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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冤家書生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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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咯,走咯,趕路咯。”

武樂賢盤腿在囚車裏歇著,絳白的囚衣潑滿汙水像給人扯爛了似的,左一道右一道飄落著布條,臉上落了長長一道血痕。他聽見這一聲,仍舊閉著眼,也不動彈。押解的獄吏大多躲懶,現下正值正午,他才不信這十幾個獄卒能頂著日頭趕路。

“呦,聞聞這味兒,夠熏人的,怕是隔年的臭雞蛋都砸光了。”獄卒過來,鐵棒擊得鎖鏈響得瘆人。武樂賢捂住肋下的口子,歪起嘴輕蔑笑道:“再臭也是砸在了小生的臉上,礙著幾位官爺什麽事了?要說還是狗鼻子靈光,小生自己都沒聞出來。”

“你!”那瘦高的獄卒張口欲罵,斜眼想起來什麽,又不罵了,而是換作鐵棒從囚車的欄桿刺進去,一棍子戳準了武樂賢的肋下:“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東西!我呸!你這顆腦袋還能不能安分留到石洲,還得是兄弟們說了算數!如今天子仁厚,留你一條狗命,可一路兇險真出點子什麽兇惡事,天子也管不著!”

“天子仁厚?呵,天子自來心腸狠毒,否則可坐不穩那個位子呢。”武樂賢擦了把臉,曾經清爽倜儻的樣貌算是毀了,眼下半掌長一道口子,皮向外翻,露出猩紅底,是那夜太子的槍頭挑開的。一頭鴉發脫了攏發玉簪子,松散淩亂蓋住半張臉,滴著黃湯,也不知是打碎的蛋液還是誰家潑出來的菜湯。

“還嘴硬呢,當心路上這口牙就沒咯。”獄卒啐了一口煙葉,嘴角發苦,頂著日頭拆開囚車的幾道鎖。本想日落些再出城門,可獄吏大人發了話那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動身。心裏火氣沒處撒,幾個獄卒便將作惡的心發在武樂賢身上,沈鐵的鐐銬栓了兩副,走起啦嘩啦嘩啦作響,木枷鎖著兩只手,足足十一斤的份量。

“怎麽著?這一遭可知道受罪了?”還是那個瘦高的獄卒,敲起木枷狠笑,“你若知道好歹,求一聲祖宗告饒,興許這手還能留住。若給你上了死鐐,鐵釘打進關節骨縫裏,就是爬著你也得爬到石洲去!”

武樂賢脖上壓得狠,鎖骨磨得生疼,須含胸低頭才好受些,脖頸伸直了甚是受罪。“就這點子本事?真叫小生輕看了。”他說道,下巴昂得傲氣極了,“還有沒有了?再來一摞小生照樣不低頭。”這話不假,他乃武相刺客出身,死人堆裏摸爬滾打出來的,比常人耐疼,是連死都不懼怕的亡命之徒。

那獄卒見他不服軟,也懶得多話,這不是還沒出城門呢嗎,得嘞,一路上有的罪受。“走吧,兄弟十幾個這就陪你走一趟,彼此照應著!”

押解之路可沒有囚車,而是靠兩只腳一步一步走過去。獄吏在前,十幾個獄卒在後,皆騎著馬,前後堵著武樂賢。武樂賢擡起腳來試著一步,果真是硬刑具,擡一次腿使出雙份力氣不說,連膝蓋都將將能夠打彎,須拖拉著鞋走。往城門去有兩條路,一條是土面道,走人用的,另一條是石子道,走車用的。獄吏不出聲,牽著韁繩把押解隊伍引到了石子道上頭,就聽後頭鐐銬與石子磨打的叮鈴桄榔了。

武樂賢倒是無所謂,腳上一雙草鞋,怕是一出城門就得磨破了,看來是要赤腳走這一路。他自知殺人無數,可也不悔過曾經,主公之命不可違背,自己現下受罪就當贖過。就是前幾日就有人把廖玉林從大獄提走這事叫他吃心,暗自琢磨了幾夜,不知小狀元到底落下個什麽下場,是叫人看押了還是又落獄了。

或是後悔了?武樂賢自己也笑了,罵自己蠢透了才用下作之人的心腹去猜忌廖玉林的心肝。隊伍緩緩慢慢到了城門,獄吏與守衛對上了文書,再由城門郎取來門匙,這就算出了胤城,一路往北,至死不得再歸來了。

