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鐮倉拍戲的手冢自然不知道《戰栗音》劇組竟然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奧野清文算了一下時間，決定在手冢回來之前，至少先坦白一半，免得手冢沖擊過大。奧野清文自然是用較為婉轉的方式，他決定打了一通電話給大石。

「奧野先生，請問有什麽事嗎？」大石接到奧野清文的電話，有些訝異的問道。

「大石先生，有一件事想趁你們回來之前，先行告知。不過有些難以啟齒。」奧野清文苦惱的道。

電話另一頭的大石好脾氣，並沒有催促奧野清文，反而溫言道：「如果不是什麽十萬火急的事情，不防等兩天後我和手冢與你們會合的時候，再說也不遲。」

奧野清文更是苦惱了，大石對他這麽體貼，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大石靈光乍現，反問道：「我大概知道你打電話是為了什麽事。」他頓了一頓，嚴肅的道：「是不是有人請你更改劇本？」

奧野清文一楞，反問道：「所以你那邊早已有風聲？」

大石沒有正面回答奧野清文的問題，而是道：「你是不是見到了一位叫柳生比呂士的男人？然後與你相談要更改劇本的事宜？」

奧野清文點點頭，應道：「對，正是他。幕後投資人正是派他與我談判的。」

大石若有所思的道：「那我明白了。」他頓了一頓，歉然道：「抱歉，沒事先跟你說，事發突然，想必困擾了你。」

奧野清文苦笑道：「我懂你的難處。惟有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我才能導出好的片子。實在怪不得你。」他嘆了一口氣，又道：「只是你之後打算如何向手冢解釋？」

大石想了一下，應道：「雖然有些困擾，不過這麻煩也是我先惹出來的。一切由我來扛就好。我會向手冢解釋所有的一切。」

奧野清文猶豫了一下，終究問道：「你知道劇本改成什麽樣子嗎？」

大石皺眉，反問道：「我不知道，難道是出了什麽狀況？」

奧野清文立刻知道大石不曉得真正發生什麽事，肯定也不知道手冢的替身演員大有來頭，僅簡單的道：「沒有特別的事，你放心。一切等你們回來劇組並且參與後制的時候就會知道了。」他很慶幸自己沒有一時沖動而說出了不二的名字。

大石松了一口氣，笑了出來，應道：「嚇到我了。沒事就好。劇情上有什麽大更動嗎？這個問題我要先了解，才方便我向手冢解釋。」

奧野清文了然的點點頭，說道：「事實上劇情並沒有太大的更動。但由手冢所演出的男主角，角色設定上卻有大幅度的更動。」

大石皺眉，問道：「角色大幅度的更動？不是更改劇情，而是臨時更改角色設定是嗎？這還真的非常少見。」

奧野清文應道：「對，從原先小提琴家的設定，改為鋼琴家。」

大石倒吸一口氣。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奧野清文要打這一通電話了。手冢所引以為傲的小提琴拉琴場景，竟然全都被改掉了。

「大石先生，你沒事吧？」感覺到電話另一頭大石緊繃的情緒，奧野清文關切的問道。

大石定了定神，苦笑道：「我沒事。真是難為了你。這由我來向手冢解釋就好。雖然手冢肯定震驚，但他是一位顧全大局的人。」他頓了一頓，又道：「剩下的，還有什麽是我要先知道的嗎？」

奧野清文搖頭，應道：「目前沒有。若有想到，我再打給你。剩下的，就等你和手冢兩人回來後，再解釋比較清楚。我去盯現場，先掛了！」

大石向奧野清文道別後，陷入深深的沈思。從那天那人拿著演奏會的門票給他，請他轉交給手冢還加了附帶條件後，大石就一直在等這一天，隨時準備好應對。結果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挑他們離開《戰栗音》片場的時候下手。看來之後他們回《戰栗音》片場時，大概又會興起一陣波瀾。

總算到了手冢完成《軍師官兵衛》的拍攝進度後，如約要前往《戰栗音》在日本的辦公室。臨行前，卻見到大石面色沈重。

「你似乎有什麽事，需要跟我說嗎？」手冢溫言問道。

大石回過神來，扯了一個微笑，應道：「確實是有事要跟你說。是關於《戰栗音》的事情。」

手冢挑眉，問道：「莫不是《戰栗音》的拍攝出了一些狀況？」

大石猶豫了一下，答道：「你說對了一半。與其說出狀況，不如說角色的設定改變了。」他答的很暧晦，可手冢何等聰明，豈會聽不出來。

果然，手冢立刻問道：「設定改變？是改成什麽樣的方式？」

大石迎上手冢的視線，正色道：「這些我一時間也說不清，不如等我們回《戰栗音》的片場時，再讓劇組人員展示給你看。」

手冢心中雖有疑問，但他感覺到大石的難言之隱，便也沒有追問下去。僅淡淡的道：「大石，我相信你。」

大石心中一陣天人交戰。這一次，他會不會辜負了手冢的信任？

大概是聽到大石的話，手冢很快的向《軍師官兵衛》的劇組道別後，便直接趕往《顫栗音》的片場。只是他一到片場，忍不住一驚，劇組人員幾乎沒有一個他認識的。好在迎面而來是奧野清文，否則手冢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棚。

