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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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敘眼裏,季笑瑉舉手投足間都透著股老氣橫秋的意味,這種意味現在常常被戲稱為“老幹部”腔調。他本來是不太擅長與這類人交往的,因為他們多半太悶,並且古板,有一些開不起玩笑,另一些則是並不能get到你跟他開的玩笑。

然而季笑瑉不同。一來他長的好看,這一點無論放至男人還是女人之中都是天賦技能,因為無論性格有趣與否,只要長得好看首先就能先得眼緣。二來雖然性格看起來沈悶,不太愛主動與人搭茬,但一旦熟絡起來,季笑瑉卻其實相當有梗。這種有梗潛藏在他斯斯文文不顯山不露水的外表之下的,與他的聰慧與機敏密不可分,有時冷不丁露一下,就讓人覺得驚喜。

高敘當然喜歡驚喜,就像他給大多數人的印象一樣,他活潑好動,並且很難得地保有少年心性。但他自己心裏清楚,他的年紀早已是少年的倍數,因此那些在驚喜之外能夠被漸漸細品而出的細致心思和縝密邏輯才是更讓他覺得有趣的部分。就比如那次臺風天裏初次相遇的雨後留宿,當他與季笑瑉真正混成了朋友之後,他曾經專門問過他:“為什麽敢?”

“為什麽不敢?”季笑瑉當時正跟他並排靠在高架橋邊上半人高的護欄上,看著不遠處忽明忽暗的機車尾燈,白皙好看的側臉被頭頂上的路燈光線勾勒出令人賞心悅目的輪廓,“我前半個鐘頭剛跟你一起見義勇為去了警察局陪人家小姑娘做筆錄,且不論你的姓名年齡社會關系全都在那兒留了檔,光一個見義勇為,再加上你那輛車,哥哥我就不信你會是個見財眼開或是見色起意之徒~”

大概人都是喜歡聽到讚美和認可的,雖然季笑瑉那句話說得根本算不上讚美,但是其中的認可卻是從心表露。在那之前高敘就已經因為臺風天的偶遇而跟季笑瑉有了更多交集,但真正把他倆之間的距離拉近的,卻就是那麽一兩句簡單的交流。

說起來也真是有點緣分,原本他們兩個人在少年宮的代課都是偶爾為之,偏偏這一年的暑假少年宮學員爆滿,於是經由朋友引薦,兩人都轉成了暑期班的固定老師。這種轉變對於高敘來說並沒有什麽影響,但是對於人生理想是一年教完兩個學期的課,剩下的時間都用來游山玩水宅家裏的季笑瑉來說,就算是有點打破常規了。

城裏的夏天當真是熱啊,從六月梅雨的悶熱開始持續到八月的酷暑甚至入秋之後的秋老虎,每天早上從窗口探頭往外看看,那刺眼的光線就足以令人望而卻步。季笑瑉嘴上不說,但每天到達教室時的滿頭大汗和明顯比之前更加消瘦的身材看在明眼人眼裏卻都是明明白白。

高敘也是個明眼人,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每天下課都跨在車上多留一會兒,等著季笑瑉從教室裏出來,就遞給他一個頭盔。

開始季笑瑉還推辭:“我自己回去行了,哪能天天讓你送,你不還去健身房呢麽?”

高敘對此一律“反正順路”以對,時間長了,兩人漸漸熟絡,季笑瑉也就覺得總推辭反而顯得矯情,還不如蹭完車請吃一頓大排檔來得自然敞亮。

轉眼暑假結束,少年宮的代課工作也完成了,季笑瑉恢覆了正常作息,規律而清閑。他和高敘的同事關系也告一段落,雖然彼此早已加了微信,但因為作息的差異,漸漸地也就不怎麽聯系。

這情況屬於現世常情,因此季笑瑉並沒太在意,只是像對許許多多不怎麽聯系了的朋友們一樣,偶爾在臨睡前刷到朋友圈,順手點個讚。高敘跟他也差不多,只不過那小子皮起來宛若神經病,有時候突然會發過來一條語音,通常不是背景音震耳欲聾就是人聲鼎沸,伴隨著他偶然看到的或是想起來的什麽搞笑事,自己就能笑半天。

