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雙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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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上門相邀,如何舍得拒絕。

商無庸跟著任無心悄悄走出院落,在附近尋了個開闊清爽的地方,借著月光坐在巖石上。

沒有酒盞,任無心就隨手摘了兩片蕉葉卷成筒狀。雙雙滿上之後,酒面倒影著一輪小小圓月,映得整個“酒杯”瑩綠透亮。

商無庸借著月色細細端詳著任無心,卻又在對方擡頭的瞬間挪開了目光,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何時回來的?”

“就在剛才。”任無心飲了一口酒,隨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這次一連在山下奔波了七日,卻統共只睡了不到八個時辰,現在連走路都是飄的。剛才還險些一頭撞進西廂房,摸了門才想起那裏已經是煙藍的地盤了。”

“是啊。”商無庸笑笑,“西廂都歸了煙藍一年多了,你居然還能錯找過來,也真是不容易。”

“搬出去之後,我本來也沒怎麽在山上住,光往山外頭跑了。會找錯地方也不奇怪吧。”任無心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一邊嘟囔著問道:“師父最近怎麽樣?”

“一直在閉關。”商無庸道,“這次時間特別長,都小兩個月了。沒辦法,花間堂的人一直賴著不走,他也不好得罪,只能躲著。”

一聽“花間堂”三個字,任無心就樂了:“你說江南那幫子人怎麽還沒放棄呢?就那麽想讓咱們師父成為他們花間堂的女婿?就師父那脾性,他們還不如去找個和尚。”

商無庸卻稍稍正色道:“有什麽可笑的?你還得謝謝師父,沒把這活兒推倒咱們兩個的頭上。”

任無心頓時咋舌道:“那我可得溜了,我這麽一表人才又英俊多金的,被瞧上的可能性很大啊。妨礙我修仙可不行,免了免了!”

商無庸看著他故作誇張的表情,冷不丁問道:“那如果他們要找上我呢?”

任無心望向商無庸的目光很明顯地頓了一頓,嘴唇翕動幾下,仿佛調整了說話的內容。

“其實……師兄倒挺適合過那種有妻有子、平安喜樂的日子的。若有兒孫繞膝,你也不必整日坐在索橋之上,望著遠處的炊煙與風箏了,不是嗎?”

“……是嗎?”

商無庸並沒有再反駁任無心的話,但他的目光很明顯地黯淡了下去。

這之後,月光下的兩個人陷入了一段相對無言的沈默之中。

——

“葉蓁蓁的生母,的確是個與花間堂利益相關的女子。”鳳章君突然開口道,“商無庸與任無心離開碧雲居之後十數年,碧雲居名下的資產就因經營不善而陸續易主,為保全祖師基業,葉皓還是選擇了與花間堂成為姻親。”

“雖然身在仙門,卻依舊難免凡俗之事……想必一定是艱難無奈的選擇罷。”練朱弦不由感嘆,緊接著又悟出什麽:“也就也是說,葉掌門飛升之後,如今碧雲居的實際把持者,其實是花間堂的勢力了?”

鳳章君剛剛點頭,就聽見任無心重新開口道:“師兄,再過兩天等師父出關了,你陪我一起去見見他罷。”

“可以。”商無庸問:“但你準備和師父談什麽?”

任無心笑了笑:“我想請師父另外找人負責礦山和田產的事情,至少至少也幫我物色個可以調``教培養的人選。凡事總得有個頭不是嗎?我真不想一輩子當碧雲居的大管家。”

商無庸又問他:“那你想做什麽?”

“當然是修仙啊!”任無心答得不假思索:“我到碧雲居是來清修開悟的,又不是為了換個地方賺錢。總之,別再讓那些凡塵俗世繼續打擾我……退一萬步說,至少也給我一些喘息的機會,哪怕能像從前那樣和師兄一道在索橋上打打坐也好。”

“這段時間的確是辛苦你了,我想師父也應該會體諒你的苦衷。”

對於安撫他人的情緒,商無庸似乎頗有心得。然而緊接著他卻將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挺好奇的——人世間對你來說並不煎熬罷為何你總是將修仙掛在嘴邊?”