「手冢，歡迎回來。」奧野清文笑道。

手冢點點頭，開言道：「大石已經跟我說了部份。奧野，我們直奔主題吧，讓我看一下《戰栗音》男主角更換設定後的劇情。」

奧野清文訝異的看了大石一眼。見大石雙手一攤，擡頭看著天上。大意是指他已經跟手冢解釋過了，剩下的就讓影片說明吧。兩人這時候心神領會雙方想表達的意思。奧野清文正色道：「好的，我也想即早讓你見到。」

奧野清文也不啰嗦，直接帶著手冢來到辦公室。透過筆電以及投影機，影片投射在投影幕上，手冢只見到鋼琴，就明了了八分。

「你是說，男主角本來小提琴演奏家的設定，改換成了鋼琴演奏家？」手冢問道。

也不愧是手冢，幾乎只看了一下，便問了最為關鍵的問題。

奧野清文應道：「沒有錯。不過手冢你無須擔心，所有男主角需要彈奏鋼琴的片段，都已經請替身演員演完了。」他小心翼翼的去看手冢的反應。

不曉得該說手冢面色如常，還是說他不容易將情緒形於色，看了手冢的表情是看不出來任何事情。但也可能只是他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麽反應罷了。

「手冢，很抱歉，出了這樣的事情。但因為投資人拿資金要挾我們，逼的劇組不得不改劇本。我僅代表劇組向你致歉。」奧野清文歉然道。正要朝手冢鞠躬，手冢卻擡手阻止了。

「先等等，讓我看完。」手冢淡應道。

一開始手冢知道自己小提琴演奏家的設定被改之後，並不是沒有惱驚怒。可他穩重的個性，總認為事出必有因，需得了解過後，才評斷是不是該生氣，以及也不要為了情緒牽著鼻子走。

手冢絕對有理由生氣的。可是他越看他替身演員演的鋼琴演奏片段，卻越看越驚訝。他已經完全不生氣了，反而是細細的看了起來。有幾幕手冢幹脆自己操控計算機倒帶放慢又重看了好幾回。

該怎麽說呢，接續手冢演出的替身演員，就連手冢本尊也覺得不可思議。並不是因為替身演員的演技，而是他竟然將他拉琴的小習慣一並帶入了演戲之中。比如手冢拉琴前，會先推眼鏡跟撥頭發。一些很細微的動作，那人卻確確實實的都演了出來，眼前仿佛就是他自己彈鋼琴的樣子。至於演奏技巧就更不用說了，完全無可挑剔。

甚至手冢也不得不承認，《戰栗音》改成鋼琴演奏家的設定，比原先的設定更好。

手冢細看替身演員的容顏，可也發現不出所以然，只知道對方非常清瘦。要不是戲服設計得當跟劇情走勢需求，不然那身形跟自己總有些差異。

直到有一幕，男主角病重，在鋼琴面前吐血的那一段，卻看著手冢心揪了一下。

太逼真，這一段演的太逼真。鮮紅色的血液，演員不適的神情，演的跟真的一樣。

因手冢在看影片的時候，始終不發一語，讓在旁的大石與奧野清文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曉得該如何插話。

看了好半晌，手冢總算開言問道：「那一名替身演員是誰？」

「這個我們不能說。若能將電影演好，替身演員是誰，應該不重要吧？」奧野清文苦笑道。怕手冢追問下去，他幹脆直接攤牌。

手冢了然的點點頭，應道：「這位替身演員的琴技非常驚人啊，倒是找到了一位很會彈琴的。」然後他又繼續看著影片。

替身演員彈琴的樣子手冢卻覺得非常眼熟，仿佛喚起心中某部份深層的記憶。可他知道問奧野清文他們也沒有答案。然而手冢心中的答案他覺得不真實，非常不真實。他怎麽可能當替身演員呢？應該說，他怎麽會有時間來拍戲？種種疑點，手冢還是無法說服自己替身演員不是他。

