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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失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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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謝懷的身份地位,的確只要下令即可,根本不需要考慮宿羽是怎麽想的。何況,從燕燕到韋明安到宿羽,他把什麽都安排好了。

燕於飛在軍中,燕燕太小,能去金陵有人照應是最好;韋明安的軍策不切實際,有害軍心,能離開北境也是最好。

至於他自己,說不上樹敵無數,至少也是不招人待見。這個野狐嶺,的確是待不下去了。

謝懷脾氣雖然大了點,但不是個壞人。只有一點不好,他不是阿顧。

有惡名遠揚的懷王坐鎮,本就效率極高指哪打哪的邊境官兵索性被敲打出了白毛風的格調,馬不停蹄地將邊患遺留事務處理得幹幹凈凈。剩下的那幾個北濟人也收押進大牢,專門等著北濟人下次再犯賤,好拿出來當籌碼。

這不要臉的手筆在韋明安掌軍時期是不可想象,但——懷王嘛。

懷王一向不那麽按常理出牌,所以懷王做點什麽出格的,看起來也不會太出格,可見賤格亦可載舟。

次日清晨,懷王班師回朝的陣列長得一望無際,從一座烽火臺下拉到另一座烽火臺下,但是遲遲沒有動身。

從晨光熹微等到天光大亮,兵士們終於忍不住竊竊私語了起來。

一個單眼皮小兵說:“女人就是麻煩。”

燕燕抱著圓月彎刀坐在馬背上,全當沒聽見,紅通通的眼睛一個勁地往後飄,一直等不著燕於飛。

又一個瘦猴子說:“不是吧?我怎麽聽說是殿下自己在等人?”

隊列首端,黑鐵盔甲鋥光瓦亮,折射著炙熱的太陽光。

謝懷渾然未覺,虛握馬韁,身姿分外卓然,引頸望向青空。

沒人看得出懷王殿下擺著這麽一張正氣淩人的臉,居然是正在返躬自省:我昨天是不是脾氣太臭了,不然宿羽怎麽還不來?

前夜他搬救兵搬得驚心動魄,走鋼索一般險中得勝。這種勝負用命賭的事他做過不少,但沒有一次有過這樣的後顧之憂——他不知道宿羽能撐多久,更沒把握自己來不來得及。

那小半個時辰被焦躁填充得無限漫長,等他終於領到兵馬向烽火臺趕去的時候,頭腦裏有好半晌都是空的。

宿羽縱馬沖出火海、被無數流矢追得窮途末路的同時,謝懷正在焦土的另一邊,帶兵拉過第一個包圍圈。

當時他想,如果宿羽還活著,他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慢慢講給宿羽聽。

然而一夜倏忽過去,謝懷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重新被令人躁郁的邊境爛攤子戳出一腦袋氣,只能任由宿羽被亂七八糟的真相扔了滿臉——譬如謝懷並沒有死,譬如阿顧就是謝懷,再譬如韋明安明知部族有難卻袖手旁觀,譬如他別無選擇,要跟著謝懷去金陵,重新開始未知的生活。

昨天的這個時辰,宿羽站在中軍帳中,顯然重新整理過儀表,但露出來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擦傷和血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擱似的,沾著血的長指頭無意識地絞著袖子。

謝懷想到這裏,覺得心口一抽。

眼前天光晴朗,層雲柔白,在蒼綠原野上投下數片飄流的光影,是天光雲影在徘徊。

只要翻過一座山嶺,他和宿羽在那裏遛過小狗,也打過架,還燒過一座屋子。

也是在山嶺那邊,他在無知無覺的冰涼地獄裏沈浮,卻聽到了草葉花萼彼此之間的撞擊聲。聲音輕促紛亂,一寸寸挾著生命的氣息逼近將死的五感,迫使他睜開眼。

在通身血氣籠罩中,他看到了一雙明凈潤澤的眼睛。

鼻尖幾乎對著鼻尖,年輕人一眨眼睛,睫毛掀起的微弱氣流便拂到他臉上。或許連一寸都不到,他曾經離宿羽那麽近。

明明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告訴過自己要好好待宿羽的。

謝懷第一次發覺,這四五年間,自己的脾氣變得如此之差,無常暴戾,幾乎是他父皇的翻版。

行伍列前,謝懷突然一振韁繩,縱馬向山嶺之間奔去!

……又在一片嘩然中閑庭信步地兜了個圈,轉了回來。

“虎賁校尉”罕見地沒有橫眉豎眼,而是近乎溫柔地輕聲吩咐了這群楞頭青一句:“謔謔什麽謔謔,都給我等著。”

馬蹄篤篤踩過焦土,前方幾裏開外,就是舊城墻。

謝懷縱馬一路馳騁,終於在一座簡陋的帳子邊停下腳步,擡起長劍,信手撥開門簾,“嘖”的一聲。

黑洞洞的屋子裏透進一束光,燕於飛把臉從雙手中擡起來,一邊哽咽一邊訝異道:“殿、殿下?殿下有何事,屬下——”

謝懷十分嫌棄,“我倒是有事,但關你屁事。人家燕燕敢一個人去金陵,你在這墨跡個屁?送都不敢送,還有臉哭,你妹都比你強。”

燕於飛擦了把臉,“……她哭了?”