“世間雖好,但卻也僅止於‘好’罷了。”

任無心將目光投向天空,時間仿佛是夏季,因為可以看見璀璨的銀河。

“碧雲居也好、山下的城鎮也罷,我們總是自囿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間,就像蜜蜂聚集在蜂巢裏。通過整日裏交織著那些覆雜微妙的人際關系,去榨取維持生存所需的微弱養分。可我卻想要跳出這一切,去看看蜂巢外面的世界。我想知道,宇宙四方的極限到底在何處,輪回轉世又是否會有終點。我想要跳出九天之外,行走在過去未來,親眼看見混沌的產生與消亡……對我而言,這些才是比一個‘好’字更有意義的東西。”

“……”

雖然並沒有立刻回答,但是從商無庸逐漸舒展的表情來看,他顯然也被任無心的這番言語所打動了。

不過這種感動只存在了短短的一瞬間,因為他很快又恢覆了那種過於沈穩甚至保守的表情。

他問任無心:“你覺得,一旦成了真仙,這些事就可以全都實現?”

“其實我並不敢肯定。”任無心笑了起來,“但我起碼知道,如果我沈溺在眼前的世俗裏,這些願望肯定永遠都不會實現。師兄,你能夠理解我嗎?”

“……恐怕我不能。”

杯酒入腹,商無庸也不再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無心,你想一想索橋下的那片雲海,千變萬化。人們總是喜歡將它們比擬成各種各樣的東西,可事實呢?雲只不過是雲,僅此而已。你又何必為了內心那些虛無縹緲的想法,而放棄現實中已經擁有的一切?”

他的話聽上去語重心長,可任無心非但沒有跟著嚴肅,反倒笑得連手中的酒液都險些潑灑出來。

“我的好師兄啊,你終於還是‘現出原形’了。”

他笑著連連搖頭:“我就說你跟師父一點兒都不像。師兄你雖然身在仙門,可心卻一直都在山下。所以打坐的時候才會一直盯著雲海下面看……身不動、意不動,可你的心卻一直都在動啊。”

以師弟的身份說出這一番話,未免有不恭敬的嫌疑。然而說不清究竟是不是因為喝醉了,商無庸並沒有否認,反倒苦笑一聲。

“無心,你有沒有聽人說過我入門時的故事?”

“你是說那個火宅?”任無心回答得極快,“世間痛苦如火宅,唯有跳出凡俗之外才能獲得清凈自在。師兄當初小小年紀就能有此悟性,也難怪師父當年會立刻就將師兄收入門下。”

“你就繼續揶揄我罷……”商無庸對著他嗤笑,“誰都知道我那時候說的幾句話,全都是之前摩尼寺的僧人來山上講學時所傳授的經義。我只不過是拿來借用而已。”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我之所以那樣回答師父,並不是真心覺得世間如同那座起火的宅院,而是因為我知道,師父會喜歡這樣的答案,或許我可以得到一些獎勵來改善我當時的生活。”

聽他突然提起過去,任無心微微一楞,也惆悵起來:“我聽說師兄那時的生活……的確有些艱難。”

“何止是艱難。”商無庸對此毫不諱言:“那時的我已經無親無故、身無分文。留在碧雲居裏當個掃除下人,就是為了混一口飯吃。可偏偏那些年山上有錢有勢的弟子不少,整日看著他們攀比揮霍,可自己卻一無所有,那種滋味……說實話不好受。”

也許是不知道應該寬慰些什麽,任無心沈默了半晌才低喃道:“正因為體會過空虛的可怕,所以才對追求虛無飄渺的事完全不感興趣?”

