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栗音》的拍攝現場發生這等大事，遠在鎌倉地區的手冢竟是毫不知情。本來說好是五月底會開殺青宴，這下好了，被改了劇本，要如何與手冢交代？

奧野清文咬牙問道：「對方撤資的話，我們資金會少了多少？」

助理人員深吸一口氣，道：「百分之六十。相當一半以上的投資人都會撤資。本來這等事是不應該要勞煩奧野導演煩惱。但事關重大涉及更改劇本，怕是不說明委淵，導演恐怕不會同意。」

奧野清文神色一寒，問道：「真是胡鬧。」

日高希子果然是拍過多部電影的人，這種破事沒少遇過，開言道：「是不是該問一下，投資方他們希望更改劇情的方向？否則我們也不曉得從何改起。」

奧野清文經日高希子這麽提醒，回過神來，並道：「妳說的正是。戲都拍了一半，我們怎麽可能就放著不繼續下去。」他扭過頭看著助理人員，正色問道：「說吧，對方對劇情有什麽要求？」

助理人員咽了一口口水，才道：「抱歉，真是難以啟齒。投資人說，要把手冢先生有些拉琴的畫面全部大改。」

眾人均是一驚。全部大改？開什麽玩笑？手冢正是以小提琴家的設定演出《戰栗音》現在說手冢拉琴的劇情全都要改？這樣要進行後制時，要怎麽跟手冢交代？手冢個性雖然沈穩，但骨子裏是自信與傲氣。就算他生氣劇組也認了，畢竟是劇組不尊重手冢在先啊。

「你說什麽？」奧野清文驚問道。完全沒有註意到手中的劇本掉在地上。

「字面上的意思。有手冢先生在《戰栗音》拉琴的畫面，都要改。」助理人員面不改色的又重覆了一次剛才的話，而且第二次還放緩了語速。

日高希子與德永昌明因拍過的片子多，算是眾人之中最先回過神來的兩人。他們對看一眼，微微皺眉。改劇本不是沒可能，但都拍完了才改劇本，甚至以撤資要挾，這就很少見。根本是掐著劇組跟導演要改。

德永昌明正色道：「那位投資人應該已經有派人過來吧？他們的人還在嗎？」這種事不可能是電話聯系，絕對是派代表過來。

助理人員點了點頭，應道：「對。正在辦公室。他們正等著奧野導演過去。」

「看來是要照投資人的意思更改劇本了。」日高希子嘆道。她燉了一頓，又道：「奧野先生，您就去看看他們到底要什麽。劇本是改定了，之後還得要趕拍攝進度。盡早了解我們就能盡早重拍。」

奧野清文覺得日高希子說的有理，嘆了一口氣，自導演椅上起身，道：「那就先勞煩渡邊副導演幫我看一下了。」

副導演渡邊維點點頭，正色說道：「您盡管去吧，這裏有日高小姐、德永前輩跟我在。」

奧野清文麻煩渡邊維掌控拍攝現場後，便與助理人員來到辦公室。從拍攝現場到臨時辦公室，奧野清文非常緊張。一般極少狀況會讓導演直接面對投資者，可是他們《戰栗音》最大的投資者，派人堅持要親自見奧野清文。

直來到辦公室門外，奧野清文想過各種可能。想過對方身後站了保鑣們一字排開、想過對方是大老板有著懾人的氣勢、想過是有人帶著空降的新人說要拍戲。

什麽腦補的任何可能，奧野清文在門外都想過了一輪。最後，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房門。然而見到眼前的景象，他發現自己錯的離譜。對方只來了兩個人。一個個頭高大，面色偏黑的三十二歲男子。另一個文質彬彬，帶著眼鏡，面容英俊，三十一歲的青年。

其中帶著眼鏡的青年，一見到奧野清文，便上前將名片遞給奧野清文，正色道：「奧野導演您好，這是我的名片。我是柳生比呂士，是特助。另一位是樺地崇弘，亦是少董信任的人。少董派我過來與您商量一下《戰栗音》的劇情。」

奧野清文迅速的看了一眼名片，便將名片收進懷中。他本來一肚子火，但對方有禮的態度，他反而生氣不起來。他正色道：「就開門見山吧，你們的少董，希望怎麽更改劇本？」

柳生笑道：「果然是奧野導演，直奔主題。」他邊說邊拿出資料，笑道：「那請恕我直說了吧，這是少董希望更改劇本的樣子，請您過目。」

奧野清文將信將疑的看了柳生一眼，但仍是仔細的接過劇本，翻閱了起來。越看越驚訝，他擡頭，皺眉道：「您這編劇，劇情跟原來的幾乎一樣，為什麽要改？」對方的編劇，根本保留了他原先的設想，劇情走向也沒更動。

