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下)

關燈
高敘的家住在城西,距離少年宮差不多四十分鐘車程。這四十分鐘裏大約有二十分鐘是會被堵在市中心一條主幹道上的,而從這條主幹道中間斜插進一條小路,再繞出去三百米左右,就可以繞開那段最擁堵的路段。

那條小路上有一家很老舊的摩托車行,差不多有十幾個年頭了,十幾歲剛開始玩兒車那會兒,高敘經常混在那裏看人修車。後來城裏摩托車逐漸勢弱,這車行就做起了電瓶車和電動自行車的小賣場,只留了右側一小塊門面繼續修理摩托車的車業務。兩個禮拜之前那車行貼出了轉讓的告示,高敘正好路過看見,就動起了要盤店的心思。

這當然並不是個心血來潮的想法,早在兩三年前他就開始考慮這個問題。那時候他常去幫忙的朋友的車行原址拆遷,再開新店的時候他就參了一股。那個車行地處城北,市口比較偏,但由於也是十多年的老店了,所以倒不愁業務。前兩年高端機車和小眾藏車勢頭又起,高敘就興起了在城西開個分店的念頭。

當然念頭歸念頭,真正付諸行動卻並不那麽簡單。除卻資金的問題不說,這車行怎麽開,生意怎麽做,怎麽做得好,才是更細致的問題。高敘不是那種頭腦一熱就拍腦門上的人,過去的十幾年教會了他很多,他一直在學,也一直在考慮、計劃,到前兩天終於盤下店面,也算是真正開了頭。

時近冬至,空氣裏冰冷的潮氣也似乎被凍住了一般,深呼吸有時候都能引起頭疼,而他一個人站在已經被清空了準備重新裝修的店面裏,抱著手安靜地四下打量,胸中卻是火熱。他對自己是有信心的,雖然並不如旁人一般一帆風順,也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都遇到過被打回頭重新開始的窘境,但好在他每一次的重新開始,結果都是更上一層樓——他不是沒試過好高騖遠,但好在都能及時回頭,想明白腳踏實地拾級而上對他的努力來說已經是很好的回報。

腦子裏正在進行一輪手動煽情自我陶醉,身後的卷簾門一響,鉆進來一個人。

“這就是你找的好地兒啊?”人未到聲先至,像個變聲期剛過完嗓音粗得有點別扭的小孩兒,但是口氣卻是熟絡又毫不客氣。

“幹嘛你還不滿意啊?”臉上的表情一秒掃清,高敘翻了個白眼,都不想正眼看那人,但是身體還是往後挪了兩步以表重視。

“小了點兒吧?”來人這回終於走到他身邊,是個細瘦高個兒的真·清爽男孩兒,長相不平庸,眼角有淚痣,按高敘平時經常調侃他的話就是:Woody哥,你這顆痣長得有點娘啊~~當然Woody並非本名,小朋友姓白名森自號無敵,年二十許,處男座,單身。

“小?我還想整兩層樓呢,你給錢?”高敘伸了個懶腰,先吐槽了一句,又接著正經起來,“不小啦,剛起步,盤子不能鋪太大,咱們小而精就行。”

白森卻不以為然,一說話就一臉的財大氣粗:“錢不到賬了嗎?”

“那是留著進貨的。”高敘一邊說,一邊摸出一支煙點著,深吸一口,吐出煙霧,“咱得弄輛鎮店之寶,就擱那兒,擺一展臺,小光一打,高大上起來。”

“行,行,你看著弄。”白森兩手揣兜,繞著店面轉了一圈,終於也覺得確實不算太小了似的點點頭,“裝修隊明天進場,白天你盯著啊,有事喚我,沒事我晚上來。”

高敘聞言兩眼一瞇,斜將過去:“你又幹嘛?”

“比賽啊我能幹嘛?”白森一臉理所當然。

這回高敘卻是挑起了一邊的眉毛,嘴裏的煙沒滅,騰起的煙霧模糊了他的眼:“又什麽比賽?十三省市民籃球?”

