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上)

關燈
出乎季笑瑉意料的是,這樣恣意的飛馳並沒有持續多久。來之前他是想過這條路上可能也會有其它車輛的,但那應該是零星的幾輛,並且什麽車都可能有,而不應該是像現在這樣的一窩蜂清一色的公路賽。

季笑瑉在遠遠看見車燈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減速,但他速度基數太快,到跟前不得不撇了下車頭才勉強避開了與人追尾的危險。而這一撇車頭的動作順勢帶出了一個大甩尾,尖銳的剎車音響起,那一窩蜂湊在一起不知道在幹什麽的幾輛車的騎手同時轉過頭來,齊刷刷地看著季笑瑉。

季笑瑉驚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穩住車,脫下頭盔長舒一口氣。那邊幾個騎手卻已經紛紛下了車,朝他這邊圍了過來。

“喲,正主沒來,來了個代打的?這車不賴啊,混哪兒的?”為首的一個手裏提溜著頭盔,走路的時候四肢架子都是散的,一看就是古惑仔看多了。

季笑瑉是長得文氣,但從來不是怕事的人,雖然之前剎車剎得狼狽,但答話的語氣卻很平靜:“我想你可能弄錯了,我只是路過。”

“喲,只是路過就這麽囂張啊?知不知道這條路晚上禁行的?”旁邊一個寸頭第二個湊上來,手裏同樣提著頭盔,卻是把頭盔按在了季笑瑉握著車把的一只手上,逼得他下意識松了手。

“前面路口沒有禁行標志。”季笑瑉心裏多少已經知道這幫人想幹什麽,迫使他松手之後已經又有兩個人從他身後繞了過來,一個把住車,一個從後頭推了他一把。

季笑瑉雖然不怕事,但是天生骨架細瘦,真要動起手來,確實不太行。來人一把將他推下車,他動作有點踉蹌,一個沒站穩,臉在哈雷翹起的後視鏡邊上蹭了一下,緊接著又被人扯了一把,而原先圍在他面前的幾個人很有默契地閃開,又聚攏,轉眼間已經把他和車分在人群兩側。

那為首的似乎很為自己兄弟們的默契驕傲,這會兒已經擡腳跨上了季笑瑉的車,低頭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擡起頭來看向他,笑容可憎:“哥兒幾個就是禁行標志——你這車先扣了啊,一個月之內,帶罰款來領。”

這幾乎就算了明搶了。季笑瑉臉色沈了下來。他臉頰上似乎受了傷,被後視鏡蹭過的地方生被風一紮,生硬地疼。這種事他雖然聽過也見過,但自己倒真還沒遇見過。那一瞬間他腦子裏閃過很多想法,還尚未有一個成形,身後卻突然有引擎聲靠近,接著就聽“轟”的一串響聲,面前眾人臉色頓時一變,嘴裏罵罵咧咧地全往季笑瑉身後他們停車的地方沖了過去。

季笑瑉也應聲回頭,只見那些混混停在馬路上的車已經倒成了一排,而沖過去的人群中正有一個騎士,一邊轟著引擎躲閃著眾人或用頭盔或是隨手撿來的棍棒、磚塊攻擊,一邊朝他這裏駛來。

這一突變讓季笑瑉不自覺有些發怔,恍惚間那輛車卻已經停在他身前,騎士的聲音透過頭盔聽不真切,但他直覺說的應該是:“楞什麽,上來啊!”而且聲音似乎還有點耳熟。

季笑瑉雖然身體素質不怎麽樣,但是腦筋反應卻很快,聞言二話沒說就跨上車。那騎士緊接著油門一催,頓時將一群喊打喊剎的混混甩在了身後。

三月的風雖然早已不再刺骨,但是坐在疾馳的摩托車上,還沒戴頭盔,卻會被割得臉疼。況且季笑瑉臉上還有個新鮮的傷口,雖然應該不太嚴重,但還是讓他忍不住齜牙。

好在這條路不算長,騎士開出去沒多久就彎上一條大路,又七拐八拐地鉆了幾條小巷,終於在個路燈明亮的小路口停了車。脫下頭盔,赫然竟是高敘!季笑瑉微張著嘴唇盯著他眨了好半天眼睛,居然一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高敘卻沒管季笑瑉吃驚的反應,脫下頭盔就一句話砸過來:“你是不是傻?剛才那種情況,你又沒有撞到他們,是人都會趕緊走好嗎,你居然停車?”