武樂賢自小養在武相的暗哨裏,連城郊都沒去過,更別提民風相距甚遠的石洲。後頸像墜了個磨盤似的,擡高了不是,壓低了也不是,等磨出血泡來,掉幾層皮,到了石洲怕是能長出一圈厚厚的繭。他琢磨,若廖玉林下獄了,有他三弟在,傷及不了性命。可自己押至石洲怕是要一年,就算他有本事能從那地方鬼神不知地跑回來,要見那驕縱傲氣的小孔雀也要二年以後,這就很麻煩了。

正想著,前頭獄吏的馬放緩了步子,連武樂賢拖拉的腳步都跟著慢下來了。他趕緊換腳歇歇,挪動重心,這一路不好走,還得留著命回來。

“前方是何人啊?”是獄吏的喊聲。武樂賢聞聲遠望,恍惚瞧見百丈外還有一隊人馬,身披英甲,面色肅穆,眼熟得很。

可不就是重陽候蘇家兵,交過手,化成灰也認得。

“我乃奉皇上之命,將罪人廖玉林交於你等,行至石洲,永不得再回胤城,不得有誤!”那領頭的人喊了一句。武樂賢起先以為是耳花了,廖玉林可是殿試的狀元,重陽候府的功臣,九千歲的親二哥,就算是落獄又怎麽能叫罪人?就算治罪了,又有誰敢將他與自己這等死囚同罪,一路發配了?腳步聲自前頭近了,他踮著腳只能看見一個頭頂,分不出是不是廖玉林,再後來瞧見一抹熟悉的側影,還真是他!

這今年的狀元是傻的不成?殿試一舉奪魁也都是假的不成!武樂賢凝望那人徐徐走近,自己知道臉上的表情一定不怎麽好看,否則廖玉林也不會開口就問:“你這人,瞧見我是瞧見鬼了?笑的比哭還難看。”

武樂賢喜憂參半,眼裏是笑,嘴上卻罵道:“嘖,小生還當何人呢?怎麽玉公子也要發配石洲去了?你這拼死搶來的狀元名號難不成是弄虛作假了?”

廖玉林身著常服,也是如從前那樣潔凈,哪怕貶為罪人也用一根木簪攏順了頭發,紮了個書生發。換下狀元及第的大紅袍,退了官場爾虞我詐的應承笑,廖玉林素面朝天,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袱,顯得比從前小了兩歲。“我已不是狀元了,通敵者同罪,受罰是逃不掉的。皇上仁義,留我一命,終身發配石洲勞役,不得踏出一步。”

“怎麽!怎麽九千歲沒替玉公子……”

獄吏咳了一聲,廖玉林住了嘴,朝武樂賢搖搖頭,堅定地說:“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你我先趕路吧。”

“嗯,玉公子這包袱沈不沈啊?小生替你拎著啊?”

“先別說話,留些力氣。”廖玉林回道,瞥了眼阿斐身上五花大綁的枷鎖,又怕自己過於冷淡,加了一句:“待歇息了……阿斐有話再與我說。仔細看路。”

武樂賢這會兒子後悔上了,悔自己不該與那獄卒爭口舌,弄得渾身上下皆是破綻,狼狽不堪。他點點頭,盡量提著腳走路,好將鐵鏈與石子碰撞的動靜弄小點兒,朝遠在北邊的石洲啟程了。

一路難熬,兩人並排行走,默契卻誰也不開口。武樂賢自記事起就是向死而生之人,沒舍得心疼過自己,更沒心疼過旁人。可廖玉林往他身側一站,心裏的疼痛勝過渾身枷鎖的折磨。這一路多兇險,於小狀元而言無異於溫花置於凜冬寒風中,哪怕九千歲再叮囑獄卒將人照顧些,離了胤城,誰還能跑回去報信?更別說廖玉林要將他的清高置於何地了,一朝狀元貶為囚,這不就是孔雀從梧桐樹頂掉進了泥巴坑裏?