“嘖,怎麽說話呢?這回是十五省~~”

高敘對白森的調侃中並不包含任何輕視與嘲笑的意味,因為他也經過白森這個年紀,也有過心心念念想要成就的夢想。十幾歲參加選秀,認認真真做過練習生,最後雖然沒機會出道,但積攢下的人脈和舞蹈功底也為他之後十年的奮鬥打下了基礎。

他仍舊是向往舞臺的,所以他一直擦著邊跟著圈裏的朋友參加一些商演,掙錢是一方面,最主要過個癮。而時過境遷,現在他卻即將可以懷抱與車為伴的另一個夢想走進下一個十年,這種雀躍的心情當真是不可言喻。

不過雀躍歸雀躍,本職工作還要先幹好——城西最大的少兒藝術培訓學校,他的課一般在下午六點到八點,而他通常會在五點半左右到達教室。現在的孩子課業都很重,除了周三周五和休息日,會提前到達的學生很少,多數還會遲個幾分鐘。高敘很樂意在這半個小時的空閑裏放著音樂對著鏡子獨舞,直到鬧鈴響起,然後點開微信撥打視頻——今天居然只撥了一次對方就接通了,高敘挑挑眉,還在想應該怎麽調侃兩句,就看見季笑瑉抿著嘴在屏幕裏“哼哼哼”地直笑,笑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嗯?”忘了什麽?高敘一臉懵逼,接著突然自己也哈哈大笑起來,“啊,對啊,你已經回來了!”說話間他擡手做了個扶額的動作,卻從指縫裏看向屏幕,發現季笑瑉似乎是躺在床上的,於是趕緊問了一句:“你在倒時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沒事,也該起來了。”季笑瑉沒有否認,卻也不介意,說話的聲音裏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但眼睛卻很清澈,像高敘在任何時候看見他一樣,黝黑,卻透著光似的,就像小學課本裏說的像是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高敘還是覺得有點尷尬,想了一會兒道:“還沒吃飯?我給你叫個外賣吧,你想吃什麽?算我吵醒你給你賠罪。”

“行,先寄著。”季笑瑉伸了個懶腰,倒也沒推辭,“不過今天就算了,我朋友正在給我做飯呢。”

除了時間不太對之外,高敘跟季笑瑉的視頻通話跟在美國的時候差不多,閑聊三兩句則掛斷,高敘去上課,而季笑瑉掀開被子起床。坐在床邊的一瞬間季笑瑉有點恍惚,他下意識地向窗外看了一眼,終於確定自己是真的已經回到祖國,心裏突地安定下來,長舒一口氣。

外面隱約能聽見人聲,他瞇著眼睛對著房門看了一會兒,起身走出去。廚房裏油煙機開著,一個頂著淺色頭發的男孩兒正在爐竈前晃動著身體邊哼歌邊做飯,忙的不亦樂乎。

那是他發小的弟弟,姓王名可,從小被送出國,回來後自己非要漂著打拼,不肯回老家,正好跟季笑瑉在一個城市,倆人就一直相互照應著。

王可是個生活能力極強的孩子,雖然有時候給人一種笨拙的感覺,但其實心很細,反而比季笑瑉這個年長的哥哥更會照顧人。季笑瑉出國之前,兩人一起在這個城市待了五六年,有時候關系倒比季笑瑉和他發小顯得還更親近些;所以出國的時候季笑瑉把這間房子和車庫裏的車全都托付給了他照看,而事實證明王可不但房子照看得非常盡心,連他剛剛回國可能會有的一應需求都幫他考慮到了。

“可可啊,你歇會兒吧。”季笑瑉站在廚房門口叫了一聲,那孩子立馬回頭,一身的韓系裝束,頭發染成白金色,看起來跟黑色的眉毛不太搭配,不過眼睛倒是挺大。

“誒?哥你醒啦?”那孩子表情也很豐富,眉毛一挑就像有什麽主意,季笑瑉等著他的下文,卻聽他接著說:“咱能不能改個口不叫可可啊?都這麽大了,叫著跟個女的似的——叫我的英文名啊~”

季笑瑉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是慢悠悠晃進廚房往鍋裏張望了一眼,再開口已經岔開了話題:“我有點餓了,咱今天吃什麽?”

“臘肉和雞湯。”王可並沒有反應過來有什麽不對,一邊回答他,一邊又走回了竈臺邊,“我哥說你在那邊一年多肯定沒有雞湯喝,臘肉是姥姥寄來的,咱倆一人一份,我今天就先在這裏蹭你的啦~”

“你倒是鬼機靈,怎麽,今年又不回去過年?”季笑瑉是真的餓了,在廚房裏左右尋摸半天未果,又去冰箱裏看了看,終於找到一根黃瓜,洗幹凈先咬了一口。

王可卻突然像是被人踩到了什麽痛腳,很大聲地說了一句:“我忙著呢!”