他的語氣裏帶著很濃重的□□味,季笑瑉被他說得莫名其妙,又有點委屈,眨著眼睛想了想,開口卻是沒什麽脾氣,反而像講道理似的平靜:“我不確定有沒有撞到他們,萬一撞到了,總不好就這麽走了。”

高敘被他堵得無話可說,一偏頭看清楚他的臉,語氣又變了變:“你臉怎麽了?受傷了?他們打你了?”

“沒有。”季笑瑉這才想起來這茬,轉頭湊在高敘的後視鏡上看了看,確定了是個小傷口,“剛才被拉下車的時候,在鏡子邊上蹭了一下。”回頭見高敘仍然沈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季笑瑉把話頭一轉丟了個問題回去:“哎,對了,你怎麽會在那兒?”

高敘的聲音卻在這時突然含糊起來,說話前還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眼神有點躲閃:“那…我跟他們約了在那兒賭車,去的時候路上堵,就到晚了。”

“你多大了還跟人賭車?”季笑瑉直到這時才算有了一些劇烈的情緒變化,回頭一想那幫人圍過來時說的第一句話,一時間居然有點哭笑不得。

“哎呀,幫朋友忙嘛~”高敘這時早沒了之前教訓他的氣勢,說話時還下意識地伸手撓了撓頭,活像個被教導主任教育了的小學生,“他車被他們扣了,說好了三場定輸贏。”

說實話這個動作和表情組合在一起倒真是有點可愛,尤其是與他之前言行的對比反差。季笑瑉突然有點想笑,嘴角就微微勾了起來,稍稍側著腦袋,再開口時語氣裏隱隱藏著幾分戲謔:“那現在我車也在他們手裏,你也要三場定輸贏?”

“定個P。”高敘翻了個白眼,“就剛才那樣,我再去得先給打一頓。”話說完他有了一段沈默,像是很嚴肅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掏出電話撥了個號碼。電話接通時他又伸手撓了撓耳朵,對著電話那頭的人放軟了語調,叫了聲:“謝哥……”

季笑瑉一言不發地看著,見他打電話,本能地覺得應該回避一下,但一轉眼卻看見高敘舉著電話的那只手上,手指關節處居然有好幾處血汙。他心底有個地方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垂下眼瞼,慢慢地抿緊了嘴唇。

高敘那個電話似乎是打給了什麽挺有能耐的人,掛上電話之後就拍著胸脯跟季笑瑉保證車一定會幫他拿回來。季笑瑉接受了他的好意,畢竟除此之外他自己也暫時想不到什麽別的好辦法。兩人許久未見,這一見面就都掛了彩,不由得感慨了一番是這什麽難兄難弟的天降孽緣,之後決定相攜去喝酒。出發之前高敘把季笑瑉帶到新車行裏看了一眼,一來是準備喝酒所以先把車放回去,二來是招呼季笑瑉有空來玩兒。

酒其實是一種很神奇的存在,心情好了能助興,心情不好則可以消磨心情。兩人不是第一次一起喝酒,論酒量應該不相上下,但是由於心境不同,三五杯過後這狀態也就有了區分。

季笑瑉酒品不錯,喝醉了雖然神志不清,但一沒吐二沒撒瘋三沒狂笑不止,只是扯著高敘一個勁兒地在他耳邊講道理。高敘也喝得有點多,但由於心情好,喝一點就興奮得冒汗,等把人送到家,其實酒勁也就過了。只是一路上季笑瑉都緊挨在他耳邊說話,帶著酒氣的溫熱氣息和他特有的嗓音混在一起,擾得他一邊的耳朵一直滾燙發熱。

好不容易進了門,高敘把掛在自己身上的季笑瑉往床上一卸,直起身不僅長長舒了一口氣,還擡手抓著那只耳朵揉了好半天。季笑瑉在床上歪了一會兒,眨眨眼睛又要起身,高敘眼疾手快把他按回去:“已經到家啦,你還要去哪兒啊?”

“喝水。”季笑瑉迷迷糊糊,本來就黑亮的眼睛裏像是含了一層霧,被頂燈的光線一照,像是有星星碎在裏面。

“別爬了,我去給你倒。”高敘說著一邊往外走,一邊還又回頭看了他兩眼,心想人長得好看就是養眼。

這套房子的格局高敘是不陌生的,畢竟他跟季笑瑉第一次見面就在這裏住過一晚。這是個大小適中的兩居室,南北各有一間臥室正面相對,中間兩側分布著客廳、廚房和洗手間,看格局應該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

水瓶裏沒有熱水,高敘就把電水壺插上燒,又想想開水不能直接喝啊,就到冰箱旁邊摸來一瓶礦泉水擰開,先倒了一半在水杯裏,剩下的自己喝了。電水壺燒水很快,沒多久高敘就端著杯子回到臥室,探頭看了一眼,季笑瑉居然沒睡著。

“誒?這麽快酒醒啦?”高敘走過去拉他坐起來,又把水杯遞過去,看他對了半天才把嘴對上杯沿,才知道他雖然睜著眼睛,但是酒卻並沒有醒。

高敘於是沒敢松手,托著杯子讓季笑瑉喝完水,眼睛一直不錯目光地盯著他看,嘴裏下意識地嘀咕:“到底什麽事兒啊,讓你這麽煩心……?”

