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冤家書生番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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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斐,我回來了。”約莫一炷香過後,廖玉林踩著砂石,一臉狼狽的回來了,額頭的汗不知是悶出來還是急出來的,幾縷發絲黏膩地粘在上面。

“九千歲怎麽沒保你?”武樂賢吃了滿肚子的怨氣,最疑惑的還是這個。

“保了。”廖玉林一蹲下,從懷裏滾出幾個幹饃來,灰白灰白透著風幹已久的樣子。他白了武樂賢一眼,後悔自己真是白心疼了,都淪落成這副半人半鬼的模樣還不知道收斂,字字帶刺。

“當真?那皇帝怎麽舍得打發九千歲的親二哥去石洲勞役?不就是你三弟梨花帶雨吹吹枕邊風的事嘛。”武樂賢臉向左偏,右鎖骨疼得厲害。一腳邁進風月窟,枕過玉臂不下百雙,武樂賢順口將九千歲與皇上的秘事搬上臺面,更清楚枕邊風的厲害,免不了一陣調笑:“想必玉公子的三弟火候還差些,要不就是皇上這情用的還不夠真吶。”

廖玉林直想抓一把沙子將這人的嘴糊上:“保了,沒保住不成?看你能言會道,想來還是肚子不餓,今晚就不必填肚子了,最好一路餓著。”

“誒誒,小生胡言亂語,散漫習慣了,玉公子見諒啊。”武樂賢賠笑,也算無心摸清了小狀元的命門,說廖玉林自己可行,說他三弟就萬萬不可了。他一笑,臉皮開著的口子也跟著抻動,疼得他嘴一歪,連忙掩飾:“枉費玉公子飽讀詩書,沒有小生也不行啊。看這幹饃就知道了。”

“幹饃又怎麽了?”廖玉林問,把小包袱又一次打開。

武樂賢頗有經驗,回道:“這幹饃啊是風幹的幹糧,行軍或走遠路之人必備,只要不受潮能一直存著,硬如板石。需合水來嚼才能咽下,否則噎死人了。要不然玉公子行行好,扶小生去溪邊,漱漱口,洗洗頭面,也好教你怎樣吃它。”

廖玉林卻是有備而來,從包袱裏摸出個木碗來,無比認真:“不了,你歇著,我去打碗水來。”說完獨自留下武樂賢一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直到等廖玉林打了一碗清水回來,武樂賢也沒想明白,他這不起眼的包袱裏怎麽會有個碗。滿滿當當一碗水,廖玉林自然舍不得都用了,端正放穩,才發覺阿斐看自己的眼神頗為怪異。

“我臉上是有臟汙點子嗎?要你這樣看我。”他問道。走了三個時辰,方才在溪水邊一頓飽喝,可見著這人還是氣呼呼的,總覺得阿斐說不出什麽好聽話來。

“沒,就是沒想到玉公子被貶也貶得如此清高,還有心思收拾個碗。”武樂賢不冷不熱地說,總覺得自己是一團烈火燒到了冰面上。若不是小狀元驚天動地哭過一場,打死自己也不信廖玉林對自己有心有情。

“包袱不是我自己收拾的,是我三弟。”廖玉林一反常態,寶貝地將小包袱慢慢打開,裏頭裝著什麽一覽無餘:“我不懂人情世故,拂兒在宮裏時日久,說多多少少要給獄卒些好處,才拿了銀票給我。他隨皇上去過北境,途徑石洲,知道那處偏遠寒冷,還給帶了些治凍瘡的藥膏。除卻這個,還有跌打的藥酒、止血散和生骨粉,一身厚實些的衣裳,還有就是幾雙結實的鞋子和擦洗用的帕子,再多也就不敢再裝了。”

“真沒想到,九千歲還挺會伺候人的,沒白當這麽多年的奴才。”武樂賢就不喜歡看廖玉林與自己克謹拘禮,提起自己那個給太子當寵臣的太監弟弟倒是喋喋不休。

“拂兒不是奴才,他是為了……”廖玉林波瀾不驚的情緒終於有了些起伏,“他入宮那年……算了,與你說這些個作甚,你也聽不進去。阿斐,你過來,靠過來些,把臉轉過來。”

武樂賢一聽連忙磨蹭過去,還當廖玉林要賞他巴掌,樂呵呵將臉迎著,反正也挨慣了。卻不想滾熱的臉頰迎來一陣冰涼。“你這是……玉公子這是要?”

