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伊東源導演的影集《贖罪》，並且也參與了後制的手冢，可謂疲憊不堪。九個多月的拍攝期間、兩個多月的後制，等影集上映後，已經是二零一三年三月了。因前一年手冢並沒有任何的電影代表作，所以金像獎他並不想出席。

大石念在手冢太過疲憊，便請示上級，上級也許可了。於是手冢倒多了一些空閑的時間。又開始拾起琴弓，拉奏他鐘愛的小提琴。

「手冢，原來你在拉琴啊，我是不是打擾你了？」大石歉然道，因為敲了好幾次門手冢都沒應，所以便擅自進了手冢的休息室。

手冢放下琴弓，淡然道：「並沒有。該道歉的是我，我沒有聽到你的敲門聲。」大石的習慣手冢是知道的，不可能沒敲門就進來。

大石笑道：「沒事。反正上級讓你休假一個月，看你要做什麽都沒關系。放松一下拉琴也好。」他聽過手冢拉琴，很意外的，是天籟。

手冢點了點頭，應道：「大石，你找我有什麽事？」

「我想說你有在練小提琴，不曉得對音樂會有沒有興趣。」大石猶豫了一下，終究問道。

「音樂會？」手冢一楞，反問道。這是大石第一次問他對音樂會有沒有興趣。

大石正色道：「是的。不過因為是鋼琴演奏的古典音樂會。」

鋼琴古典音樂會？手冢倒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聽音樂會，便開言問道：「有說是哪一位演奏家嗎？地點舉辦在哪裏？時間呢？」

大石溫顏道：「這個嘛……是一位相當厲害的鋼琴演奏家。時間辦在三月八日晚上七點，地點在三得利音樂廳。」他頓了一頓，微笑道：「至於鋼琴家，是被公認的天才鋼琴演奏家，不二周助。」

手冢瞪大雙眼。不二周助？這名字喚起了心底的記憶。

大石笑道：「你也很驚訝對吧，我聽忍足說，不二幾乎沒有在亞洲地區開過鋼琴演奏會。今年度卻安排了亞洲巡回演奏會，第一站就是選在日本東京。之後分別是韓國首爾、新加坡、澳洲悉尼等地。因為他身體一向不是很好，所以亞洲只有四場，一個月一場。」

手冢眉心一跳，忍足說的？他正色問道：「那家夥還說了些什麽？」

大石笑道：「喔，他還說，手冢對這場演奏會絕對是很感興趣。看來忍足很了解你呢，知道你喜歡古典音樂。」

手冢暗自嘆了口氣，還好忍足沒有出賣他。他問道：「節目表有出來了嗎？」

大石點點頭，將節目表遞給手冢，解釋道：「主要彈奏的曲目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

手冢聞言，擡頭看著大石。

大石有些嚇到，但仍舊道：「票非常難買，幾乎在開放訂票不到一小時，就販賣光了。不過角川有特殊管道，所以可以拿到票。我這邊有兩張，你要嗎？」他從懷中還出一紙信封，可還沒將票亮相，就被手冢抽走。大石一楞，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手冢這樣。

手冢輕咳一聲，道：「抱歉，我失態了。」迎上大石的笑臉，手冢又道：「大石，機會難得，不如你跟我一起去聽如何？」

大石雙手一攤，笑應道：「我很想。不過手冢，你是不這陣子過的愜意，忘記那天是金像獎頒獎典禮？」

手冢俊臉一紅，歉然道：「抱歉。我沒註意到時間上有沖突。」

「沒關系。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話又說回來，手冢，你喜歡貝多芬嗎？」大石輕笑著問道。

手冢認真的點點頭，坦然道：「對。貝多芬是我最喜歡的作曲家之一。」

大石了然的笑道：「原來如此。那也不怪你剛才這麽激動了。」

手冢臉上又泛起一陣紅暈。

大石若有所思的道：「我雖然對古典音樂沒有妳這麽了解，可剛才看了一下節目表。我有個疑問，關於古典音樂方面的。」

「但說無妨。」手冢道。

大石問道：「當天晚上演出的最後一首，《合唱交響曲》。但就我所知，合唱交響曲是交響曲吧，不是該由管弦樂團一起演出，可節目表上頭寫著是鋼琴獨奏會。」

手冢正色道：「事實上是有被改編成鋼琴的版本。是繼貝多芬之後的鋼琴家李斯特，將貝多芬的一到九號交響曲改編成鋼琴版。」他頓了一頓，嘆道：「不過，該怎麽說呢，因為鋼琴版的難度實在太高了，而且曲目又非常長，所以無論是現場表演還是錄制音樂專輯，都幾乎沒有人這麽做。」