十月中旬的時候季笑瑉得到一個可以出國進修的機會,時長一年半到兩年。但是因為單位不放人,所以如果要去就必須得辭職,他糾結了很久,始終拿不定主意。

本來季笑瑉也並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但是人到了三十出頭的年紀,之前又一直懶散清閑慣了,突然要有個變動,而且是直接會影響到將來的變動,任誰都很難做到當機立斷。他反覆在心裏擺了很多次利弊,但始終有些不確定的因素幹擾得他一直下不了決心。

與高敘的第二次偶遇就是在那個時候,有天放學早,一大群學生風風火火地從學校裏沖出來,也沒看見背書包或是騎單車,全朝著一個方向狂奔。

季笑瑉原本並不算個好奇的人,但是學生跑過去的方向正在他回家的路上,他就隨隨便便朝人群裏張望了一下。

那是一個商場門口的路演舞臺,被人群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著,還有些人舉著大大小小的牌子。季笑瑉知道那是些追星的燈牌和手幅,於是了然,心想原來是商場請了什麽明星來站臺表演,卻沒想到音樂聲響起來的時候,他一眼在群舞看見的人卻是高敘。

心下多少帶了幾分驚奇,他慢下腳步,遠遠看著那人隨著音樂在舞臺上舞動,嘴角慢慢上挑,心裏暗道跳得還挺帥。不知不覺間就這麽一首接一首地看了下去,中間明星獨唱和互動的時候,高敘突然從人群中鉆出來拍了他一把:“你怎麽在這兒看?哎算了,等我一會兒,再兩首就完了。”

這情況其實很破壞季笑瑉的計劃,雖然他本來也沒什麽事,但也並不打算在這樣人多尤其是學生多的地方多待。而高敘剛才這一招呼,弄得他不能走不說,旁邊還有跟自己熟悉的學生搭伴兒結對地朝他擠過來央求——

“季老師那是你朋友啊?”

嗯,是個朋友。

“季老師你好厲害居然認識明星!!!”

emmm,應該不是吧。

“啊啊啊季老師你男朋友好帥啊能不能幫我們要個簽名?”

……你們是不是弄錯了什麽?

“啊啊啊啊啊季老師……”

“誒,大明星在後面合影簽名呢,再不去可就晚啦~”

好容易從人群中脫身,季笑瑉看著高敘一聲吆喝就把學生們全給支走了,下意識地擡手扶了扶額角,長舒一口氣。

“你的學生們好乖啊。”高敘笑瞇瞇地回過頭,身上還穿著剛才演出時的襯衫,扣子開到小腹,一側的肩膀上掛著個黑色的背包,稍微一動就露出一大片的胸肌。

“你這樣不冷嗎?”季笑瑉挑眼看他,見他先是搖頭,想了想又覺得有理,從背包裏掏出一件皮衣穿上,把拉鏈一拉到頂,嘴角忍不住一勾,“要我等你幹嘛?”

“送你回家啊。”高敘一邊說,一邊引著他朝自己車的方向走,到了地方慣例從工具箱掏出一個頭盔遞給他,“不過我還有一個地方要先去一下,你要是不著急,就先跟我走一趟,完事我請你吃飯。”

季笑瑉聞言失笑,沒有接頭盔,只是朝著一個方向信手一指:“我家就在那邊,走兩步就到了。”

“那你還是先跟我走吧。”高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硬把頭盔往他懷裏一塞,自己則往車上一跨,一腳踩響了發動機。

“幹嘛?”季笑瑉還在僵持,但心裏其實已經在想反正閑著也是胡思亂想,去就去吧。

高敘踢開車撐,稍稍歪著頭從後視鏡裏看向季笑瑉,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放軟了很多:“我想你了不行嗎?晚上請你吃飯,哎呀你上來吧上來吧,別墨跡了大哥,我趕時間呢就快來不及了~”

季笑瑉沒想到的是,高敘帶他去的地方居然是賽車場。這是一段在夜間封閉的高架路段,全程五公裏,有兩個彎道可以跑循環。他們倆到的時候路口的“封閉清理”牌已經擺好,但是四周卻很熱鬧。十幾輛五顏六色的高跑四散著轟著馬達,再遠一點的高架橋兩側,還有零星幾個人正在插著彩旗。

這種喧鬧季笑瑉是非常不適應的,於是下意識地皺起了眉,從車上下來,看向高敘。

高敘卻理解錯了他的意思,一見他的表情立刻解釋:“別緊張,合法的,你看兩頭都有警車停在那裏,這是個參賽隊的熱身表演賽。”

“那你來幹什麽?”季笑瑉更加疑惑,擡眼往遠處張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他的車,“你別告訴我你也是來比賽的。”

“對啊。”沒想到高敘居然點了頭,把掛在胸前的背包卸下來遞給季笑瑉,咧開嘴笑出一口白牙,“表演賽嘛,陪跑幾圈,掙點外快——你幫我拿一下,到那邊終點等我,一共八圈,很快的。”

季笑瑉有點遲疑,接過他的包背在肩上,說出的話卻岔到了別處:“那你剛才跳舞也是外快?”

