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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爐邊清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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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爐邊清談

羅廷玉打量過那套茶具,笑道:“這套茶具的壺和□,非但不是同窯之物,兼且朝代不同。只不知如煙姑娘偏愛那一樣?”

如煙和楊師道一齊望去,但見那個小小茶壺,色作天青,細加觀察,但覺汁水瑩澤,蒼翠欲滴。通體呈現蟹爪紋,形式古樸可愛。那四只小小茶□,□口僅如銅板那麽大,顏色如朱砂,而又極其瑩白,瓷質薄得難以形容。

如煙緩緩道:“我知道這套茶具都是珍貴精品,若然不是款待兩位先生,決不取出使用。不過,我只知道這四枚茶□名叫流霞盞,出身景德鎮,價格之昂,更在許多古時佳瓷之上。”

羅廷玉頷首道:“不錯,這是本朝(明)珍品,景德鎮之宮民窯合計逾千之數,晝間則白煙掩蔽天空,夜間則紅焰沖霄,盛極一時。這流霞盞出自民窯,乃是壺隱道人昊十九的傑作。這位昊十九工詩善畫,書法則學趙松雪,乃是真正的雅人逸士。”

他取起一枚流霞盞,向楊師道說道:“你瞧,盞身瓷質薄得能透見指紋,重才半銖。時人有詩雲:為覓丹砂鬧市廛,松聲雲影自壺天。憑君點出流霞盞,去泛蘭亭九曲泉。可見昊十九是如何的受到推崇。他的流霞盞制作不多,四方競出重價爭購,也很難購得呢!”

楊師道甚是神往,道:“此道果然大有堂奧,將來有機會的話,定要請文舉兄指點門徑。”

羅廷玉只笑一笑,又道:“這個茶壺亦是罕見珍品,乃是宋代汝窯精作。釉色以淡青為主,近於柴窯的‘雨過天青雲破處’之色。通常監定汝器之時,須察看其底有芝麻花及細小掙釘者,便是真的汝器佳品。”

楊師道□起茶壺,反轉過來一看,壺底果然如他所說,不禁甚是欽佩。如煙笑道:“真了不起,但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懂得多少。因為你如此精通瓷器,已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章如煙的話,其實大大的奉承羅廷玉一番,只有使他感到舒服而不致誤會。因此,羅廷玉含笑不語。

楊師道卻道:“姑娘的意思大佳,我們先讓文舉兄監定過瓷器,早些了卻他的任務也好。”這話是暗示說羅廷玉要逃走,所以讓他先行監定瓷器。

章如煙側眼望去,但見鐺口冒出白色的水氣,便道:“水已沸開啦!”

她□起一個錫罐,打開倒出一些茶葉,放在那只汝壺內,說道:“這些茶葉得之不易,我珍藏許久,都不舍得飲用。”

前文說過,羅廷玉乃是翠華城少主,身世大異常人,天下珍品,無有未曾見過的。這時一瞧那些茶葉,心中已有了譜,但還須品□過才敢斷定。

如煙親自提了開水,沖在壺內,放回壺蓋之後,又從蓋頂淋一次開水,這才把開水放回爐上。她先把流霞盞內白開水,一一倒掉,然後從茶壺中斟出佳茗,恰好是四小杯。

大家一齊取□,但覺十分燙手。卻見如煙一仰頭,便把那麽一盞滾燙無比的熱茶,完全倒入口中。羅廷玉也學她的樣,一口啜乾,只有楊師道慢慢的呷。

這一下飲茶的動作,大有講究,凡是擅長此道之士,定必是一口啜乾,由於習慣之故,所以茶水雖燙,卻不致傷了口舌。但沒有訓練之人,可就無法這樣喝法,除非是內功深厚之士,又另作別論。

楊師道雖然絕不怕這麽一點點滾茶,但以他想來,那有人一口把茶喝幹之理?