柳生推了推眼鏡，解釋道：「對，所以正如一開始您的助理人員傳話的內容一樣，只有將手冢先生拉琴的那些劇情改掉而已。」他頓了一頓，又道：「希望不是助理人員誤傳了什麽。」

奧野清文苦笑道：「我的助理人員確實是一字不漏的傳給我。只是我太過緊張，想了各種可能。」他看著柳生，續道：「所以簡單說，您希望將這個角色從原先的小提琴演奏家，改成鋼琴家？」

柳生點點頭，淡應道：「對。大概就這樣。另外，選曲也都全部選好了。」柳生迎上奧野清文淩厲的視線，訕訕的道：「畢竟要改劇本的提議是少董的，所以音樂部分，也都選好了。我有把音樂帶過來，奧野先生要聽聽看嗎？」

奧野清文情緒本來從憤怒，到訝異，現在則是好奇，他正色道：「請柳生先生放來聽聽。我沒有想過您們竟已準備這麽充分。」

柳生微微一笑，開始解釋每首曲子對應的場景。

奧野清文卻越聽越心驚，選這些曲子的人，絕對對鋼琴有相當多的研究，而且搞不好還彈得一手好琴。這些音樂就算是圈內的首席配樂大師，也挑不出毛病來。

音樂軋然而止，柳生也解釋完畢。他笑道：「請問奧野先生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奧野清文想了想，正色道：「只有一個，因為是臨時改劇本，我們到哪裏找專精鋼琴的演員接替手冢的戲？」

柳生推了推眼鏡，輕笑道：「這完全沒問題，少董也考慮到了。我們這裏有一個人選。」他邊說，邊將一張照片的到奧野清文面前，續笑道：「不過們這裏有一個條件希望劇組可以遵守。若是能達到，少董說資金會再挹註比原來多三成，劇組重拍後扣除成本還能賺的比原先更多。」

奧野清文只看了照片一眼，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緩了緩情緒，才開言道：「說吧，希望我們做什麽？」

柳生正色道：「我知道手冢先生肯定會回來參與電影的後制。所以我們要求只有一個，就是在電影上映前，都不能透漏他替身演員的身分。因此我們希望，劇組換成我們的人馬。因為他的演出，是最高機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他見到奧野清文緊張的面容，笑著安撫道：「您放心，導演不可能換，我們還是希望您能繼續執導完《戰栗音》，敢問這條件您可接受？」

奧野清文挑眉應道：「都到這層面上，我怎麽可能不接受？我剛還在想到底是誰，需要這麽保密到家。看來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拍攝進度很趕，戲服的話怎麽辦？」

柳生笑道：「事實上已經在做最後的修改。大概後天就能開拍。您看怎麽樣？」

奧野清文一楞，隨即哈哈一笑：「原來您們早就預謀好了。我真是被擺了一道。應該要感到生氣才對，我卻氣不起來，反而還有些期待。」他頓了一頓，笑嘆道：「倒是手冢那邊，解釋才困難。」

柳生沒有回答，給了奧野清文一個微笑，然後便與樺地離開了辦公室。

奧野清文並沒立刻趕回片場，而是沈思起來。

柳生剛才拿的照片奧野清文看過，手冢這個替身演員真不得了。價碼都是天價了，這一次是無償當手冢的替身。

若沒看錯，影帝手冢國光的替身演員，竟是聞名世界的天才鋼琴家，不二周助。

兩天後，沒人知道為什麽《戰栗音》的劇組大換血，除了核心人物之外，沒有人知道為什麽。至於那些核心演員，自然也被告知。像日高希子與德永昌明這些圈內老手，多少也能猜出背後原因，就當作不知道。

只是今天片場倒來了一位在業界享譽盛名、才華洋溢的服裝設計師，幸村精市。幾乎是一大早就在更衣間低吼。

「小助，你跟我說啊，上個月幫你量身訂制的服裝，為什麽現在就要加別針？」幸村低吼道。

說起來幸村跟不二認識的情形是這樣的，幸村接到一張天價訂單，希望幸村可以接下這個案子。比起豐厚的報酬，幸村更好奇下單的人是何許人也。結果見到他的模特兒，幸村都驚呆了。他沒有想到初時與手冢的那句話，竟然美夢成真。他的模特兒是不二！

幸村本來想說，太好了，可以幫他夢寐以求的模特兒設計衣服，可是對方居然說，他要的服裝是《戰栗音》所有的戲服。《戰栗音》的戲服一開始本來就是幸村設計，所以幸村訕訕然的接受只是把戲服改成不二的尺寸，還要求不能穿起來太過單薄。這可難倒了幸村，不二身高其實僅較手冢矮半個頭，但因非常清瘦，因此設計上的難度大大增加不少。

