:“你在碧雲居呆了幾十年,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把你當成了手足、當作了家人?!你若不希望別人為你牽掛,那就該一開始就做個神憎鬼厭的壞人,或者直接搬到荒無人煙的地方去,一輩子不要和我們這種沈湎於世俗的人來往不就好了?!”

話音落下,滿屋死寂。不僅是任無心,就連商無庸自己都露出了驚愕失言的表情。

屋外的雨聲喧囂了許久,任無心才喃喃低聲,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師兄,我真的……”

可商無庸卻難得地不想傾聽任無心的聲音。

“算了,你且讓我一個人靜靜。”他低著頭,卻擡起手來,這是一個無奈的拒絕。

同樣感覺到無奈的任無心並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屋外的檐廊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雨幕中的時候,商無庸的聲音卻又從陰暗的書房裏追了出來。

“等等。”他似乎沈重地嘆了一口氣,“……對不起,剛才是我沖動了。我會如你所願,做阿英的師父。”

——

正如商無庸所允諾的那樣,幾天之後,碧雲居中舉辦了一個小小的收徒儀式。僅僅四五歲、還是小小一團的燕英正式拜入了商無庸門下,成為了商無庸第一、也是唯一的弟子。

這看上去像是商無庸對於任無心的一次妥協,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幕卻證明了他們之間的糾葛仍將持續。

伴隨著燕英的成長,葉掌門與任無心的五年之約也終於迎來了兌現之期。

在這五年時間裏,任無心如約培養出了幾位繼承者,並且逐步交托出了手中的各項要務。如今,他終於獲準脫離一切門派內的事務,專心致志地醉心於修真問道之路了。

而或許是那個雨天裏與商無庸的談話發生了作用,任無心對待身邊人的態度有了微妙的改變。

他開始刻意地將自己孤立起來,制造出一個看不見的屏障,不止是商無庸,甚至對待顧煙藍和燕英也是如此。

事實上顧煙藍甚至直截了當地抱怨道,如今的二師兄越來越像師父,就連沒事的時候都好像在神游太虛。簡直令人擔心他會不會突然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明顯不過了,原本因為種種因素而止步不前的任無心,又開始在與商無庸截然不同的道路上,漸行漸遠。

而唯獨只有商無庸才明白,造成任無心加速逃離的“罪魁禍首”,正是他自己。

所以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打草驚蛇,表露出自己的真正心跡。

緊接著,在這場香窺之中,商無庸第一次取出了一個精巧的琉璃小瓶。不必多說,裏面那些搖晃著的黑色液體正是早先從那塊獸心石上提取出來的毒液。

“……所以,任無心的確是被商無庸下了毒。”

事已至此,鳳章君也只能一聲嘆息:“但是任無心既然去過摩尼寺,也知道獸心崖的秘密,難道猜不到是石瘀作祟?”

“恐怕是猜不到的。”練朱弦輕聲道,“其實阿英與我們的年紀相仿,以此推算,這時的獸心崖早已被毀,石瘀隨之斷絕。任無心哪裏能想得到,商無庸許多年前就已經生出這番念頭,提前做了準備。”

“或許當初,商無庸也沒有想過會走到這一步。”鳳章君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那天夜裏,商無庸對著獸心崖傾訴了自己的執念。至少在那一刻,他應該是希望能夠袯除對於任無心的祟念的。可是那些邪念如同雜草一般,又豈是一次面壁就能夠輕松放下的。”

練朱弦聞言,半開玩笑地看著他:“你同情商無庸?”

“並非同情。”鳳章君搖頭,“理解你的同伴,更要理解你的對手。”

無論真相如何,香窺還在繼續。

從取出琉璃小瓶的那天起,商無庸開始以各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向任無心投毒。

任無心早已辟谷,但是只要商無庸來訪,或茶或酒,總會飲上幾杯。商無庸便往往會將石瘀毒液加入這些茶酒之中,每次只需一滴,無味無臭,稍稍待片刻便會稀釋得不留任何痕跡。

這之後的事情,便如同昨夜顧煙藍在酒樓裏的故事一樣發展了下去——任無心的修為被一點一滴地消磨著,陷入了止步不前的困境。商無庸則主動出面關懷任無心,安撫他的情緒,並且時刻旁敲側擊,希望他能夠順勢打消繼續潛心修行的念頭。

與此同時,有意無意之間,也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知道任無心遭遇了“瓶頸”。很快,碧雲居上下流傳起了任無心“資質不佳,不適於修仙”的傳聞,就連幼小的燕英和師弟顧煙藍都對此深信不疑。

而這恰恰反過來刺激了任無心。

石瘀之毒,極為隱蔽。在遍尋不出任何問題的前提下,任無心不得不尋求一些極端的手段,試圖將亂了的一切扳回正規。

得知此事之後的商無庸一方面擔心任無心會因此傷害身體,另一面更擔心他會沖破石瘀的鉗制,從此脫離自己的掌控,於是開始激烈地加以反對和阻撓。

這是一段極為混亂的香窺場面,但即便只是從那些扭曲的、支離破碎的場面來看,兩人之間也爆發過不下十場大大小小的爭執。

而在當時的旁觀者看來,商無庸始終都是那個重情重義,有禮有節的人。而任無心則逐漸失去了理智,甚至變得不可理喻起來。

看著看著,練朱弦突然挺直了脊背,做了一個深呼吸:“……如果我是任無心的話,再這樣下去也會被逼瘋了的吧。”

這句話並非誇大事實,因為任無心的確陷入了混亂當中。

他一方面反感商無庸的處處反對和阻撓,一方面卻又困惑無助,本能地尋求著商無庸的支撐與關註。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內心中野蠻碰撞著,爆發出足以扭曲靈魂的可怕力量。

走火入魔的那一天,來得很快。

當發現任無心那面無全非的遺體的時候,商無庸趔趄了一下,勉強扶住了門框。

盡管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但是練朱弦卻仿佛聽見了最最驚恐、痛心疾首,以及懊悔絕望的慘叫聲。

作者有話要說: 商無庸:我以為我是師父的大徒弟,沒想到師父把我當保姆

任無心:我以為我是師兄的師弟,沒想到師兄把我當老婆

顧煙藍:我以為我是最受寵的小師弟,沒想到我居然是個反派

燕英:我以為師父收我當徒弟,沒想到是夫夫離婚把我判給了爸爸!

——

是的,獸心崖和摩尼寺的設定,來自於《千金買骨》唷,一晃那麽多年過去了,真是恍若隔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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