何況常人也耐不住燙,所以他慢慢的呷。羅廷玉閉起眼睛,使人猜不出他是不是燙得難受,所以閉眼。幸而他不久就睜眼,舔唇作聲,連連讚道:“好茶,好茶……

…”

如煙微微一笑,道:“羅先生果然深谙此道。”

楊師道道:“何以見得呢?”

如煙道:“從他的動作,一望而知,大凡能品□出這等名茶之人,定要一口呷乾。”楊師道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羅廷玉道:“這茶必是武夷珍品無疑,而且我敢大膽斷定是號稱雀舌鷹爪的芽茶。只不知在下有沒有猜錯?”

如煙激賞地望看他,道:“一點不錯,這都是極嫩的茶芽,產自武夷。啊!我太高興了,總算沒有看走了眼。這等名器佳茗,若然不遇知音,何等遺憾!”楊師道只好苦笑一下。

如煙又道:“烹這一趟茶,不但泉水得十分講究,連這火爐擺設之處,離茶壺有多少步,都有一定的法度。若是過近,開水的熱度太高。若是離得太遠,開水沖到茶壺之時,又嫌熱度稍差。這一來,色香味都相差很多了。”

羅廷玉不禁欽佩地道:“姑娘對此道已達爐火純青的境地,在下自知遠遠不及。”

如煙連忙歉然道:“我不免有點近乎賣弄了,請兩位先生不要見怪才好。”

那一小壺的珍貴茶,只沖三過,就不要了。這時算是已經品過香茗。

如煙在頭前帶路,向後進走去。

走入後進,羅、楊二人一瞧屋子的分布和格式,便曉得大部份的房屋都用來貯放東西,只有很少的幾間被人居住使用。他們步入一座院落,但見一排三個寬敞明亮的房間,裏面都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瓷器。

楊師道搖搖頭,道:“天啊!竟有這麽多的瓷器,有許多我連名稱也叫不出呢!”

羅廷玉道:“這話不足為奇,自伏義神農之際,便有陶器。瓷器始於漢而盛於唐,至本朝而大備,名式之多,難以遍知。陶瓷制品除了實用及裝飾之外,連樂器亦有用陶瓷的……”

如煙接口道:“不錯,這兒有一支瓷蕭,瑩白美觀,式樣精美。”

羅廷玉道:“瓷蕭罕見得很,這是因為音調難正,往往三數百支之中,找不到一兩支合調的。現下世間所存者,多是宋代德化窯古物,雖是不合調,仍然極是珍貴呢!”

章如煙陪他們一道入室,因為談到了瓷蕭,所以她走到架上把這支瓷蕭取來。

羅廷玉接過略一審視,便道:“不錯,果然是前宋古物。假使合調的話,其聲之淒朗,遠在竹蕭之上。”他把瓷蕭遞給楊師道,又道:“師道,你一試便知啦!”

楊師道接過,試一吹弄,果然淒朗動聽,透人心肺。他吹了一個短調,便停歇了說道:“這一支合調,果然遠勝竹器。”

如煙嘆口氣,道:“我一向以為這支瓷蕭只是觀賞之物,殊不知竟是蕭中珍品。可見得雖是稀世之珍,如若不遇識貨之人,也只有埋沒不彰了。”

羅廷玉道:“此所以古人說: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這就是由於罕得有伯樂這種識馬之人,所以千裏馬雖是極堪珍愛,卻也只好和凡馬一同埋沒了。推面廣之,人與物亦莫不如此。”

這一連三間房子裏,各種陶瓷品類,多得使人眼花繚亂。除了瓷質精品,還有磚瓦以及形式古樸的各種“明器”。所謂明器,便是漢代陵墓中殉葬之物,包括飲食之器,樂用之器,以備死者在陰間生活之用。那些磚瓦,俱是秦漢古物,其中有些是曠磚,乃是古代建造墓曠及隧道所用。

羅廷玉先略略瀏覽過所有的藏品,便道:“此處收藏精品之多,簡直教人難以置信。單單是這些珍貴的瓷器,其價值已足以富甲天下了!”