那時候不二燦笑著說：「正因為幸村是大設計師，又是原著，所以才會找他。」時，幸村雙眼都快噴火了，到底有沒有人跟不二說，他瘦到快剩骨架，穿衣要立體，服裝又要跟手冢的戲服一樣，這任務有多艱巨？當時幸村只單純以為不二是手冢的影迷，所以也想要收藏一套手冢的戲服，萬萬沒想到竟是為了今天做準備？而且他還被要求不可以洩漏跟不二有接觸的事。

更勝者，幸村完全不知道原來他的伴侶，真田其中一位私人病患，竟然與不二認識。不知道該說世界真小還是真有緣分。幸村與不二兩人一見投緣。不二年紀畢竟小幸村六歲，於是幸村已經直接喊『小助』了，不二則是喊『幸村前輩』。

言歸正順，大設計師幸村精市一早就在更衣室發火，是因為不二又瘦了。

不二聳聳肩，燦笑道：「那就加別針吧，真是辛苦幸村前輩。」

幸村捏了捏不二的臉頰，皺眉道：「拜托你，多吃點好嗎？瘦成這樣能看嗎？」別針一別上去，將不二衣服的腰線一收，他的腰身纖細且單薄如紙。

可是不二並沒有這麽多時間能吃飯。重拍的進度很趕，距離手冢回來參與後制，大概是兩個禮拜之後，不二除了要將手冢拉琴的畫面全換成他彈琴的畫面之外，還有之後鋼琴家抱病出演的幾段，奧野清文見到不二，突然改變心意，決定讓不二詮釋。因此也增加了不二演出的鏡頭。更別提不二還需要重新錄制電影鋼琴配樂。龐大的工作量，讓不二的胃疾覆發。

一開始奧野清文並不對這位天才鋼琴家的演技抱持著任何期待，但他完全錯了。

就他這一次與手冢合作後，聽聞過手冢演戲的一些小趣聞。其中最為人道的，就是手冢極少請替身，大部分都親自上陣。就算手冢的筋骨可能不甚柔軟，但靠著優異的身體素質，大部分的動作仍是做的到。而手冢那精湛的演技、無與倫比的氣質，要當手冢的替身演員，談何容易。

可是不二卻做到了。以一位素人，也沒有接受過任何演技訓練的他，許多鏡頭都是一鏡到位，更讓奧野清文驚喜萬分。

不二在拍戲過程中，染上急性支氣管炎，正好他拍到了男主角重病的那一段，抱病演出的他已經不能說是演的了。套用奧野清文跟手冢說的那句話：「演的跟真的一樣，就是真的了。」

兩周內，不二完成奧野清文的進度，拍攝完電影，並且錄制完所有後制的音樂。而此刻不二的面色已經差到掩飾不了。

「你真的把手冢演繹的十分到位，是因為你是他的影迷嗎？」日高希子正色問道。最後一天拍攝，她終於問了那個盤旋在她心中已久的問題。

不二的琴聲軋然而止，他微笑著想了一下，溫顏應道：「影迷嗎？並不算是。雖然我看過他所有電影，但要稱影迷，我遠遠談不上。」

眾人倒吸一口氣。

以不二外貌的條件，就算在演藝圈也能大紅大紫。他有著過分精致的五官，蒼白的膚色，身量也只比手冢矮半個頭，就是身形就是太過清瘦，不過以他這樣的條件，相信也是很多人會喜歡的。如今他扮起手冢的替身，僅是在鞋子加了四公分的增高墊，再加上化妝師精湛的妝容，戴上瞳孔變色鏡片以及服裝的修飾，幾乎分辨不出來他就是手冢的替身演員。

劇組從來沒有見過有替身演員像不二這般優秀，重點是不二還小手冢六歲。

「所以你並沒有接受過演技的訓練？」奧野清文皺眉問道。

不二笑了笑，應答道：「沒有。」

這下眾人都感到奇怪了，日高希子問道：「沒有接受過專業的演技訓練，卻能演繹手冢這麽到位，卻還說你不是影迷？」

不二輕聲道：「我真的不能算是手冢的影迷。」

不是手冢的影迷，可是能接續手冢的演出，也沒有接受過任何訓練，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由德永昌明代表問道：「不二，你怎麽辦到的？」

不二微笑道：「因為我，了解手冢國光。比你們都了解。」湛藍色的雙眸，清澈的難以言喻。

如沐春風的溫和嗓音，令人傾醉，正如他的琴音。這是不二離開劇組前，留下的最後的一句話。

只因為，不二周助比任何人更了解手冢國光。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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