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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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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謨兒!”皇太後震怒,曾叱咤後宮的女子豈非輕易妥協之輩,鳳唳對龍言,一時難分上下,“休得胡鬧!皇權在上,豈非你一人兒戲!”

祁謨已經是死過的人了,自是不懼。母後已去,若再救不下小福子,這世間再無留戀。上一世小福子用一把淚換來了他如夢初醒,今世是他救命的藥,是他輪回的佛。殺拂兒無異是奪他的良藥,弒他的小佛,豈能再活得下去!

“史官上殿!”祁謨目中已空無一物,氣勢堪比以一人之力抗萬軍之敵,冷眼橫掃而過,“孤自戕而亡,按律不得葬入皇子陵,只求與拂兒同穴。皇後還未入土為安,再求剪母後一縷長發,一同下葬,好叫孤這不孝孩兒能循著此物下去向母後問罪!”

“謨兒!不許胡鬧!”太後執杖猛擊腳下,時至此刻,她與祁容才相信太子並非意氣用事,而是一字一句安排著自己的身後事。

祁謨深深回望一瞬,淒慘笑道:“拂兒八歲凈身入宮,最是思念至親,若叫他與孤一同葬在偏僻冷寂之處,太委屈了。還望皇祖母開恩,孫兒願與拂兒做一對連命人,既不入皇陵,便埋入城郊小涼莊馬耳山上。他小妹如今已在太師府內,就交於外祖撫養,切莫禍及牽連!”

話聽到一半祁容已察覺不對,似是耳熟。怎麽這奴才也是馬耳山小涼莊生人,豈非太過湊巧?再聽五弟說他小妹如今已在太師府內,眼前便如同閃過一道晴天霹靂,回想起廖依依與娘親的那番話來。丫頭說自己有個三哥哥在宮裏當職,七八年才回來一趟,攢了錢,買了那副頭面給她梳頭用。而母後的那把梳子,卻是宮裏一位姓齊的侍衛大哥送來的。

能拿得出娘親之物的侍衛必定是五弟,已在太師府內的小妹自然是廖依依,那丫頭口中說稱的三哥哥,竟就是這個奴才!想通片刻祁容不禁凜然,自己與廖家這仇算是結下了。

“太後贖罪,臣女有話當講!”蘇官人見這勢頭怕是不妙,若奴才死了,太子必定血濺當場,可這事已經到了如此地步,要皇太後服軟更是癡人說夢了。孝字為大,長者當尊,太後就是被激將法逼出赦免的心念了也絕不會宣之於口。此時就需要有個聰明人來給太後搭一把金貴的梯子,好叫高高在上的人,順著這把梯子走下來,才能解開面前的死局。

太後自來疼愛蘇雪,知道這丫頭往往能說出石破天驚之語來,不作回應。不呵斥退下,便是要聽進去了,蘇雪善於察言觀色,不直接勸說,而是先提了往事,快語道:“太後疼愛臣女,曾欲挑選人品樣貌上乘者與小女結一世姻緣,臣女推脫道只求在朝為官,不做高門之婦。其實此番並非實話,而是臣女也有一心願,今世求得一心人。若要與別家女子同享夫君,臣女寧願不要。大師圓寂尚未求得一心人,恐怕也不願再見生離死別的疾苦。經上寫道,人世多苦難,紅塵多紛擾,依臣女看,無情之人常見,一心人少有,而這連命人卻是難得,太後賜死一個便是賜死一雙。不如今日姑且將這小公公放過,來日再作打算,也算是,還大師生前之未見。”

太後畢竟年歲已大,不願為此與孫兒離心。蘇雪這話正是解開了她心中一個疙瘩,解鈴還須系鈴人,求而不得終為憾,說到底,還是自己當年負了那人的一片癡情。

“四皇子,此事你看如何?”太後問道。祁容正是焦躁不安的時候,想到自己一手害死了陳鴛及廖玉林,這又要將廖依依的三哥哥送上絕路了,還是略略不安。但他這不安並不是於心有愧,而是太子自戕,恐怕事情鬧大就不好瞞了。

“回皇祖母,孫兒也願以大局為重,自知自己難當大任。此事論斷下來無非就是個難登大雅之殿的秘史,不必如此大動幹戈。”慎重思慮下來,祁容也不得不給太後搭一把梯子。哪怕五弟寵幸小公這事是由自己親口告發的,也萬萬沒想到兩人一亡具亡。

如此下來,兩人相勸,太後這算是從高臺上請下來了。行刑的大公見皇太後不發話了,登時雙雙將白綾松開,叩頭謝罪。廖曉拂正是陷入昏迷之際,耳旁嗡嗡鳴響,根本聽不出何人說了何樣的話,忽然覺得頸子上的桎梏松開了,氣朝體內鉆,由鼻入口,口中又被堵住,血湧回流,倒在地上不住地悶咳著。

祁謨見狀顧不上謝恩,箭步沖向他,雙膝猛跪地滑至面前,一手將小福子口中那團沁了水的麻布摘取出來。廖曉拂只覺身子由涼逐漸開始轉熱了,本身都感覺不到腿腳,現下一點點開始刺麻,像無數繡花針在紮他。脖上勒住的那道子更是疼得厲害,眼前金光白光交替閃現,哈開小口只顧得上先喘足了氣。

“拂兒莫怕,莫怕……”祁謨悔青了腸子,痛罵自己為何要將人獨自留在太子殿裏。去了北境一趟,竟將宮中上位者為大的規矩忘幹凈了,還指望著自己的人能將拂兒護住。他早該料到,憑張廣之那幾個三等侍衛根本護不住這人,太後一個要召見,拂兒照樣要走這趟鬼門關。