楊師道駭然道:“竟是如此的珍貴麽?只不知如煙姑娘如何搜集得這許多珍品?”

如煙淡淡道:“這些珍品不是我的,我只不過天性喜愛這些美觀珍奇之物,自願勤加拂拭,不令毀損。所以人家都放心存放在這兒。”

她取過紙筆,又道:“羅先生能不能把一些特別珍貴的名稱來歷說出來?我打算抄錄下來,編列一冊,以備日後查考。”

羅廷玉道:“當然可以,但你最好準備搬動一下,把這許多陶瓷按朝代分類,各貯一處。不過這一來,恐怕要費不少時間,一兩天絕對弄不好。”

如煙笑道:“不要緊,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現在我還是想請羅先生先把珍貴一些的指出來。我已制有標簽,你說一件,我就抄下來,把標簽系上,以後我自己慢慢的整理排列。”

羅廷玉也讚同這個方法,當下開始工作。他就近指一指架上的十多枚瓷印,道:“這當中自以元末會稽王冕的花乳石印為最珍貴,你們看看,這一枚便是了,不但澄明光潤,而且質溫色雅,筆意得以盡情發揮。比之其餘昌化、壽山以及仿古銅章,都要佳勝一壽。”他評論之時,如煙已寫好標簽,簽末是鋼絲,很容易就系在印上。

羅廷玉接著□起一個硯滴,道:“這是南唐故珍,名為金蟾蜍硯滴,價值不菲。請看腹下有銘篆,分別銘於足心頷下及腹旁腹下。”

楊師道伸頭來瞧,念道:“舍月窟,伏□幾,為我用,貯清□。端漢石,澄心紙,陳元氏,毛錐子。同列無嘩聽驅使,微吾潤澤烏用汝?”

如煙笑道:“有意思得很,這叫做自我標榜。不過最後的一句也很有道理。”

所謂硯滴,就是讀書人用來盛水,磨墨書寫時,滴些水在硯中。這種器皿,各種式樣俱有,總以小巧玲瓏為主。這個金蟾蜍硯滴腹篆銘的最末一句,便是說其餘什麽端溪硯澄心堂紙陳元氏筆等物,假如沒有我吐水潤澤磨成墨汁,主人便不能使用它們了。

此所以如煙笑它自我標榜,她一面說,一面已註好朝代及名稱,把標簽系上。

羅廷玉□起一個白碗,以指輕彈碗身,發出清雅之聲。這才道:“這是唐代著名的大邑瓷碗,彌足珍貴。出自蜀邛洲大邑,詩聖杜甫曾有詩雲: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茆齋亦可憐。”

如煙、師道兩人,都恍然地哦了一聲。如煙道:“這詩我也讀過,卻不曉得這個白碗就是大邑瓷碗。”師道沒說話,但他哦的一聲,也是此意。

羅廷玉指住碗旁的一只陶硯,道:“這是五代十國前出的蜀器,頗為珍貴,但比起端硯之細潤發墨,大有遜色。”

楊師道□起一個白地描花紋的瓷盤,道:“此盤之花紋,典雅富麗,兼而有之,可惜色彩太沈了一點,不知是何代之物?”

羅廷玉忙道:“小心,別摔破了,這是唐代著名的三彩瓷盤,極為珍貴。唐代彩色之器,僅有這一種,所以我們現在看起來嫌它色彩太沈,其實自有佳趣呢!”

楊師道趕快小心翼翼地放下,道:“不得了,隨便□一件都是稀世之珍,我瞧還是碰也不要碰最妥當了。”

羅廷玉道:“這話真是明智之言,你看這一排的盞、杯、碗、壺、花尊、罩蓋、註、洗等物,莫以為皆是本朝所制,就不值錢,其實每一件都珍貴無比。”

楊師道道:“這卻是什麽緣故?若是本朝所制,打破了可以再購,那裏值得如此珍貴?”

