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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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時間回溯到一年半以前,那是2016年的第一場臺風。自古就在火爐之城居住的人們幾乎每年夏天都靠著臺風活命,是以大多數人每到這個季節內心都是糾結的,因為一邊希望能有臺風過境,一邊又覺得這麽想對不起沿海同胞。不過季笑瑉一直不在這個範疇內——他也怕熱,但是能忍。這種忍並非忍字頭上一把刀的忍,而是因為脾氣好,家教好,有堅持,所以對什麽都耐得住性子;就比如三伏天穿件T恤,裏面也要穿一件背心打底,熱當然是熱的,但好過汗濕了衣服帶來不必要的尷尬。

不過季老師的這種堅持自帶一種上個世紀的風味,看在千禧一代的眼中就自動被歸類成了老幹部。季老師所在的學校被業內戲稱設計專業的藍翔技校,校內學生多少對自己的品味都還充滿自信,於是有關季老師“有顏任性”和“暴殄天物”的話題從季笑瑉踏進這所學校開始就一直時校園BBS和校園各個微信大群中的熱門話題。除此之外更加與“老幹部”一詞相匹配的,大概就是季老師時常在節假日去少年宮幫朋友代課的活動——在這個隨處可見summer camp和teamlab時代,少年宮一詞在一些人眼中早就等同於了文物。

市少年宮位於中心的商業街附近,就地理位置來說平時交通相當便利。但是節假日又趕上臺風天就不同了,再加上晚上十點的商業區高峰期,別說打車難,地鐵都擠不上去。

這次臺風其實來勢並不猛烈,外面只有狂風大作,卻連半滴雨水都沒有帶來。網上哀嚎一片,說是好不容易來了臺風,居然又被近海的S市自帶結界彈開了,簡直要瘋。季笑瑉對此倒還是一貫地淡定,只是心中暗自吐槽:不下雨的臺風天也還是臺風天啊,車一樣難打,地鐵一樣難擠,家一樣難回。

好在對於這種狀況他是有所預見的,也幸而他家離得不算太遠,只要走出這個街區,再往南走一點就是個容易打車的地方。那地方是一條排擋街,這個時間正在熱火朝天,而且不下雨完全不受影響,季笑瑉就想著現在遛著彎兒過去,還能順便拎碗涼粉回家。

賣涼粉的攤子是個老字號了,門面很小,夾在一左一右的燒烤攤子和餛飩攤子中間,只能堪堪塞得下一條隊伍。這條隊伍因此排得老長,站在隊尾的還要避著馬路上的車,人與人之間的間隙就免不了越來越近。

季笑瑉是個不喜歡與人有肢體接觸的人,這種時候難免有些難受,就幹脆側出半步只留了一條胳膊插在人縫裏。誰知這個位置讓他一擡眼便清楚地看見前面隔著兩個人的地方,坐在燒烤攤子上的一個男人,正拿著手機對著這邊隊伍裏的一個小姑娘拍裙底。

他當即皺起眉頭,剛要出聲示警那個小姑娘就發現了,“啪”的一個巴掌拍開那人的手機,大聲喝問:“你幹嘛?”誰知那男人反而叫囂起來,一推面前的桌子豁然站起來,紅著一張明顯酒精過度的臉恐嚇似的對著那個小姑娘。

雖說本地的小姑娘大多脾氣都挺爆,但這小姑娘到底年紀小,突然面對這麽一個無賴,也還是怔住了,臉漲得通紅。但她雖然有些支支吾吾,卻還是鼓起勇氣說了一句:“你耍流氓,偷拍我裙子!”

那男人聞言叫得更高聲:“誰他媽偷拍你啊?哪兒哪兒都沒有,還覺得自己挺有臉啊?”

這一句說得季笑瑉臉也沈了下來,於是開口:“自己做的就認吧,人家小姑娘沒有冤枉你,我也看見了。”

“你他媽又哪兒冒出來的?有你什麽事啊?找打是吧?”那男人本來對著小姑娘只是嚇唬,但一看季笑瑉說話,態度立刻又升級了一層,踢開凳子就往這裏擠過來。

季笑瑉雖然四體不勤,但也不是個軟柿子,見他似乎要動手,也沒有退的意思,只是擡手朝路口指了一下:“不然我們叫個警察過來看看?治安崗亭就在那邊,沒幾步的事。”

“你他媽以為叫警察我就怕你是吧?”那男人估計真的乘著酒膽,覺得自己下不來臺,走過來的時候一手順便摸起隔壁桌上一個啤酒瓶。

季笑瑉上下眈了他一眼,正在想要怎麽應對,旁邊卻突然伸過來一只手,一把抓住那人捏著酒瓶的手臂:“不怕咱就走一趟唄,當事人都在場,這位老哥算是一個目擊者,我也算一個,來吧,咱找警察叔叔聊聊。”

來人穿著件無袖的黑色T恤,看起來像是個大男孩兒,側臉背著光看不真切,但是裸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線條漂亮並且有力。耍流氓的男人被他一捏,居然怎麽都掙不脫,再被他著力一扯,就被跌跌撞撞地從人群裏扯了出來。

季笑瑉這時已經明白自己來了幫手,回頭看了那個小姑娘一眼,示意她跟上來一起去找警察。

那小姑娘也是真的很有勇氣,二話不說就跟了上來,走到季笑瑉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沒事,應該的。”季笑瑉沖她笑笑,領著著她一塊兒跟上前面那位拽著流氓的大男孩兒。

事情解決多少花了點時間,季笑瑉和那個大男孩兒一起跟那小姑娘一起做了筆錄,到離開派出所的時候已經接近十二點。派出所的位置沒有那麽好打車,季笑瑉看了一眼手機,正在盤算要怎麽回去,那男孩兒已經在旁邊開口:“這兒不好打車啊,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吧?”

