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容嫣咽了下口水。

武斯人走到壁櫥邊上, 拽開了門，女人的婚紗照再一次出現在周容嫣對面，她一眼就可以看到女人的眼睛。

那目光看起來太過寒冷，周容嫣說不出話，只能眼看著武斯人走回來，走到她椅子後面，伸手擡起她低下的頭, 逼她看著那個人。

“為什麽要怕呢？”武斯人問：“你們……不是見過嗎？”

“不，我不認識她，我不認識, 你放開我……”周容嫣害怕極了，這些年她早已經忘了那件事，把她埋在心底，後來連她自己都在懷疑真實性, 她認為自己沒有做過。

但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明白，很多逃避的事情不會就這樣過去, 它們會改頭換面，在某個令人意外的場合再次出現，並給予人沈痛一擊。

“看著她。”武斯人扶正了她的頭，讓她看著那個女人的相片。

“你看她, 多麽漂亮，多麽年輕啊……”

“可是她連她的孩子都被你毀掉了。”

“這麽多年以來你能睡好覺嗎！”

“唔……”周容嫣看著女人的臉漸漸變了，嘴角上揚得更明顯，眼睛越來越大, 整個人的臉非常詭異，隨後，她的臉一塊塊地掉了下來。

“啊——”

周容嫣叫了出聲，身體仿佛從高空落下，下墜感傳來，她睜開了眼睛。

夢醒了。

她咬著自己的手，想看看會不會疼，周圍陽光明媚，她低下頭，身上也十分幹凈。

並且不是夢裏穿的那套。

謝天謝地。

“周小姐。”一旁有人叫她。

周容嫣發現自己正窩在一個十分舒服的躺椅上，對面的男人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戴著眼鏡，手中還拿著紙筆，走過來坐在了她身邊，柔聲道：“你醒來了，不要怕。”

“我害怕。”周容嫣搖搖頭，聲音聽起來要哭了，她將臉埋在手中，掌心被淚水打濕。

“沒事的。”男人安慰道：“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我……”

周容嫣擡起頭，她想起來了這個男人是誰了，難怪她遇見的武斯人有些像他。

原來自己剛才是被催眠了。

“林醫生。”周容嫣喃喃說道：“我遇見了那個男人……”

“我記得他說他叫武斯人，但是我之前根本沒聽過這個名字。”

林醫生微笑：“這大概是你的潛意識取的名字，武斯人，無斯人。”

“可他一定在的啊。”周容嫣擦了擦淚，眼圈通紅：“我……之前在一個商場，下扶梯時手推車撞到了那個孕婦……她痛苦地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叫著，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好，那個孕婦一定有丈夫，有家人，她從離地好遠的地方滾了下去，滾了那麽多圈，如果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沒辦法出生……”

周容嫣想起來了，夢裏的她看見那女人的婚紗照周圍不僅放著玫瑰，還放著白色的蠟燭。

再看著那地方堆滿了嬰兒用品和廢棄娃娃，也許不僅那孩子沒有出生，連孕婦也因此過世。

當時她逃跑了，她說會給孕婦送到醫院，結果就在一片混亂中跑了。她把跌到的孕婦一個人扔在那裏，那個超市人很少，十分清冷，並沒有人看到是她撞倒了人。甚至她離開時只看到一個售貨員一邊叫著快救人一邊往孕婦跌到的地方跑，而她自己卻跑得飛快。

她逃過了這一次，卻沒有逃過之後無數個日夜來自於內心的折磨。

連她都說不清自己跑是為什麽，也許是怕賠錢，也許是怕麻煩，也許是害怕孩子因此而失去生命……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錯了……”周容嫣再一次哭出聲，她受不了內心的譴責和擔驚受怕，十多年的時間她就在逃避著，她總是夢見渾身是血的娃娃，一睜眼就看到穿著白色裙子，下半身被鮮血染紅的女人站在床邊看著她，她尖叫時，女人就會歪著頭對她微笑。

而這時她才會真正地被嚇醒。

她受夠了，真的受夠了，懺悔來得這樣遲，卻無比洶湧。她哭得十分難過，好像在哭著死去的自己。

“而這些是有人替你承擔的。”林醫生說著：“也許你並不認識那個人，她叫陳穗，在那件事發生之後，你經受著內心譴責，十分痛苦，可是隨後的你還是和正常人一樣，並且看起來忘了那件事，就是因為，這個叫做陳穗的人替你承擔了一切。”

“你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你，但現在請你想象一下，她是怎樣一種形象？”

也許這話在常人聽來，簡直是莫名其妙。

但周容嫣聽懂了。

不僅聽懂了，還自然而然地答了出來。

“她懷著不會出生的孩子，有一個有錢、對她卻十分冷淡的老公，但她並不在乎，她知道只要自己生了孩子就可以坐穩豪門太太的位置，她喜歡調戲純情的男人，把孩子取名叫塔塔。哦，塔塔是我鄰居家的狗，一只很乖巧的狐貍狗。”

林醫生點了點頭：“這和陳穗對自己的描述是一致的。”

“我不懂。”周容嫣後知後覺地說：“林醫生，這是什麽意思？”

“陳穗，就是你，是另一個你，你們是一個人，她因你的愧疚和恐懼而產生，她大著肚子，什麽也不怕，把老太太撞倒了都不用擔心扶不扶的問題。”林醫生語氣輕松，甚至還開了個玩笑，周容嫣垂下眸，她知道，自己確實這樣想過。