羅廷玉笑道:“這都是宣德窯的珍品,現在往那兒找?何況每一窯所出,因火候瓷土及配色之不同,優劣不等。”

如煙道:“羅先生請把這一列的瓷器名稱說一說。”

羅廷玉道:“好,請你記下來。白壇□、白茶□、紅魚靶杯、青花龍松梅花靶杯,青花人物海獸酒靶杯、竹節靶罩蓋,輕羅小扇撲流螢茶□、五彩桃註、石榴註、雙爪註、鵝註、磬口洗、殊砂大碗、鹵壺、敞口花尊、燈檠。”

楊師道細視那個“輕羅小扇撲流螢茶□”,但見上面畫著的一幅圖畫,人物毫發具備,清雅絕俗,一如詩意。不禁讚嘆道:“李思訓之畫,亦不過如是。”

羅廷玉道:“價值就在於此,若論年份,自然遠比不上唐五代之器,但因意境高妙,設色精致,是以身價大不相同……”

他停歇一下,又道:“宣窯之器,以青花最妙。這是因為青花原料乃是蘇門答臘的蘇泥,以及渤海的渤青。日下早已用罄。是以後無來者。此外,宣器所創之霽紅色彩,亦是空前絕後之作,其色如雨後之霽色,寶光隱隱,極為鮮艷。

亦稱祭紅、積紅、醉紅、(又鳥)紅等名。”

他盡情發揮出胸中之淵博,如煙非常佩服。但不禁又生出一種天上人間之感。那是因為羅廷玉既淵博瞻雅,而又英挺俊逸,使得如煙感到與他距離得太遠。

羅廷玉又道:“宣器中的‘輕羅小扇撲流螢□’,固然是一代精品,但後來的成化窯出一宗酒杯,名為‘高燒銀燭照紅妝’,亦堪與媲美。”

如煙立刻在另一個架上,□了一個酒杯來,杯上畫著一個美人,手持銀燭,照著海棠花。問道:“是不是這一個?”

羅廷玉道:“正是,你們看看,多麽精美雅麗?”三人觀賞了一會,移到另一架櫥前。

羅廷玉笑道:“這都是本朝景德佳品,要不要列出名稱?”

如姻道:“當然要啦!”

羅廷玉道:“那麽還是□張白紙,我開列出來,你貼上號頭,若用標簽,可就費事了。”如煙雖是照辦,卻不明白為何用標簽就費事?

羅廷玉取筆寫道:一、外雙雲荷花龍鳳纏枝西番蓮寶相花裏雲團龍貫口八吉祥龍邊姜芽海水如意雲邊香草曲水梅花碗口。

二、外雲龍荷花魚耍娃娃篆福壽庸寧字回回花海獸獅子滾繡毯裏雲鶴一把蓮萱草花如意雲碗。

三、外團璃虎如意靈芝寶相花海石榴香草裏底龍捧永保萬壽邊鸞鳳寶相花永保洪福齊天娃娃花盤。

四、外纏枝蓮托八寶龍鳳花果松竹梅真言字折枝四口花裏底穿花龍邊朵朵四季花人物故事竹葉靈芝如意牡丹花盤。

五、萬古長春四季海來朝面龍四季花人物故事盒。

六、天下太平四方如意香草面回紋人物五彩勝盒。

七、外纏枝牡丹花托八寶姜芽海水西番蓮五彩異獸滿地嬌裏雙雲龍暗龍鳳寶相花獅子滾繡毯八吉祥如意雲靈芝花果牒。

如煙瞧到這兒,方始明白了為何他不要標簽之故,敢情每一件都有這麽長的名字,若用標簽,不知費多少時間才能寫完這數百件瓷器。即使是他這樣過快的寫,也得耗時極久。羅廷玉專心一意地趕寫出來,底下便都是些筆沖筆管缸、壇、筆架、屏、燭罐、燭臺、扇匣、水滴、花尊、涼墩、香奩、甌、茶鍾、瓷□、印池等等,名目繁多,加上每一件的花色,必須註寫明白,更是繁難吃力。

如煙不敢打擾羅廷玉,便向楊師道低低道:“我丟弄些點心水果來奉客,楊先生且陪一陪羅先生可好?”