大石瞪大雙眼，訝異的道：「那我明白了。謝謝你的解說。」

手冢心下苦笑了一下，怎麽那家夥連在選曲都這麽自虐呢。手冢是等到大石從他的辦公室離開後，才打開計算機搜尋一下不二的消息。

就手冢對不二的了解，文宣上面寫的太少了。只說他是天才鋼琴家，然後舉列了他近三年的獲獎。其中強調的是不二在二零零九年拿下的貝多芬鋼琴大賽首獎。可就他印象當中，不二成名的非常早。讓他打開知名度的是二零零四年度，莫紮特鋼琴大賽首獎，當時評審說過才華洋溢的不二是天才，當年第二名跟第三名從缺。

可是不二真正成名，卻是在來年度，以十七歲之齡，拿下二零零五年度肖邦鋼琴大賽首獎，成了史上最年輕得主，當年度第二名與第五名從缺。對肖邦如詩一般的曲子完美的掌握，完全無可挑剔。

因莫紮特與肖邦，兩位作曲家所寫出的曲子，風格不盡相同，然而在情感的表達上有些相近，如果不是對曲子了解透徹且保有澄澈的心，在詮釋便會減分。至於技巧，只是基本的要求。當時所有樂評以為不二只擅長他們兩人的曲子，直到他在次年與二零零七年又拿下拉赫曼尼諾夫三等獎與柴可夫斯基鋼琴大賽二等獎時，樂評收回那些話。

那時賽後采訪手冢有看，不二微笑著看著鏡頭，神情有些微的懊惱，只聽他坦承道：「……我其實並不擅長拉赫曼尼諾夫的曲子與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但是兩位鋼琴家的曲子太優美了，參加比賽才能夠強迫自己去練習他們的作品。」

所有人都覺得不二自謙了，因為大家都知道，二零零七年的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鋼琴組首獎從缺。

網絡上有關不二的演奏會片段其實非常多。連最近參加的伊麗莎白女皇音樂大賽的影片都有。手冢幾乎是覆習了不二過去的演出。

越看，手冢越期待三月八日，不二音樂會那天的到來。

「我很意外你會找我去聽音樂會，國光。還麻煩你開車過來載我。」手冢車上，坐在副駕駛座的另一名男子笑應道。他有著藍色的頭發，五官端麗，身穿一套淺色的西裝，看上去與手冢年紀相當。

「精市，你知道的，影帝沒朋友。」手冢漠然的道。

原來坐在手冢隔壁的人是幸村精市。與手冢一樣，畢業自奧菲斯學園。只是與手冢不同的是，幸村是從幼教時期就待在那裏，可以想見他真是貴族中的貴族。大學時期主修時裝設計系，現在早就是知名時裝設計師了，就連五大片廠也會找他設計戲服。會跟手冢與忍足成為朋友，完全是意外，沒想到三人在圈內仍是常常碰面，友誼也就維持至今。

幸村被手冢的自嘲逗笑了，他應道：「別說的這麽哀怨。我難道不是你朋友嗎？好歹我們都已名字相稱。」

手冢應道：「所以我才找你。」

兩人很快就到了三得利音樂廳。他們已經比預定的演出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可是音樂廳門外早已大排長龍，大家都等待著要進去聆聽本世紀天才鋼琴家不二周助的演奏會。兩人也只好跟著乖乖排隊。

幸村閑著也是閑著，便打量著手冢的穿著。手冢的品味很好，這次穿的是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幸村只瞥了一眼西裝上的排扣，就得意的笑了出來。他道：「你還知道跟我出來要穿我的作品。」

手冢點點頭，應道：「不只是你的作品，還是今年春季的新作品。」

幸村滿意的笑道：「國光，哪天你不想演戲了，來當我的模特兒如何？」

手冢漠然的瞪了幸村一眼。

還好現在隊伍已經開始往音樂廳裏面移動。幸村總算逃過手冢冷冽的瞪視。

七點整，三得利音樂廳的臺上，走出了一位身型修長的褐發男子。黑色的西裝外套穿在他身上，顯得苗條優雅。幾乎是他一走出來，臺下便是如雷的掌聲。

不消說，他正是不二周助。他先朝眾人鞠躬。然後緩步走到鋼琴旁。拉開琴椅，坐在鋼琴前，雙手擺上了黑白琴鍵。旋律自鋼琴流瀉出來。

手冢心震動了一下，第一個和弦一下，不二彈的是《悲愴奏鳴曲》，彈的驚心動魄、扣人心弦。第一樂章到第三樂章，只有短時間的停頓。不二彈的極為認真，仿佛為了鋼琴與旋律註入了生命一般。