[我其實並不算是個愛打聽的人,什麽親戚啦,朋友啊,生活怎麽樣,有什麽煩惱啊,只要沒有專門找我來說,我一般也不會問。並非我不關心,只是我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更有自己消化情緒的方式,旁人搞不清楚狀況,就最好不要添亂。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那天喝酒的時候看出季笑瑉心裏有事,我破天荒地特別想知道他怎麽了,為什麽事煩心,需不需要幫忙。那種心情就像我在路燈下看清了他臉上的傷口,很氣憤,很焦急,但同時又覺得無所適從——我的焦急與憤怒似乎來得有點莫名其妙,畢竟他雖然看起來難受,卻自始至終都那麽平靜如常。

——高敘]

那天之後過了差不多半個月,季笑瑉接到了高敘的電話,說車已經要回來了,不過要再等到周末才能送到。兩人於是約好了周末在車行見面,一起吃個飯,正好也看看高敘車行裏進的幾輛新車。

這段時間高敘跟他的聯絡比之前頻繁,一方面高敘的車行終於正常運轉了,一方面他也知道了季笑瑉現在很閑,所以他三不五時地就會給季笑瑉發條微信,或者彈個語音,有時候心血來潮,還會給他發一個他自己錄抖音。

季笑瑉原本無聊的工作時間似乎因此而得到了一些打發,但其實他心裏明白,這是治標不治本。但是每當有信息來,他的心情還是會好上很多,就連平時搭話不多的同事偶爾也會探頭探腦地問他是不是有什麽開心事。

對此季笑瑉總是微笑帶過,但心裏卻又忍不住肯定:高敘是真的很會逗人開心。他就像一個充滿奇思妙想又精力充沛的孩子,時不時冒出來一個點子,就會讓季笑瑉在開懷大笑的同時忍不住想要感慨:年輕就是好啊~

周末如期而至,三月陽春,天光明媚。高敘的車行早上十點才開門,而季笑瑉到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接近十一點。

車行的裝修很有點美式街頭範兒,但是布局和光線做了調整,因此整體給人的感覺是過濾掉了那些臟兮兮的昏沈與雜亂,看著很有些格調。季笑瑉走到門口,探頭往裏看了一眼,正看見高敘和一個個頭不高的男孩兒湊在一起,對著一輛車嘀嘀咕咕地不知說著什麽。

車行裏的光線很好,因此並不用走到跟前,季笑瑉已經從兩人之間的空隙裏認出那輛車露出的發動機身上的標識,正是和他那輛車一樣的哈雷301。

“這車這麽早就送來了?我還以為要到下午。”他揚聲說了一句,同時慢悠悠地朝著高敘的方向晃過去,話說完人也正好走到身邊,高敘回過頭,正與他面對面。

高敘很難得地看到他沒有笑,而是板正著一張臉,似乎還陷在什麽情緒裏拔不出來。突然看見季笑瑉,他眼神居然有點躲閃,但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本來是說下午送來的,但是一早就撂門口了。”

“怎麽了?”季笑瑉覺得他神情不對,腦子一轉立刻想到了什麽,下意識地朝那輛車看過去——那輛車確實是他的車沒錯,但明顯被人暴力破壞過,除了發動機和車頭,已經基本沒幾塊完整的部分。

“我……我沒想到他們居然給我來這套!”高敘明顯還在氣頭上,但面對季笑瑉又自覺有點難堪,因此說出的話有個爆破的開端,後面卻硬收了回去,含糊在口中,“不過你別擔心,這事兒是我沒辦好,我已經找了朋友來幫忙,這車我一定給你修好!”

高敘一邊說一邊把身邊之前跟他湊在一起討論的男孩兒拉過來,剛要開口介紹,卻聽那男孩兒叫了一聲:“季老師。”

而季笑瑉好像跟他是認識的,微微笑著擡手指了他一下,道:“嗯?你是楊光吧?好久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