楊師道道:“姑娘何必麻煩呢?”

如煙道:“非這麽做,才能顯得出我感謝的心意,你莫要攔阻我。”

楊師道點點頭,讓她去了。不一會,她走回來,手中捧著一個紫色瓷盆進來。

楊師道好生詫異,忖道:“這個瓷盆如此巨大,不知裝盛著什麽點心?”

等她走到切近,一看盒內空無一物,更是驚訝,道:“姑娘何須□這麽巨大的物事裝盛食物?我們都不餓……”

如煙笑道:“我特地□此物來請羅先生監定一下,你先□著。”

楊師道接過去,頓時明白她為何要自己先□著,敢情這麽巨大的一個瓷盆,厚度達半寸,但入手卻輕如無物,比紙制的還要輕些。

他大訝道:“這是瓷質之物麽?”

如煙道:“扣彈時發出的聲音卻很像,但這樣輕又不似。”

這時羅廷玉兀自低頭書寫,但其實他面上神色大變,眼中積淚,幾乎就掉下來。他乃是從他們對答中聽出蹊蹺,於是借一架鏡屏偷偷窺看背後一眼,見到了這個紫色瓷盆,頓時大為震撼。

只因他自小就把玩這個紫盆,熟悉異常,是以一眼就看得出來。加以這個紫盆乃是稀世之寶,天下只有一個,決計不致於瞧錯,或是另有一個。他見到此盆,不由得觸憶起許多舊事,感情激動之下,隱隱掉下淚來。但他倒底是十分機警沈著之士,登時又極力抑制自己,好不容易才恢覆平靜。

羅廷玉極迅速的收攝心神,恢覆常態,這才回頭觀望。見到那個紫盆,略露訝色,道:“好純的色彩,定是極珍貴之物,讓我瞧瞧。”

楊師道交給他,道:“天下間那裏有如此輕的土質呢?這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之事。”

羅廷玉隨口道:“外國或者有之,但中土各處土質,卻絕無如此輕的。”

他開始極仔細地監賞,又佯作尋思般仰天閉目,最後說道:“識得此器之人,天下只怕找不出幾個。”

如煙喜道:“那麽羅先生居然認得了?”

羅廷玉搖頭道:“正因在下認不出來,遍思所曾閱過的典籍,又記不起有這麽一件異物,所以膽敢斷定說,天下間識得此物者,寥寥無幾。”

如煙甚感失望,道:“連你也不識得此物名稱來歷,恐怕永遠也不能考證出來了。”

羅廷玉道:“這也不然,將來我一定能查出此物來,自當盡快奉告。

日下至少曉得一點,就是此器年代極古,而且不是中國所出。恐怕是千百年前外國進貢的寶物。”

其實他心中知道得十分清楚,這個紫盆乃是唐代會昌元年,渤海進貢的寶物。

杜陽雜編上記載得有,他羅廷玉自小即時時賞玩,乃是翠華城百載以來最珍貴的幾件寶物之一。羅廷玉囑她小心藏放,以免損毀。

如煙笑道:“你大可放心,這是我表舅父心愛之物,一向放在他房間中。剛才他老人家聽說你博識瓷器,所以囑我□來,同你請教。”

羅廷玉訝道:“原來令表舅父老人家在此,我們這些晚輩,理臺晉謁請安才是。”

如煙笑一笑,道:“他老人家生性愛靜,從不見客。這一年足不下樓,乃是真真正正的高人隱士。”

羅廷玉哦一聲,道:“聽姑娘這麽說,在下更增敬慕之心,可惜沒法子瞻仰顏色。如此高人雅士,交臂失之,殊為可惜!”

他停歇一下,又問道:“他老人家高性大名,總可以見示吧?”

