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思儼當然不是去治病的, 進了房間，唐恩正在倒熱可可。

“你也來一杯嗎？”

“不了謝謝。”章思儼說：“不習慣喝甜的東西。”

“和小謝楚一樣。”唐恩端著杯子做回自己的椅子上，伸手道：“坐吧。”

章思儼是經住在海外的朋友介紹才了解唐恩的，他今年有五十五歲了，看著還像四十多一樣，很顯年輕。

一開始唐恩學的並不是精神分析學，寫了幾篇相關論文, 便被專業人士嘲笑，說他什麽也不懂。

後來唐恩越來越沈迷於做精神分析，甚至還辭了醫院工作專心搞研究, 並不隨便給人看病，遇到感興趣的病人才會治療。

對待謝楚這類患者，找到問題的根源並解決，讓人格間記憶互通, 消除隔閡，隨後整合, 使主體人格承受能力增強，這些道理醫生們都懂得，實施起來，總會遭遇一些困難。

這次在蘇維安的幫助下, 唐恩的治療過程十分順利。

有這樣願意配合治療的人格是很幸運的事，他寫下了據他所知的所有後繼人格，並且對他們的來歷進行分析，關於陳穗並不一定是謝楚所分裂出的人格也是他最先提出的。

要整合陳穗, 就要治療周容嫣，她感性又熱愛藝術，專註力強，性格較為溫順，最適合用催眠分析療法。

至於其他一些人格，可能還要換種方式。

在繼續治療前，唐恩仍有疑慮。

“蘇維安太聰明了。”唐恩說：“我懷疑他的動機是否單純。”

他倒是和蘇維安有過一次很短暫的對話，現在，他將錄音放給章思儼聽。

“當時謝楚是很想自殺的，他的病被郁春和發現，於是被帶去治療。醫生們並不能提出最有效的治療方案，能做到的只有打針吃藥。郁春和表現得很在意弟弟，他自欺欺人，沈溺在扮演良善大哥的角色中無法自拔，謝楚卻要受到這些苦，被強制性地關起來，吃藥後思維都會變得遲緩，目光呆滯，昏昏欲睡。”

“所以……我勸說一個人格去扮演郁春和的弟弟，郁寶。”

“他一開始是沒有那麽大野心的，但在我的設計下，他開始想要活下來。”

“人一旦有了欲望，就變得更好控制，當這個假的郁寶出現後，郁春和也換了一種想法。他想讓郁寶活下來，他喜歡乖巧的弟弟，一方面，他可以向人們彰顯他是註重親情盡責任的大哥，在多年尋找下終於找回丟失的弟弟。另一方面……”

“他在這些年中，對當年還是嬰兒的謝楚感到無比的怨恨。他母親為了謝楚而拋下他，他恨這個孩子。

“我試過催眠他，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不相信任何人。”

“你知道他要讓謝楚消失，所以就勸說另一個人格去扮演郁寶，拖住郁春和？”

“他給了溫斯諾很多錢，並且還騙他說郁寶是他真正的弟弟，謝楚的記憶本身是混亂的，那時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真實性。而溫斯諾並不信任我，他又無法準確判斷出誰是主人格，郁春和步步逼迫，他不堪忍受。”

“我只好以學生的身份虛心求教，我說自己看了他很多著作，想要一生追隨他，但是我需要一點時間。”

“就這樣，我們得以回國。隨後我在郁家的關系網中篩選了很久，最後……選中了章思儼。謝楚見過其他幾個備選對象，並沒有任何反應。”

“章思儼的運氣很好。”

錄音放到這裏，可以感到蘇維安那某種風涼語氣，章思儼眸色一暗，想看看那些個備選對象究竟是哪些家夥。

這時錄音仍在繼續。

“你挑選的那個人格……”這是唐恩的聲音。

“他是宋杳然。”蘇維安說道：“謝楚十六歲時，極度缺乏安全感，面臨著再一次被拋棄的風險。寄居的阿姨家裏有很多人都反對他繼續住下去，他開始幻想自己的另一種生活。他會是有錢人家遺棄的孩子，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他衣食無憂，每天不學無術、游手好閑，虛度一生。”

其實這樣也不錯。

章思儼巴不得遇到一開始就衣食無憂的謝楚，也許他會因為這個人表現出來的種種劣性而討厭他，但終究會因為他是謝楚，而再一次愛上，他們會有關系平等的開始，會像正常人一樣戀愛，直至愛情消失的那天。

當然，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也只是章思儼的自我安慰，從夢中清醒，他知道前路仍舊崎嶇。

唐恩將錄音停了下來，看著章思儼道：“所以對待這個人格，一定不要做會吸引他的事。”

章思儼：“……您是說打草驚蛇？”

“對對對。”唐恩道：“你們以前見過嗎？”