廖玉林也是滿懷著心事。新帝網開一面已經是特赦大恩,為了叫三弟安心,動身前將自己接入太師府,好叫兄妹三人團聚。拂兒自然不舍得,哭得眼睛比小妹還紅腫,但也是經過了歷練,懂事許多,還知道安撫二哥,說二年後就去石洲探望,末了給自己一包袱的東西,全是路上用得上的。今日動身,怕是再無回頭之路,可廖玉林自來膽怯的心卻平靜下來,離了朝堂的紛擾也罷,興許石洲會是個好地方。

只是他沒想到,武樂賢的境地落得如此淒慘,若不是那雙彎起來的笑眼見了自己風流如故,廖玉林怕是要認不出了。

押解趕路自然不會好受,等再歇的時候已經要用晚膳了。天色暗淡,獄吏命手下借著暖風在密林紮起棚子。獄卒紛紛下馬,忙活一陣,篝火終於趕在日落之前升起簇簇紅橙。

武樂賢倚樹而坐,雙腿伸直,膝蓋酸得打不過彎來。鞋底已經磨破,腳底火辣辣必定要起血泡。但這種皮毛疼痛對一個刺客而言猶如隔靴搔癢,忍幾日就可熬過去。剛喘順了氣,他就四處尋摸著廖玉林的身影,一下就煩躁起來。怎麽這小狀元這樣不叫人省心,非要與獄卒雜混?

廖玉林哪裏就願意與獄卒雜混了,他一介書生,不沾市井氣的手,還從未做過這種事。“那位……那位官爺留步!”他猶猶豫豫地開了口,手也不知該往哪兒放,心跳如雷,震得天下都知道了似的,“這是……這是……”

“哎呦!廖大人?”幾個正商量打野味的獄卒紛紛住了腳,不修邊幅地抹著嘴笑問道:“廖大人這是有何貴幹?”

“不是大人,我已被貶,各位官爺直呼在下的名字就行了。”方才背在身後的小包袱現下緊緊抱在懷裏,裏頭是老九給的家當,“還請勞煩幾位官爺,在下與阿斐……晚膳可有著落?”

“阿斐?阿斐是哪個?這名字花俏啊。”其中一個膚色黝黑的挑高音問著,周圍人跟著哄笑,笑得廖玉林不敢言語。那人看這位名滿胤城的小狀元亂了分寸,起了欺侮之心,又道:“不該是那邊坐著的人吧?誒誒,那可是武相府裏養著的,聽說啊,還在花街裏幹脫褲子的營生呢,廖大人可別與他走得過近,小心惹一身騷,洗不掉啊!”

這話明裏暗裏擠兌著廖玉林,畢竟就連胤城的孩童都快知道狀元郎下跪求娶武相男倌的風流韻事了,一時淪為笑談。說著,他以肘撞身旁的人,被撞的獄卒極其不甘願掏出兩個硬幹饃,一扔就扔給了廖玉林。廖玉林從未接過扔來的東西,自然拿不住,掉在地上,又引起一陣哄笑。

“這個,給廖大人。既然廖大人識相,我也給大人一句準話,那出城的文書交上去,大人可就不再是胤城中人,而是劃到兄弟們的名冊裏。但廖大人是重陽候的人送來的,兄弟們自然照應著,同為罪人也不給大人上鐐,每日幾個幹饃,也是仁至義盡。至於那阿什麽斐的,還是少管!”說完提腳就走。

廖玉林雖然入過朝堂,可終究不是宮裏的老人。若沒有老九的提點,自己怕是萬萬想不出這點子來。“官爺留步!留步……這、這是……”他顫著手掀開那包袱,摸出裏頭備好的銀票來,一把塞過去,塞完了急急跳開老遠,頭一次行賄像做了天下最大不齒之事,“這是孝敬官爺的,拿著吧,拿著喝酒……還望官爺手下留情,給阿斐幾個幹饃,別叫他死在路上,還有,能否叫在下用用那篝火,離得遠遠的用就可。”

廖玉林離武樂賢怕是有幾百步的遠,武樂賢再有好耳力也不是順風耳,只能依稀從人影斑駁的亂象中分辨小狀元的背影。待廖玉林那麽一跳,他心裏便如明鏡了,怕是再自命清高,昔日的狀元郎也得給獄卒好處,低三下四地納奉呢。

稍稍一想,武樂賢靜如止水的殺心瞬猛間也是一跳,腳下的鐐鎖分外礙眼了。黏膩發絲遮住了他的左臉,卻再也遮不住他天生的斷眉。從前當花街倌人,自然要用眉黛將斷處填補上,故而無人識得他這兇相。而哪怕他與夫人共浴,也不曾凈面,只因世人皆道斷眉者為大兇,不可走近,翻臉無痕,下手無情。

作者有話要說:

廖玉林:行賄這種事,我做不來,這可如何是好?

武樂賢:沒事,人我來殺,殺了就不用煩惱這些了。

廖玉林:阿斐你給我回來!

武樂賢: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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