如煙道:“他性嚴,字滄波,心地慈祥之極……”

羅廷玉心頭又是一震,但表面上絲毫不露神色,笑道:“如此雅逸之人,當然不比凡夫俗子有貪忍之心,是以你會覺得他老人家特別慈祥。”

他抱著那個渤海紫盆,摩挲再三,這才還給如煙,道:“那麽你先送回去,並且向令表舅父轉致我們仰慕之意。”

如煙含笑應了,轉身自去。楊師道說道:“這個紫盆居然把文舉兄你考倒了,真是意想不到之事。”

羅廷玉點點頭,淡淡道:“這等奇珍絕品,豈易認識。即使是有緣一見,亦是非常的遇合呢!”

他們談論了一會,聽到步履聲入院,然後一個身量高大,身披長衫,滿頭霜發的老人,出現在門口。這位白發老人具有一種奇異的氣度,使人一望之下,自然而然的肅然起敬。但他的霜眉白發,以及那種瀟逸的表情,卻又令人感到十分可親。

他微笑望住這兩個年輕人,道:“我聽阿煙敘說,才知你們兩位皆是雅逸才俊之士,有失遠迎,實是怠慢不恭之至。”

羅、楊二人連忙上前施禮,各自報上姓名籍貫。嚴滄波跨入室內,笑道:“兩位萬萬不可多禮,否則便與俗人何異?你們俱是翩翩佳公子,今日光臨,真使蓬蓽生輝……”

這時,如煙恰好進來,見了老人,不禁驚道:“姨!舅舅居然下樓來了……



楊師道忽然泛起一種感覺,那就是羅廷玉似乎有點緊張,自然這是由於那位老人出現之故。他極感訝駭,心想:“少城主向來膽勇蓋世,心性堅凝,縱是斧鉞加頸,也不會動容。何以這位嚴滄波老人,卻能令他顯得緊張?這裏面必有文章,我且小心查看……”

要知他一向與羅廷玉極為接近,以前在千藥島時便是如此,因此,他對羅廷玉的為人以及一切都熟悉不過。這刻羅廷玉只不過微有失常,旁人一點也瞧不出,只有楊師道曉得他心情緊張。

嚴滄波向如煙笑道:“既有住客,老朽自應款待。但我卻看不見你□什麽招待客入?”

如煙道:“若用普通酒菜點心招待他們兩位,反而讓他們見笑,所以我請他們到這瓷庫來,這就是我款客之物了。”

羅文舉忙道:“嚴老丈和如煙姑娘都太過獎了,我們只不過是一介書生,俗氣滿身,豈敢當得這般青睞。”

楊師道也接口道:“確是如此,我們驚擾了嚴老丈清靜,極是惶愧,正不知如何贖罪才好。”

嚴滄波道:“老朽早就講過,我們不可過於客套,否則便流於庸俗了。”

他目光瀏覽過全室,又道:“這些藏物,有一部份是寒家原本收集珍藏的,但大部份卻是舍弟的一個朋友,周游天下,歷時數十載收集所得,寄存在這兒。”

如煙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我時時奇怪像表舅舅這麽愛靜的人,怎會搜購到這麽多的珍品。”

嚴滄波霭然一笑道:“這也難怪你不知道,我向來不大說話,沒有機會跟你談及這些事情。別說是你,連你母親也不大清楚呢!”

楊師道忽又發覺羅廷玉恢覆常態,不再緊張。心想:這種變化一定與這位老人說話內容有關。當下用心尋思嚴滄波說過的話,略一分析,只有那幾句關於藏物來源的話,最有可能。

這時嚴滄波已經和羅廷玉談起有關瓷器的話題,他們一面談論,一面走到第二間那邊。如煙則低頭閱看羅廷玉開列的單子。

楊師道故意走出院落。如煙發覺了,忙跟出來,道:“楊先生對瓷器不大感到興趣麽?”