“刀呢!取短刀來!”祁謨雙手齊上也扯不開那麻繩,滿手濕黏,原是怕人掙脫,麻繩已浸過了漿油。動手綁人的大公自腰間取出一片鐵刃,不傷人性命卻正好可將麻繩割斷。祁謨心中急,手上快,刃片紮進手心,一刀刀地把這奪命繩索取了下來。

廖曉拂半咳半喘,頸上一道血痕紅得嚇人,雙臂都被勒麻了,也如腿腳一般先麻過再疼,種種疼痛越過了大難不死的慶幸。人委屈到了極處自會想娘,廖曉拂不算娘親帶大的孩子,是長姐廖貞一勺勺小米粥餵養活的,情難自控,伸著脖在祁謨懷裏嚶嚶落淚:“阿姐,拂兒疼了……”

“是孤不好,是孤不對,拂兒……拂兒哪裏疼了?孤這就帶你回去!”祁謨又想給他揉手腕又想給他揉腿,脖子上的傷痕連碰都不敢碰,“孤這就帶你走!”

廖曉拂又哼了幾聲阿姐,無非是和阿姐抱屈,說什麽自己叫人綁了,手腳疼,叫人欺負了。忽而覆吸著氣,廖曉拂又是耳鳴,身子也輕飄飄的,竟不知自己已被太子從地上抱起來了,一步步走出了太合宮。

太子已離開了此處,祁容也悻悻告退。蘇雪攥了滿手冷汗,自己總算是助太子脫困,不枉為重陽候之後。當初祁謨為了保蘇雪不被皇上賜婚嫁入天家,設計將人送到了太後身旁,今日果報,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方才,你提及大師,可還有話要與哀家說?”太後瞇眼假寐,熬不住精神,問道,雙手轉著那串佛珠菩提子。

蘇雪盈盈一拜,笑回道:“皇太後英明,臣女想說的話,正是太後心中所想。大師佛緣高深,又有慧根,可仍舊困在了一個情字局裏。恐怕這世間不可阻斷之事,唯有動情。”

太後緩緩擡眸,眼前好似又看到了那人清瘦的背影,他獨身盤坐在百尺高的金佛腳下,點佛燈一盞,燭心微亮,為宮裏的人敲打著木魚。“若當初……”片刻過後,皇太後自語道:“若當初,哀家還未進宮,若能有謨兒今日的果決……”

也是無憾了。

太子殿那邊亂成了熱鼎中的沸水。祁謨人還未到,聲音卻傳到了:“快快!去請牧白來!殿內生火,將熱水燒開!”在兵中與傷痛為伍,祁謨早已學會萬事先燒開一鍋滾水的必要。張廣之自知犯下大罪,頭一個跑去柴房挑好木料。玉兒今日見著了小福子還未說上幾句話,正吩咐廚娘烹制點心,誰知一進大殿就險些昏厥過去,倒是慌了手腳。

祁謨命人讓開,抱著拂兒直奔寢殿,鼻下隱隱約約有股尿臊氣味。太子袍也被殷濕了一大片。不是小福子嚇破膽量尿了褲襠,而是勒得太緊,窒息所致。身子本就挨了一刀,平日都憋不住尿水,更別說在周身無力的時候了。一入寢殿,祁謨也不顧得主仆之道,將人橫抱上自己的大榻,轉手將數層帳簾拉開合緊,把侍從都攔在了外頭。

小福子最好臉面,這他比何人都懂的。平日裏衣裳臟汙一邊一角都要換的幹凈人,哪裏受得了叫人看出自己失禁了的糗態。

“拂兒,拂兒?”祁謨輕輕拍拍小福子的面龐,他雙頰膚色慘白卻能看出肌膚之下數道爆裂的血絲,像極了摔碎的瓷瓶裂紋,免不得又是一陣心疼,“孤帶你回來了,可聽得清嗎?”

一路顛簸著回來,廖曉拂都沒覺出有人抱著自己,快到殿門口了才發覺。現下耳眼裏吵鬧的動靜倒是消退了,眼前晃動的都是金星子,迷糊著回道:“殿下,這、這兒,還有那兒……都是金子……”

“金的?”祁謨登時驚炸了魂,心道不妙,莫非拂兒雙目受損,或是神志不清了?“拂兒可看得清孤的樣子?若是就點點頭,看不出就搖頭。”

廖曉拂只覺得這聲音離自己極遠,像山谷裏回蕩過來的餘音,往那邊瞧瞧,這人的相貌只能看出五分真,但說話的聲音是錯不了。“殿下……咳,是咱們殿下嗎?”

“是孤,是孤,是孤啊!”祁謨抓起小福子的手,按在自己臉上,叫他摸自己的眉骨,摸自己的山根,“拂兒看得清楚?若是不行就捏孤的臉一下,牧白醫術高明,必定能痊愈。”

廖曉拂努力掙了掙,換了個脖子不累的姿勢,逐漸看清楚了四周。又緩緩地移過臉來,猛地將手一抽,縮了回來。

糟了,怕真是雙目有損。祁謨欲抓回小福子的衣袖,卻撲了個空,只見小福子緊盯住他的眉心處,瞳仁中無神。半晌試探著將指頭探了過來,問道:“殿下這腦袋……怎麽破了?看著,是出血了吶……”

作者有話要說:

尼古拉斯.不作死就不會死.趙四:一不小心得罪了三位大舅子怎麽破?在線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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