“對啊,”高敘看向他,臉上的表情居然有點茫然,“你不是知道嗎,我的本職工作是在培訓學校教跳舞啊~”

話剛說完,不遠處有人朝這裏揮了揮手,大聲叫了高敘的名字。高敘趕緊應了,戴上頭盔就準備過去。

“你等會兒。”季笑瑉卻一把拉住他,低頭朝他的排氣管看了一眼,又蹲下去摸了摸,然後起身對他說,“這兒有賽前檢修嗎?你讓他給你看看排氣管,我覺得右邊這管子可能有點問題。”

“什麽問題?”高敘聞言立刻重視起來,下了車也過去把那管子看了看,又伸手敲了敲,但似乎沒看出名堂。

“說不好。”季笑瑉搖頭,“剛一路過來,我覺得聲音不太對。你最好找人看看,不然就壓著速度,不要超過120。”

“不超120那不吊車尾啦?好我去找人看看,你等我啊。”高敘一邊說,一邊又應了遠處某人的招呼,便不再耽擱,戴上頭盔把車溜了過去。

季笑瑉遠遠地看著,確定了高敘的確是把車溜到了檢修組才稍稍放了心,慢慢地繞開人群朝重點的方向走過去。四周人聲鼎沸,車燈與路燈雜亂無章地混在一起,在沒有焦距的眼角邊放大成無數光斑,又被風或是什麽急速閃過的人影拉扯成線,像P圖軟件裏的動態或者高斯模糊,莫名虛幻。

四十公裏的賽程,在平均時速180的車速下跑完也不過十幾分鐘。高敘是倒數第四個到的,季笑瑉一看見他沖線,立刻慢悠悠朝人群以外的地方走過去。

等到兩人碰頭人群已經開始分流,季笑瑉遠遠地看著高敘結完賬把車溜過來,摘下頭盔時汗水順著濕透的頭發直往下流,他這才想起來之前高敘結束了那邊的演出時就已經是滿頭大汗。

心裏忍不住有個疑問一直悄然開始盤旋,到他們找到館子點完菜,看著高敘餓極了先扒拉完半碗白飯,季笑瑉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你是白天教課是嗎?完了還路演,晚上還賽車,你是天天這麽連軸轉,還是就今天全趕上了?”

“算是全趕上了,但也差不多吧。”高敘回答,“平時要是沒演出,我就去健身房帶兩節私教課,要不然朋友車行趕上活兒多的時候,也會過去幫忙。”

一句話說得季笑瑉有點發怔,他抿了抿嘴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問:“不是吧你,要不要這麽拼啊?”

高敘卻很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年輕就是要拼一點啊,況且我也不年輕了。”然後擡手揮了揮跟老板娘催菜。

季笑瑉於是不再多說什麽,只是垂下眼瞼盯著杯子裏的茶水,過了好一會兒才在高敘的自說自話裏擡起頭來,抱歉地重新看向他:“嗯?什麽?你說。”

“我說什麽啊,你這麽悶,我說什麽你都沒反應,搞得我一個人在這裏說來說去的像個神經病。”高敘咕噥著抱怨了一句,擡手夾了個花生米放進嘴裏,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哎,你想什麽呢?”

季笑瑉看著他,長舒一口氣之後眉目舒展,像是放下了一個重擔似的攤開雙臂,稍稍側身,把其中一條掛上椅背,腿也蹺了一條起來,擱上另一條腿的膝蓋,整個人到這時才算終於呈現出一種完全放松的狀態。

“今天之前,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辭職。”他說,“但是我一直下不了決心,一直到剛才……”

“剛才?”

“對啊,剛才。”他點點頭,眼睛盯著桌上的茶杯看了一會兒,又擡眼看向高敘,“我決定了,明天就去辭職,然後出國進修,兩年……或者一年半——其實也不算太久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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