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懦弱而卑劣地生活著，在她的沈默中，林醫生繼續剛才的話：“這麽說吧，她是你分裂出來的一個人格，現在我需要你徹底接納她。”

“我不知道怎麽接納……”周容嫣說：“你呢，林醫生，告訴我……”

“林醫生？”

“……”沈默後，林醫生笑了：“這可把我問住了，事實上我也不知道。”

“你是醫生啊。”

“你也看到了，這裏是心理咨詢室，我也只能做到這麽多了。而且，你也是時候醒來了。”

“什麽？”

“當你聽到123時，就會從夢中醒過來，回到現實。”耳邊的聲音仿佛和什麽重疊了，渺渺之中，她聽到兩道男聲一起數著數字，一個人是這的林醫生，另一道聲音屬於誰便不得而知了。

“1，2，3。”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指，周容嫣睜開了眼，她的臉上涼涼的，都是淚水，這次，她回到了現實，並且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面前的醫生叫唐恩，出生在華裔家庭，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後畢業，曾在醫院擔任精神科醫師，隨後又離開了醫院，開始私人行醫。

這次來這裏，不是她來治病，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後繼人格，並且為主人格添了不少的麻煩。

“我們聊聊吧。”唐恩遞給她一個手帕，讓她擦淚，又遞過去一個冒著熱氣的杯子。

房間裏的溫度很低，對她來說有些冷，喝下了一杯熱可可，唐恩也關掉了空調。

“抱歉，為了追求一點氣氛。”唐恩的普通話十分標準，雖然有些詞用的並不準確。他看著四十多歲，起碼有四十了，穿著羊毛襯衫，看著十分容易親近，就好像隔壁家面善的大叔。

周容嫣輕嘆了口氣，將自己的經歷說出口。

那時她大概剛出現，她也不知道自己多大，身體的主人大概在上高中，她發現自己占據著男性的身體，十分驚慌，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冥冥中得到了一個名字，周容嫣。

那天她在超市裏清醒過來，這是一間老超市，客流量十分小，哪怕它的東西賣得很便宜。大型超市接二連三地開著，這間超市便時刻透著一股要倒閉的氣息。

扶梯很長，她推著裝了一堆東西的購物車下樓，看到前面有人，她想提醒一下前面的女人，往前走一走，購物車是會卡在扶梯上，但也會有意外發生。

可她又不太敢說話，她怕一說話就暴露了自己，萬一別人知道她住在另一個男性身體裏，也許會覺得她是個變態。

可購物車離前面的女人太近了，很快地，她鬼使神差地向下壓著購物車的把手想讓它前面擡高一些，好把它往回收一點，結果卻是載著半車東西的購物車就這樣往下沖去，直接將女人撞得一個前仰然後倒了下去。

看起來就非常像是她故意推了購物車一把把人給撞下去的。

周容嫣害怕極了，巨大的驚慌潮水般將她淹沒，這一瞬間她什麽也不知道。

她多希望自己從來都沒活過。

再次提到那件事，周容嫣又有些想哭，她說：“我真的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隨後，她又提到了夢中的醫生和陳穗。

唐恩在筆記上飛快地寫著，英文單詞連成線，隨後，他道：“我明白了，至於孕婦的事情，會有一個結果，我問謝楚好了。”

“好。”周容嫣哽咽著道。

待她情緒終於平穩，也有些困了。

謝楚睜開了眼，喉頭甜得發苦，他皺了皺眉：“我喝了什麽東西？”然後又被自己這微弱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嚇了一大跳。

“可憐的孩子，你回來了？”唐恩微笑道：“一杯熱可可，它使你的身體更溫暖。”

“但它會讓我更容易長胖。”謝楚很是不滿，他覺得唐恩一點也不像醫生，見到他之後，他就被安排到空無一人的房間，周圍全是孩子們的玩具。三天內他每天都被章思儼帶來，隨後開始玩玩具，直到今天他才在這個房間、這張躺椅上睡著，隨後也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唐恩問了他關於孕婦的事情，謝楚很快就想起來了。

“那時真的把我嚇死了。”他說：“我一醒，就看見眼前一個躺著的孕婦，手還捂著肚子，我打了120，把她送去了醫院，後來跟她一起去超市的婆婆也趕去了，阿姨一來就哭得撕心裂肺，上來打了我好幾下還撓我……”

“後來郁二哥就來了，讓人送我回家，他留在那聽消息。”

“好在後來沒什麽事情，孩子早產，保住了，孕婦說是手推車撞的她，她家人都說是我撞的，郁二哥給了他們一筆錢。”

“很幸運。”唐恩道。

“是啊。”謝楚說：“可那時我就覺得，我大概真的是個麻煩，我不該當他們弟弟的。”

“你已經很棒。”唐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打氣一般：“遇事先譴責自己，有時並不是好習慣。”

謝楚無力地笑了笑。

他也知道的，可他改不了。

“好了，今天的治療結束了。”唐恩說：“去把你的章先生換進來。”

謝楚有種他和章思儼來這輪流治病的錯覺。

推開門走了出去，他對著走廊內長椅上坐著的章思儼道：“醫生叫下一位。”

章思儼起身走到他身邊，親昵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謝楚迅速躲開，他越來越抗拒和人的肢體接觸，並把章思儼推進了門內。

“好好看你的病。”

這個人沒事就對自己動手動腳，好討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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