楊師道搖搖頭,道:“不,在下忽然記起近日的遭遇,覺得好像是墜入一個荒誕離奇的夢境中,心情紊亂起來,所以出來走動一下。”

如煙道:“我也不懂像你們兩位如此風雅的讀書人,怎會弄到這莫家莊來?”

楊師道低聲問道:“莫家莊究竟是怎樣的地方?和你表舅父有什麽關系?”

如煙道:“我也不明白莫家莊有什麽古怪,只知道這附近百裏之內的田地,都是莫家的產業。我這位大表舅父跟他們不認識,但二表舅卻跟大莊主是好朋友。不過他們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

楊師道哦了一聲。如煙又道:“據先慈在世時偶然談及那莫家莊,好像以前十分正派,雖是很少和外人來往,但碰上天災或是佃戶有什麽意外,大莊主總是慷慨周濟,因此極得地方敬重。但最近三四年卻變了樣子,外人休想走近莫家莊,我也只好搬到這兒,依靠大舅舅了。”

她深深嘆息一聲。楊師道忍不住問道:“姑娘從未提起過令尊……

…”

如煙道:“先父早在我懂事以前就去世了,這便是先慈何以會遷到莫家莊的緣故,那是二舅舅的意思。”

楊師道道:“我明白了,令堂當時無處投奔,所以找到令表舅,便被安排到這兒來了。”

如煙道:“說不上是安排,據先慈說,當日她見到二舅舅,說出苦況,二舅舅便向旁邊的人說聲,這件事交給你,而那個人就是莫大莊主。”

如煙沈吟一下。開口欲言,忽又咽住。楊師道本以為可以從她口中探出更多的隱情,見她不說,也就不便探詢,免得她動了疑心。

室內的一老一少談得甚是熱烈,嚴滄波很少開口,多半是羅廷玉在介紹各件名瓷的來歷以及足以珍貴的地方。末後羅廷玉一面執筆開具名稱朝代,一面與嚴滄波談論。楊師道則跟隨如煙參觀別處,那後面數進房屋之中,收藏得有無數書籍以及字畫古玩。穿過數重房舍,最後面有一座占地極廣的花園,種植著無數花卉,品種繁多。身入其中,清香撲鼻,花光燦爛,景色絢麗異常。

如煙告訴他說,這座花圃,完全是由她一手栽培而成,已費了她三年心血,如今總算頗足觀賞。楊師道讚不絕口,一面瀏覽四下形勢,發覺嚴滄波所居的木樓,可以俯瞰此園景色,而由於這兒地勢正當小山之巔,四無遮隔,在樓上推窗四望,得以極目千裏,洗滌胸懷。

當下說道:“嚴老丈果是雅人,在下單憑想像,已可以想見在樓上遠眺田野以及俯瞰繁花的迷人景色了。”

如煙道:“楊先生如有雅興,可以登樓略略瀏覽。不過卻不能耽擱過久,以致被大舅舅知道就行啦!”

楊師道欣然答應了,兩人從屋側繞過去,在大廳側的天井有一道樓梯。登上二樓,先憑欄眺望前面的景色,只見平疇千裏,眼界極是曠朗。他讚嘆了幾句,趁隙從軒窗間窺瞧室內。這上面一排三間,第一間是座小廳,當中是臥室,另一端則是一間書房。不論是書房、臥室都收拾得十分幹凈整潔。剛才□下來考倒了羅廷玉的紫盆,就放在書房的一個櫥內,裏面還擺設得有一些古玩。

楊師道看遍了樓上各處,都見不到任何足以生疑之物。他才智過人,雖然用心查看,卻不露絲毫痕跡。非但不使如姻覺察,甚至把她應付得極好,談得十分投機。

他們下樓繞到花園,再回到瓷庫。嚴滄波還在那兒和羅廷玉交談。

過了一會,嚴滄波便興辭而出,還殷殷囑他們在這兒多盤桓些時候。羅、楊二人在這兒用過晚飯,方由如姻陪伴送回莫家莊忘憂齋。這天晚上,羅廷玉時時陷入沈思之中,卻沒有告訴楊師道什麽話。

翌日,如煙一早就來了。她幾乎一到達就提出到她家裏的邀請。羅、楊二人自是欣然答應。

離開莫家莊之後,在路上如煙說道:“我昨夜跟那房總管說,今晨要請你們再去,他居然一口答應,沒有一點煩言。”

羅廷玉笑道:“假如在下逃走了,姑娘就得瞧他的面色啦!”