“給你洗把臉啊,聞著你一路了,臭得很,你想熏死我不成?”廖玉林不等他說話,兀自撩開了他的頭發,錯落重疊的血汙和臟汙頓時映入眼簾,那個挑著皮的傷口橫在左眼下,隨著眨眼輕顫。廖曉拂自己是隨身都會帶幹凈帕子,擦洗也好解手也好必不可少,便也給二哥塞了幾條。廖玉林用凈帕沾著水,先將汙血敷軟再擦,冰涼的指腹一點點摳著,血渣混著臟湯子滴滴答答往下淌。等幹凈了一張臉,廖玉林提筆作詩的手指盡是猩紅,就連指甲縫裏都滿了。

“怎麽不出聲了?阿斐原來怕疼啊?”廖玉林聽他的氣息慌了,自己心中也慌亂,擠出一句勉強的話來。明明自己走的時候阿斐臉上只有一道口子,怎麽幾日不見就多了好幾層血痂,莫非是獄卒對他用了私刑,將人打傷了?

武樂賢不知該答還是裝傻,猶如被神仙下了個定身咒。自己可是罪孽滔天的刺客啊,掌心被刀子戳穿,澆上烈酒都沒皺下眉頭。半晌只聽:“嗯,怕疼,小生自小就怕疼。”他木怔怔地開口,嘴唇像有千斤重。

“那我輕些,阿斐暫且忍下,等我把這水從頭頂澆下,連粘在一起的頭發也洗洗。”刺客說疼,恐怕天下只有廖玉林敢信,指尖往阿斐的發頂撩水,拆開黏成縷縷的發絲。實在洗不凈的,就摘了自己發上的木簪仔細挑開,汙濁的水順著阿斐的面頰和耳朵淌,淌到喉結那處正好叫木枷給攔住,再順著木枷流到了地上。

“這樣疼嗎?”

“……疼。”

“那你別動啊,我看看。”廖玉林說,半跪在地上。臉洗凈了,頭發也洗的差不多了,他先用指腹輕點著阿斐的腦袋,摸到硬凸之處再撩開看,一看就傻了眼。可不是在獄裏叫人收拾了,發根藏了好幾個口子呢,許是故意打在裏頭,從外面看不出來。

“虧著拂兒有遠見,備了些好藥材。”急過之後,廖玉林取來止血散,用小指尖沾了芥黃色的粉末,一點點塞進傷口裂縫裏,怕藥性激疼了阿斐,還撅嘴給吹吹。方才喊疼的人靜得跟啞巴了一樣,不知道想什麽呢,廖玉林也顧不上琢磨。最後摸了一條幹凈的帕子,包緊一把濕頭發攥了又攥。

武樂賢像一只頭一回被人溫柔撫摸的瘋狗,咬緊了牙關,渾身難受得僵直。原來,這世上還有上藥不疼的時候,還給吹吹,怕是以後上癮了,自己要日日撞破腦袋了。

“擡頭,給你上藥。”廖玉林說,沒覺出什麽不妥來。他只覺得阿斐臉上這傷怕是不好,卷邊的皮肉隱隱發著紅,不好養了。

“怎麽了?這傷嚇著玉公子了吧?”武樂賢自己不當回事兒,倒在意廖玉林異樣的神色來,“誒,可惜啊,小生這張好臉算是完了,若玉公子嫌醜,往後不看也罷。”他別扭地轉過頭去,卻還仔細留神著廖玉林的反應。

廖玉林倒了一小把生骨粉於掌心,笑得燦爛又可氣:“那你轉過來叫我好好瞧瞧。呦,可不是嘛,想當初多少夫人只為這張臉一擲千金,這回怕是要留下一個大疤。”

“男子留疤,更顯豪邁。也不算醜吧。”武樂賢又扭過臉,這下連肩膀都扭過去了。一時自己也差異,從前他可沒在意過自己的樣貌。

“醜些好,省得你往後整日沾花惹草,再去招惹誰家的公子。”廖玉林將藥粉敷在傷處,提起這個,也不給吹吹了,直接糊在他臉上:“醜了好,要我說還不夠,免得再有一位穆家小公子被你哄騙動情,這疤算是替天行道。”