章思儼點頭：“見過。”並且在蘇維安給自己的郵件裏，他就知道了這個郁寶的身份。

難怪說他見郁寶的第一面就很討厭他，現在一切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唐恩一邊在筆記上寫寫畫畫，於“周”字後標註起來，之所以記錄用英文，唯獨這些名字用漢語一筆一劃地寫，是因為他想了解這些名字的意義。他將所有資料整合，最後發現了一個被忽略的人。

“這個小謝楚寄居的阿姨家？”

“我會去問他。”章思儼其實是想過要找到她的，但他覺得這會讓謝楚面對那些難以承擔的過去。擔心的同時，他也在嘲笑自己。哪怕他在外面多麽令人羨慕，看似呼風喚雨，但他卻保護不了自己愛的人，不僅撫平不了過去的傷疤，現在還要親自把它揭開給人看。

章思儼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殘忍，事實上他在發現謝楚的身份後完全可以惱羞成怒，去和郁春和撕破臉，因為他被他們耍了，利用了，活像一個自以為是、卻一無所知的笨蛋。他也可以告訴自己沒必要，謝楚是利用了他，可他也並不虧。謝楚精神不正常，也不知道治不治得好，管他幹什麽呢，他還能和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過一生嗎？

他自問自答，他能，他可以，他想要，他不能就這樣不管不顧，他不會放棄，謝楚是此時的他的一切，他要抓住這個人並且牢牢將他綁在身邊，除了他，也沒有人在意謝楚了。

還能怎麽辦呢。

從房間出來，章思儼找到了正在客廳裏玩的謝楚，帶他回他們現在住的地方。

其實就在唐恩這棟房子隔壁，這裏都是唐恩的房產，唐恩說，在患者可以適應的地方進行治療有利於消除其防備心，撫平焦慮，所以也並不讓他們離自己太遠。

來到異國，謝楚的狀態也就沒那麽穩定了，在唐恩家中的玩具屋裏玩玩具時，差不多把體內所有人格都叫出來玩了一遍。章思儼現在也不擔心別的，就是要時刻盯著謝楚，以免有什麽人格占據身體時抱著和謝楚同歸於盡的想法，再傷害自己。

今天的謝楚格外乖巧，章思儼現在明白了，以前他表現出來的那些堅貞不屈都是為了激怒自己。他的謝楚一直都很善良，是命運對他不公。

“過來坐。”章思儼現在也不太敢對謝楚表露真實態度，他怕自己的異常會引起他方案，更怕他中途反悔，突然不想再治病。所以他現在的語氣仍舊是無比強硬的，像是強迫謝楚治療一般，這樣他才能聽話。

謝楚坐在沙發上，仿佛乖巧本人。

章思儼每天被謝楚萌得死去活來，卻一點也不能表現出，當然，這對他來說也不是難事。

“問你幾個問題。”章思儼道：“你在……被郁春和找到之前，住的那個阿姨家，還記得嗎？”

“記得。”謝楚垂下眸，但卻不是很想談論這件事的樣子。

章思儼不想問得太深，這種事可以交給唐恩去做，他只需要找到人就可以了。

“她叫什麽，是哪裏人。”

“……”謝楚沈默。

“告訴我。”

“我不想……”謝楚說：“你不要去打擾她……”

“我不會打擾她的。”

謝楚想一想，又搖頭：“我知道她以前住的地方，可是後來她就搬走了。”

“沒關系，告訴我名字就好。”

哪怕謝楚知道，也許找到她是為了給自己治病，可這仍舊讓他回想起諸多不快的經歷。他搖著頭：“我不會告訴你的。”

章思儼拽著謝楚的胳膊，將他扯過來，讓人坐在自己腿上。突如其來的親密使得謝楚有些慌，而這種姿勢又勾起了一些屈辱的回憶。他咽了咽口水，看著章思儼瘦下去的臉，面部輪廓更加明顯，果真，美色誤人，謝楚道：“她叫安慧玲，是饒市人……”

“還有呢？”章思儼的手從謝楚的衣服下擺伸進去，接觸到了帶著溫度的皮膚，謝楚說：“沒有了……”

“你是不是……”章思儼頓了頓：“又胖了？”

謝楚眼睛睜大，有些憤怒地看著章思儼，迅速地從他身上爬下去，拿著抱枕坐在離章思儼很遠的角落裏不想和他說話。

章思儼笑了笑，抓著謝楚的腳踝過去要將他壓住，而這時謝楚的聲音突然變了，他道：“這位先生你先別過來我、我我我我不是……他……”

章思儼的熱情被一盆冷水熄滅，他放開人，也坐到了沙發的另一端，不禁揉了揉太陽穴。

頭疼。

一言不合就掉線，謝楚真是越來越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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