這話說得有點唐突,季笑瑉下意識地側頭看向他,這才仔細看清楚了他的臉——鼻梁高挺,眼睛狹長,像是電視裏會見到的那種韓系帥哥,但是並不眼熟。

“你是在少年宮教兒童畫的季老師吧?”大男孩兒看起來年輕,卻很敏銳,見他將目光轉向自己,立刻補了一句,“我是在你隔壁教室教兒童街舞的,我叫高敘。”

季笑瑉還是遲疑了一秒,隨後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亮:“啊,你是來給蔣老師代課的。”

“對。”高敘點點頭,腦袋微微一偏擺了個挺帥的角度,“那走嗎?我車在剛才那條街上——走兩步?”

“那就麻煩你了。”季笑瑉這次沒再推辭,但也沒多說什麽,兩個人似乎都有點高冷,一路走過去話也沒多說幾句。直到看見了高敘的車,季笑瑉的眼睛裏才再次點進了星星,菱角似的嘴唇一彎,讚了句:“你這車帥啊。”

“識貨。”高敘立刻也笑了起來,有些得意地揚起眉,擡腳跨上那輛黑色全碳纖維YAMAHA,給他遞了一個頭盔。

季笑瑉接過來,眼睛又在車身上來回打量了幾眼,戴上頭盔之前留下一句話:“這車排氣管改過啊——你別開太快。”

[我從十八歲開始玩兒機車,十多年下來自認見過的玩兒車的人不計其數。那些人裏有混混,有公子哥兒,有搞機修的老叔叔老哥哥們,也有像我一樣只是喜歡機車的普通男孩兒。但我從沒見過一個像季笑瑉這樣斯斯文文、看著就很老派的讀書人玩兒車,而且即便只是想想,也覺得太不般配了。這種感覺十分奇特,就好像你面前站著你以為嚴肅古板的班主任,他卻一眼就看出你的車排氣管是改過的,並且知道你為什麽改;而你心中除了震驚,居然還有點小興奮,因為一旦撇開所有的違和感,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有趣。

——高敘]

臺風即使被地域結界彈開,多少也會保留一些被命名的尊嚴,所以高敘把季笑瑉送回家之後,迎頭就被潑足了水。

“這怎麽辦?雨這麽大,你還是別開車了。”季笑瑉走進單元門就聽見了雷聲,心裏頓覺不好,趕緊轉頭正看見高敘丟下車跑進來躲雨,但是從頭到腳卻已經被淋了個透。

“沒事兒,我等等,這雨總不能一直下,等停了我再走。”高敘甩了甩頭發,又抹了抹臉,這種時候也不忘舉手投足的動作要足夠帥氣。

“那哪兒行啊?你送我回來,我再讓你這麽走了,沒這個道理。”季笑瑉連連搖頭,說話時已經從口袋裏掏出了鑰匙,“要走也至少把頭發擦幹了換身衣服再走,不過這雨我覺得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我還是先找點東西給你把車蓋上吧。”

高敘本來還想推辭,但頭頂轟隆隆幾聲響雷又再滾過,雨勢也肉眼可見地又再升級,他無奈之下也只能妥協。

季笑瑉的家就在二樓,沒一會兒就已經拿著一包東西下來,高敘接過來一看,居然是件沒開封的摩托車防雨布,看尺寸車型還不小。

這東西也家中常備——他莫不真也是個玩兒車的吧?

高敘心裏過了一下,擡頭看了季笑瑉一眼,卻沒急著問,而是跑出去趕緊先把車蓋好,又把車換了個位置,往樓道口挪了挪,避開了頭頂的大樹和可能把車吹倒的風向。

季笑瑉倒是想上去幫忙,但看高敘動作麻利,自己也沒有能插上手的位置,便懶懶地一揚眉梢,把手揣在褲兜裏,隨他去了。

哲人說與天鬥,與風雨鬥,與水火鬥,其樂無窮;但對一般人來說,被從頭到腳淋個底透實在是沒有什麽樂趣。

季笑瑉把高敘領進屋就先打發他去洗澡,自己則在櫃子裏翻找了老半天才尋摸出一套估計他能套得上的衣服,不管怎麽說,總比濕衣服強。

不過事實證明季笑瑉還是小覷高敘的身材了——當這個穿衣顯瘦的boy圍著浴巾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季笑瑉下意識地揚起眉,心裏暗暗嘆了一聲:“謔!”他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手邊的衣服,開口之前習慣性地嘬了嘬嘴唇:“那什麽,有總比沒有強,好在天兒也熱……”

高敘起先不太明白,但一看他落在自己胸口的目光又明白了,眼睛眨了眨笑得居然有些靦腆:“沒事兒,我包裏應該還有套衣服。”說著他快幾步走到墻邊從背包裏掏出一個防水包,重新走進浴室,再出來的時候已經又是個穿戴整齊的清爽大男孩兒。

“你這是打算旅游啊還是……?”季笑瑉覺得好奇,就隨口問了一句,突然覺得自己這語氣未免太熟稔了些,但細想想又並沒有品出什麽不妥。

“我本來是要去健身房的。”高敘說著,已經在季笑瑉對面坐下,接過了他遞過來的一瓶礦泉水。

“哦~”

一切自有因緣,萬般皆是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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