因為他彈琴的樣子，就是影片中的□□。唯有他彈琴，無論在何時，無論在何地，伴隨著琴聲，那專註的神情，宛若有一道光照射在他身上，溫暖而發亮。

比起憤怒，手冢感覺到更多的是驚喜。如果真的是他，那也就代表這部《戰栗音》是他與他合演的電影。

但，可能嗎？他身體那麽差，哪有可能會去演戲？聽他的兩場演奏會下來，那時候幸村好像有在他旁邊嘟噥道：「他會不會彈到一半暈倒？」這一語道出了他的關心。更何況他的演奏會時間都比其他鋼琴家還要來的長。

話又說回來，手冢將影片定格在男主角於鋼琴前吐血的瞬間。

奧野清文顯然感受到手冢想問什麽，也不等手冢問，他便開言道：「是真的。那段吐血不是特效，是真的。」

手冢一滯，問道：「我的替身演員身體很差嗎？」這吐的可是鮮血。盡管電影拍攝的畫面很唯美，但演員難受的神情卻已掩飾不了。

奧野清文嘆道：「不算太好。為期兩個禮拜的拍攝，染上了急性支氣管炎。可能壓力也過大，導致胃出血。醫生說他的胃很不好，這次出血是舊傷覆發，也就是以前有多次類似的經驗了。」

聞言，手冢臉色發白，急問道：「那他之後呢？有沒有接受治療？」

「有，那天拍完便送他去醫院了。可因為拍攝時間很趕，他只在醫院吊了點滴，休息兩小時後又回到現場將餘下的幾幕拍完。」奧野清文正色道。

手冢瞪大雙眼，眼裏盡是擔憂。應該是他了，大概錯不了，他從以前胃就非常差。會胃出血他也不會太意外。可聽到他強撐身體拍攝的事情，手冢則心疼的要命。

奧野清文嘆道：「幸村設計的戲服太厲害，別看影片這樣，事實上他本人非常瘦。」因為胃出血不能進食，結果兩周下來竟又瘦了一分，讓幸村頭痛不已。當然奧野清文知道這些如果跟手冢說，手冢肯定更加擔心，便沒多提。見到手冢擔憂的神情，奧野清文又道：「你放心，他已經出國治療。」

手冢一楞，啊……原來他已經不在日本。有些失落，但也還好至少已經出國接受治療。

奧野清文想起他與柳生相談時，對方最後的微笑。本來怕手冢會生氣，結果手冢到目前為止只顯露了一種情緒，叫擔憂。

為了他的替身演員而擔憂。這是不是可以大膽的假設手冢其實認識替身演員？

奧野清文歉然道：「手冢，抱歉。劇情整個更改了太多。你要對我們發火我們也沒半句話好說。畢竟我們有錯在先，請接受我們的道歉。」說罷，他正要向手冢深深鞠躬，未料，手冢卻伸手扶住他的肩頭。

手冢苦笑道：「我該說什麽，電影還是要上映的。這劇情改的很好，比之前更好，我也無話可說。只是對不住這位替身演員，我最難的部分，全都由他扛去演，與我演的如出一轍。與其說他在揣摩角色，不如說他在揣摩我會怎麽演。」他頓了一頓，溫顏道：「你的無奈我懂，這個道歉我不能接受。」

奧野清文一楞，搖頭道：「坦白說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他內心對手冢的評價又上升不止一個檔次，正如大石所說，手冢是一位顧全大局的人。

手冢的嘴角逸出了難以察覺的微笑，溫顏道：「奧野，我很期待這部電影完成以及上映。」

奧野清文笑嘆道：「你的反應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手冢攤了攤手，應道：「那麽，後制要用的音樂，能不能放來我聽聽看？」剩下最後一點，如果是，那眾多跡象顯示他的替身演員是他，不會有錯了。

奧野清文點點頭，便用了手機撥放起音樂來。

手冢只聽了兩首，便確定是他，而且非常確定。想起這部電影幾乎是他與他一同完成，手冢內心一陣狂喜。他正色應道：「奧野，謝謝你。這絕對是我拍攝眾多部影片當中，經驗最為美好的一次。」他已經不用去管這部電影會不會造成回響了，幾乎可以預見這部電影的配樂跟原聲帶，肯定又是樂評及影評討論的話題。畢竟有他親自出馬，這錄音聽就知道絕對是出自他的指尖。

因為沒有人能將莫紮特跟肖邦的曲子彈的這麽好。

奧野清文與大石不解的對看一眼，手冢的反應完全出乎他們的預料，但他們知道手冢並沒有騙人。

手冢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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