楊師道卻暗暗考慮那個房總管如此爽快,會不會與嚴老丈有關?因為嚴老丈似乎很歡迎他們。自然由於如煙特別提及房總管居然沒有煩言這麽一句,可見得這房總管本來不易說話,同時第一次他們被帶出去,也曾遭受到他的羅蘇。

到了如煙家裏,他們一逕到瓷庫中,羅廷玉開始工作,如煙和師道兩人則有時會談笑著走開。這一日,嚴滄波竟沒有下樓相見。羅、楊二人都很失望,因為他們都暗自存心要查出這個老人的底細。尤其是羅廷玉,他親眼見到那個渤海紫盆出現在這兒,無疑是翠華城被毀之時,被敵人掠奪的失物之一。

晚飯後如煙把他們送回忘憂齋,羅廷玉很早便就寢了,到了天色全黑,楊師道躺在床上,難以入寐。方在轉側,忽見房間迅快開閉,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縱到他床前。楊師道吃一驚,但定睛一看,那人撥開帳子,卻是羅廷玉,但見他身上只穿著貼身衣服,又用一條青帕齊額縛住,打扮得十分古怪。

楊師道挺身坐起,低聲道:“少主打算離開麽?”

羅廷玉也低聲道:“不是,只想踩查此莊。若然全無所得,或者會到如煙姑娘所居的拱翠樓去。”

楊師道問道:“不要屬下同行麽?”

羅廷玉道:“暫時不要,但假如我前往拱翠樓的話,你就須得出動,嚴密監視著本莊。萬一發生鉅大變故,你也來得及逃走。”

楊師道駭然道:“這兒即使是獨尊山莊,也未必有什麽人物能在您手底興風作浪。”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別人當然不行,但若是嚴無畏養病之地,情勢便大不相同了。”

楊師道身軀一震,道:“難道你懷疑那位嚴老丈麽?”

羅廷玉道:“相當可疑,我雖沒有見過他,但卻感到好像就是他!我去啦,你得準備一下。”

他轉身迅快出了房間,輕輕一躍,已上了那一堵兩丈高的墻頭。放眼一望,便發覺果然有暗樁守夜,地面上尚有惡犬巡逡。

羅廷玉泛起一絲傲笑,忖道:“這兒防守得的確嚴密,尋常高手只怕真不容易無聲無息地出得去。但我羅廷玉卻還不放在眼內。”

當下提一口真氣,迅快振臂縱去,但見他有如大鳥橫空,閃電般劃過空中,落在三丈外的房頂,他身形一落,立時隱在黑暗中。他施展出夜行之術,鶴行鷺伏,越過兩重房宇,這才飄身落地。此後,他穿房過舍的又走了數進房屋,突然間,聽到一陣鏗鏘之聲,似是兵刃碰擊所發,心中又喜又疑,連忙循聲奔去,到了一堵墻下,不但聽到聲音從墻那邊傳過來,同時又見到火光閃耀。

羅廷玉小心地貼墻躍起,伸手搭住墻頭,慢慢的探頭出去,但見那邊是個露天庭院,四下點燃火炬。在那火光中有兩個人正在揮刀拚鬥,刀光如雪,鬥得極是激烈。在大廳門外的臺階上,有一張太師椅,椅上坐著一個白皙疲弱的中年人,椅子左右各有一人,都坐在靠背椅中,左邊的是本莊莊主莫義,照如煙的說法,他便是二莊主了。右邊是個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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