謝懷一抖韁繩,繼續向前,輕蔑地甩下一句:“想看自己看去。誰給你的膽子,給點好臉就把老子當鴿子使?”

春天是要到了。山谷之中裂開了二三尺的黑褐色裂縫,不出三日,山泉水便要洩出河谷。謝懷突然想起,他還沒有見過草原的春天。

馬蹄輕快地跳過光和雲的影子,謝懷沒等黑馬站穩便跳了下去,“宿羽!”

他推開了吱吱呀呀的木門,右臂一張,穩穩接住了飛撲過來的小狗崽子,又叫一聲:“宿羽!你個小二百五說話不算話,害得我在幾百號人跟前……宿羽?”

明明是新修的屋子,裏面的空氣卻幾乎是膠著的,凝固著某種經久不散的陳舊氣息,是主人刻意如此。

鐵盒子散著,地上淩亂地擺著近百封書信。宿羽趴在地上,正費勁巴拉地在床下找東西。

兩人面面相覷,彼此都有一點闊別多日物是人非的尷尬。

謝懷被狗崽子舔得有點狼狽,摸了摸鼻子,“……那個,咱們該走了。”

宿羽滿頭大汗,轉回頭去,繼續往床裏摸索,“還有一封。”

謝懷說:“什麽玩意兒?”

宿羽沒吭聲,繼續往裏摸,白凈額頭上一片淤青血痕格外紮眼,看著慘兮兮的。

謝懷開始不耐煩,“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

宿羽身形一頓,突然高聲,幾乎破了音:“我說還有一封信!還有一封信,我找不到了!”

他的生活從來都不歸自己掌控,頹喪無助和惶恐自卑重新回到了胸腔當中,就像野獸的利爪挖開舊傷疤,逼著他失態。

五年前的浮屠血場猶在眼前,那少女枯瘦的手臂一直在某處死死抓著他的肘彎,從沒有離開過。他記得將死之人的氣味。

懷王要他走,他不得不走。但捫心自問,他不想回到金陵。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謝懷。

他恨不得現在就告訴謝懷,“我是誰”,是當年罪無可赦、舉國唾棄的罪人。

如果沒有他,謝懷今日也許脾氣很好,也許平步青雲。他不會成為最受排擠的皇子,更犯不上當什麽“虎賁校尉”。

全不知情的謝懷楞了一下,隨即嘴角一彎,“找不到就算了唄。”

謝懷通身浸沐在陽光中,這一笑一側臉,更是五官都被勾勒上毫不滯澀的金邊。

這是謝懷,是虎賁校尉,是皇長子,也是阿顧。

宿羽註視著這個人,鼻子一酸,心底裏突然爬上一個極度卑微的的念頭。

五年已經過去了,所有人都很好。他不能說,謝懷最好永遠都不要知道。

謝懷把狗崽子放到木桌子上,任由小狗嗚嗚咽咽地撒嬌,他置若罔聞,慢慢走過來,在宿羽面前蹲下,把宿羽從床底下拉了起來,吹了一口氣,擦掉了一臉的灰。

高大的陰影覆蓋住了年輕人透亮的眼睛,謝懷抿了抿嘴唇,從懷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你是找這一封?”

宿羽被謝懷亂七八糟地揉了一通,揉得徹底忘了這不是阿顧,終於憋不住情緒,眼圈倏地紅了,伸手來拿,“你什麽時候拿走的?誰、誰讓你拿的?這是我的,我的信……”

謝懷躲開宿羽的手,信手拿信紙拍了一下宿羽的鼻尖,“得了,不逗你了。你想知道這封信上頭寫的是什麽?”

宿羽快急哭了,“你又不懂!快還給我——”

謝懷不容分說,一手把他摁住,一手展平信紙,捏著宿羽的食指尖,從模糊的字跡上劃過。

“陵”、“北”、“軌”……

謝懷的聲音別有一種醇郁低沈,慢慢地念道:“金陵虎賁貿然出擊北濟,則恐國都一切失軌。如果我沒記錯,那個人要說的,就是這一句。”

……世界怎麽會這麽小。

和他寫了這麽多年信的人,居然是謝懷。

宿羽猛然停止掙紮,一瞬間難以置信,睜圓了又大又圓的眼睛,眼底還蓄著一層水光。

謝懷帶著薄繭的拇指蹭過年輕人薄薄的眼皮,擦掉了那點水跡,同時輕聲說:“哭什麽,不就是一封信。我再給你寫一百封。”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的雷神名單上還應該有起名超低調的25158084!眼一瘸漏掉了o皿o,繼續感謝七聲號角和沈瑾瑾瑾的打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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