武樂賢早就將小公子的事拋之腦後,誰料小狀元倒是有個好記性,怕是忘不掉這個仇,趕緊皺起眉毛來,吸著涼氣喊疼。“誒呦呦,小生悔過了,悔過了……玉公子大人大量,別記恨啊,往後小生只與你同吃,同睡,同作樂。”

“誰要與你同作樂!白日昭昭,青天在上,我廖玉林通讀史書萬冊,才不是為了要與你同樂。”廖玉林嘀咕了幾句,勉強吹了吹,草草了事。剛把那幾罐藥粉收了,又拎起一條濕帕來,蓋住了武樂賢的腳。

“小祖宗誒,你又要作甚?你是要整死小生啊?”臉幹凈了,頭發也幹凈了,傷口敷著藥,武樂賢也覺得清爽許多。

“給你擦擦腳,我看包袱裏那鞋子略大,想必你穿著合適。”廖玉林蹲下詳看,果真腳底生了血泡,免不得一聲長嘆,“唉,等明早血泡破了,敷上藥再穿吧。”

武樂賢心裏的堅冰一次又一次被撼動著,仿佛聽到了破冰碎裂的聲音。老天可真是有好生之德,偏偏派個人來整治他。“小生提前謝過玉公子了。”他頭一回不知所措起來,抿了抿嘴,問道:“那你……肚子餓不餓啊?”

廖玉林不言語,只點頭,肚子早就餓了。他把包袱收拾好,又背在身上,如同雨後嫩葉上的一只新鮮蝸牛,對外界萬物毫無防備。

“勞煩玉公子坐過來些,自己吃,也能給小生塞一口。”武樂賢說。

“這個,怎麽吃?”廖玉林坐過來,幹饃果真硬如板石,敲一下腦門兒都要起個大包。

“先把外邊那層硬殼般的面皮剝掉,裏頭的興許能嚼。”武樂賢用下巴指著那幾個饃饃。

但凡有眼力的人,只消一眼就能從廖玉林的手指看出這人常年與筆墨紙硯為伍,以書作伴。食指與拇指的指腹劃有數道細微傷痕,虎口一片薄薄的繭,中指微凸著一個小鼓包,皆是化墨提筆留下的功夫。現下這雙手正與那幾個幹饃較勁,試了幾次,可算能吃到裏頭了。

他自己嘗了,猶如嚼蠟,勉強能咽,又往阿斐的口中一塞,道:“咦?這不對啊,你要用膳,他們不將這木枷卸下嗎?若不是我在,難不成還有獄卒來餵?”

“玉公子真是會說笑吶。”武樂賢大口咀嚼,猛吞了幾下,“恐怕你是忘了小生最擅長的活計了,要是把這木枷卸了,方才與你說話的幾人早就不喘氣了。”

廖玉林冷不丁打了個冷顫,是啊,他都差點忘記了,阿斐就是武相的刺客,手如刀刃。“那……不然往後你改了吧,把這殺人的習性改了吧,書上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奪人性命,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才好。”

“小生可成不了佛,但既然玉公子開口了,往後不動殺心就是。”武樂賢呵呵冷笑,自己都對這話半信半疑。小狀元一心向善,見不得這些,那就叫他安心做佛去,自己本就是兩手罪孽,遲早要墮入煉獄烈火,還怕什麽。

“嗯,那好,待明年到了石洲,我看看能否尋個祠堂書院教書去,總歸是回不了胤城,安分等待三弟探望就是。其實拂兒他……不是沒想保我,你我的兩條性命,是皇上用六部攝政的大權與安王換出來的,不管為了何人,你我都得平平安安到石洲去。”廖玉林說道,幹饃難啃,每一口都咬得費勁,安慰著自己,也安慰著阿斐。

縱使武樂賢再有心計,也沒料到剛坐上龍位的皇上舍得用權來換九千歲的二哥活命,自己能活只怕是沾了廖玉林的光了。這樣算來,小狀元這條命堪比半個玉璽,金貴十足,那更不能叫人白白受了委屈。

“既然這樣,玉公子就早早歇著罷,當心明日腿腳發脹。你先睡,小生替你看著包袱。”武樂賢叼著幹饃,吐字含糊不清,心裏卻明明白白的,凝望遠處獄卒的雙眸閃出一瞬不羈的精光來。

作者有話要說:

武樂賢:有本事你們把木枷卸了啊!老子先讓你們跑一百步再……

廖玉林:阿斐你嘀咕啥呢?

武樂賢:哦,小生說頭上的傷好疼啊,好吹吹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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