季笑瑉看看他,笑笑沒說話。他當然知道王可的痛腳是什麽,這幾年他一直沒少被家裏嘮叨:工作不穩定啊,這麽大了也沒個正經工作啊…都是老生常談。

相比於王可,季笑瑉一直慶幸自己的任何決定都能得到家裏支持,包括年過三十還一聲不響辭掉了原本穩定的工作。不過越是這樣他內心的壓力也就越大,因此早在半年之前,他就已經重新開始找工作,為回國做準備。

目前看來一切都還算順利吧,至少回國之前,他已經收到了一份offer。只是這份offer裏摻著一份他不太想領、卻又似乎推脫不掉的人情,所以他心裏一直在猶豫。

[人間風雨,天道倫常,萬家燈火,歲月如歌。人們用無數的修辭來描摹時光,它的包羅萬象,它的瞬息萬變。它像一個覆雜而毫無規律的矩陣,有些人跬步向前,有些人走走停停,有些人一蹴而就卻在某個高點滑落深淵;但其實它本身卻是在勻速不斷地向前滑行的,因此即使你在一段時間內停步不前,你仍然會在某個特定的時間被送到某個特定的位置,發生特定的事件,而自此開啟的,就是你下一段全新的生命節點。

——季笑瑉]

在經歷了反覆的糾結與最終妥協,以及一系列的準備與手續之後,季笑瑉在農歷年之後開始了新的工作。這個工作比之從前清閑不少,但是待遇卻高,而且因為是有熟人推薦,因此適應和磨合期也比他想象中渡過得平緩。

這本來是個挺令人高興的事情,若是換了出國之前的季笑瑉,大概會覺得十分愜意;但人之所以為人,人間之所以為人間,很多時候就是因為人心多變。

三月初的一天,季笑瑉在又一個清閑的工作日結束之後晃悠到家,面對客廳裏的空白墻壁,發呆。

他覺得自己百無聊賴,以前至少還要批改作業和備課,而現在回到家裏卻全然無事可做。當然看書上網的興趣他也是有的,但白天工作時已經看了很久,回到家他真的一個字都不想再多看。他突然覺得憤懣起來:自己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出國進修,難道為的就是回來坐在辦公室裏看書看網頁的?

心中驀然就有一種負面的情緒膨脹出來,像墨汁洇透紙張一般緩慢地滲透到全身,卻又被他天生的好脾氣沖淡了些許,轉化成一種說不出口的無力感。他沈下臉,默默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到陽臺上一邊看天,一邊慢慢地喝。

他已經許久不曾有過這樣迷茫的感受了,若硬要往前追溯,那恐怕得有差不多十年,但那時他還只是個大學畢業剛出校園的毛頭小子,而現在他早過了而立之年,卻為什麽還會有當時那樣的心境呢?

季笑瑉解釋不清,但是回憶卻還是給了他一些靈感。等到杯子裏的水喝完,他的情緒似乎也已經被撫平了,慢悠悠回到屋裏從寫字臺的抽屜裏翻出了一串鑰匙,接著順手撈出一件厚皮衣套上,重新走出家門。

從某種意義上說,速度與激情的確是人們宣洩情緒的最佳方式。當季笑瑉久違地駕駛著他那輛哈雷紮進暮色中的車流,那種從腳底直竄上頭頂的快感頓時就讓他心中的郁悶化為烏有。腦袋上的頭盔很重,四周的光線迷離,但他心裏卻在那一刻像被清空了似的頓時輕松起來。

不過城裏這些年變了很多,有些他早年無比熟悉的道路都經歷了數次改建和規劃,禁行限速到處都是,即使到了晚上也難逃天眼。速度上不去,情緒的宣洩就很難能夠暢快淋漓,季笑瑉腦子裏飛快旋轉,突然想起了一個地方。

那是城東一帶有名的風景區,十多年前公路就修繕得很好。那裏白天人聲鼎沸,到了夜晚卻鮮有人煙,不光是因為市政規劃把居民全都從風景區拆遷了出來,更重要的是那是這座城市裏最有名的一個靈異聖地。

古來深山埋王骨,後有同胞血灑之,據說城裏的出租車司機在晚間偶然進入這個地方都要熄燈緩行。但是季笑瑉知道那所謂熄燈緩行的地方已經是景區深處非常僻靜的位置了,而在景區外圍,有一條環形路因為道路寬度不夠,並且不與任何樞紐幹道相連,因此到了晚間就幾乎成為了半封閉的狀態,而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條路在晚上其實是暢通的。

心情在一瞬間變得雀躍起來,季笑瑉在一個路口果斷轉彎,重新混入車流,朝城東駛去。途中不過二十分鐘,當四周的環境音像被驀然截斷了似的消失,季笑瑉卻覺得心頭豁然開朗。

他的黝黑的眼瞳裏閃著星星似的亮起來,帶著些從心底泛上來的笑意,與長而濃密的睫毛一起壓彎了眼角。他手中一擰,車速隨即攀升,幽暗而僻靜的路面上只一道車頭燈的光線流星一般拉出一條優美而流暢的絲,鋒利,卻又莫名纏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