看著不二現場演出，手冢這才意識到，他近幾年為了工作，已經好久沒有去聽音樂會了。不過從他的位子上看過去，不二的身子單薄的令人心驚，彈琴時偶爾露出他細瘦蒼白的手腕，都看的出來不二非常清瘦，但他的腰桿挺的很直。手冢已經好久沒有親眼看到不二彈琴，他彈琴時依舊老樣子，這麽多年，一些小習慣還是沒變。

然而不二的厲害，在於他總是能很輕松的處理每一首曲子，乍看之下很難的和弦、討人厭的琶音或是那些挑戰人體手速極限的旋律，來到不二手裏便輕而易舉的化解了。

第二首不二選的是《第七號鋼琴奏鳴曲》，大奏鳴曲。兩首曲子彈完，不二很快就接著彈奏《第二十一號鋼琴奏鳴曲華爾斯坦》。

三首曲子接力式的彈琴，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就過了一個小時又十五分鐘。然而不二彈完三首，便是中場休息。

「這是我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到天才鋼琴家。」幸村驚訝的道。他看了手冢，發現手冢陷入沈思，幸村續道：「你似乎還沈醉在他的琴聲中了，國光。」

手冢回過神來，應道：「抱歉，我已經好久沒有聽音樂會。總是讓我想起在學校練琴的事。」

幸村莞爾笑道：「我記得你有說你喜歡貝多芬對吧？」

手冢點點頭。果然是多年好友，知道他喜歡貝多芬。

「那你這次可真是賺到了，是天才鋼琴家演奏貝多芬的曲子。」幸村笑道，他環視了一眼三得利音樂廳，又道：「我本來對不二這位鋼琴家不了解，現在總算真正見過，真希望有朝一日能為他設計服裝。」

手冢漠然的看了幸村一眼。幸村那時候見到手冢就說希望可以當他的模特兒，再加上忍足，於是三人正是這樣認識的。

二十分鐘後，不二再度回到鋼琴旁。臺下許多樂迷、許多樂評開始緊張起來。

這次的演奏是不二首次在日本公開演出。他刻意選了一首，幾乎是日本的國民歌曲，名列成為日本人代表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合唱》。只是這是李斯特改編成的鋼琴版。

日本人把貝多芬奉為樂聖。然而他們對《第九號交響曲》有著莫名的狂熱。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曲式優美，而最後樂章末段，更是名曲《歡樂頌》的旋律，堪稱世界的瑰寶。

此刻，不二以鋼琴的方式彈奏出來。令眾人沈醉。

樂評與樂迷們更是為之傾倒。試想有哪一位鋼琴家會大膽的在公開場合演奏貝多芬交響曲的鋼琴版？

至少在三得利音樂廳是前無古人。但手冢覺得不二選這首曲子當表演曲目，根本在自虐。

不二連彈了一個多小時，這首曲子才終於結束。臺下的聽眾全部站起來，熱烈鼓掌。可也不難發現，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曲子，對一位鋼琴家而言體力上也消耗不少，不二坐在琴椅上，還有些低喘。雖然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安可！」臺下聽眾們興奮的喊道。

不二微笑著點點頭。等氣息稍微平順一些後，才又將雙手放在鋼琴上。他連想都沒想，彈的是《月光奏鳴曲》的第一樂章。溫和而溫婉的旋律，宛若月光，灑落銀輝。

可僅僅是第一樂章，肯定無法滿足樂迷。演出經驗極為豐富的不二深知這一點，一口氣直接彈完三個樂章。

臺下聽眾們再度爆出熱烈的掌聲。

滿足了。不二的演奏，讓他們全都滿足了。不二的演奏會，在各方面都讓日本的樂迷們在心靈上達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與滿足。

演奏會在不二的鞠躬與眾人的掌聲劃下句點。

手冢緊握著胸口，加快的心跳，正是他感動的證明。雖然想見他，是希望另一種形式，但是目前手冢就先當個樂迷就好。

可手冢的感動還沒結束，不二的目光似乎受到牽引一般，朝觀眾席上眸盼過來，踏過千山萬水，對上了手冢清澈的目光。手冢知道他在不二那雙湛藍的雙眼中看到了驚喜。

看來他並沒有忘記他。至少能遠遠的看著他，過的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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