“大致如此罷。”商無庸苦笑,“像你這般從小富有充實的人,恐怕是無法理解我這種人罷。”

“不,我不這麽覺得。”

任無心搖了搖頭,忽然湊近商無庸身旁:“師兄難道不覺得我們其實很像嗎?我生在世俗而仰望仙門;而師兄身在仙門,卻對於世俗存有依戀。我們簡直就像是太極圖裏的陰魚和陽魚那樣,或許永遠都沒辦法相互交融,但卻互相依靠、彼此理解……這難道不也是獨一無二的麽?”

月光之下,他的眼眸微微泛著光,竟是言語無法形容的誘人。

商無庸深深地端詳著任無心近在咫尺的面龐,然後伸出手去,替任無心撥掉一縷飄到他頭上的蒲花。

任無心顯然也沒意料到他的這個動作,一時楞住了不知所措。

只聽商無庸沈聲道:“難道……這世俗之中就沒有能夠留住你的東西?”

有那麽一瞬間,任無心像是被商無庸的聲音給蠱惑了,可他還是很快就緩過神來,回報以略顯狡黠的笑容。

“我倒是希望,能將我重視的東西一並帶去天上才好。”

“……”商無庸的視線,又因為這句話而慢慢地收斂了。

他從巖石上站起身來。

“你醉了,莫要再胡言亂語。”他簡直就像是在倒打一耙:“這酒太烈,我沒收了,改天還想喝可以來找我。生意的事,等師父出關之後再議。”

說完,他也不等任無心回答,徑直轉身朝著住處走去。

黑夜很快就吞沒了任無心的身影,但是香窺的場景卻並沒有改變。練朱弦與鳳章君一路跟隨著商無庸重新回到院子裏,穿過天井推門進屋。

這一路上商無庸始終都沒有放開懷裏的酒壇,進了屋門不遠處就有桌案,可他連瞧也沒有瞧一眼。反而徑直走到了屋內的書架前,擰動了一件不起眼的擺件。

只聽機括之聲響起,密室入口悄然顯現。

練朱弦與鳳章君對視了一眼——表面看上去坦蕩的商無庸,竟然還有需要如此隱藏的秘密?

然而當他們看清楚密室之中的陳設時,滿腹的狐疑頓時又轉化成了驚愕。

“這裏是……庫房?”

也難怪練朱弦會發出如此的疑問,此刻他們正置身於一個幾乎被置物架塞滿了的擁擠空間裏。目光所及之處擺放著各種各樣的物品,大大小小、高矮胖瘦,乍看之下似乎並沒有任何的規律。

練朱弦首先看見的是一雙黑色布鞋,看起來是小孩的尺寸,已經穿得很舊了,右側的大拇指處甚至有了一小塊補丁。不知為何沒有丟棄,反而洗刷幹凈了,被擺放在這裏。

而鳳章君則看見了一柄古拙木劍,同樣從尺寸上推斷,應該是給年輕弟子練習劍術時使用的。

類似的物件雲蒼峰上也能找得到。於是鳳章君多了一個心眼兒,朝劍身上看去,果然發現了上面刻著三個筆劃生嫩的字——“商無庸”

“這些應該都是商無庸用過的東西……”此時練朱弦也推斷出了同樣的結果,以愕然的目光回過頭來與鳳章君交流。

作者有話要說: 商無庸:是人間的外賣不好吃了,還是人間的電影不好看了,整天想著修仙修仙!

顧煙藍:師兄,現在的修仙已經不是咱們當年的意思了。

任無心:師兄你也別急著說人家啊,你不也還是一把年紀了,自己的房間都不會整理,什麽垃圾都舍得扔?

商無庸:那些都不是垃圾!

練朱弦:……真是一群小孩,還是我的小竹屋裏幹幹凈凈。

鳳章君:而我也沒打算成仙,英明。

商無庸、任無心:請你們從我們的香窺裏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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