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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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蔽日———

向南行軍三日,景致越發繁華,走著走著,心情也就松快了一些。

大靖門遙遙在望,過了這道門,就算入了關。

謝懷帶兵軍紀嚴明,下令繞過市鎮以免擾民,轉走城外官道。

走出半裏地,謝懷突然想起什麽,踹了單眼皮小兵一腳,“餵,瞇瞇眼,你叫什麽來著?”

謝懷有個詭異的認知:除了宿羽之外,其他所有的單眼皮和疑似單眼皮,毫無例外全部等於瞇瞇眼。

並不十分“瞇瞇眼”的單眼皮哭喪著臉,“回稟殿下,屬下叫郭單皮。”

謝懷喜怒無常,最近心情格外好,別人不講笑話他都能自己傻笑半天,當即“噗”的一聲,沒上沒下地抱拳道:“令尊料事如神!不服不行!”

郭單皮自封頂天立地男子漢,卻頂著這麽個甜蜜的名字,的確很憋屈,“殿下有事吩咐?”

謝懷一拍腦門,“哦對,還真有。”他拿馬鞭頭指了指集鎮,“替我跑一趟去。”

郭單皮說:“殿下要買什麽?”

謝懷輕聲“嘖”道:“我有什麽買的,讓你給倆小孩買點吃的玩的去。”

郭單皮奇道:“哪來的小孩?”

小郭是一片冰心,偏偏眼前這位的好脾氣在他面前只能維持三句話左右,迅速不耐煩起來,吼道:“什麽都問我,長眼睛讓你放屁用的?!”

郭單皮隨著謝懷目光看去,只見隊列裏有兩匹馬掉了隊,毫無意外,分別是宿羽和燕燕。

這兩個人,一個是五六年沒出過草原,另一個索性是一輩子都沒出過部落。面對巍然浩樸的大靖門,兩個鄉巴佬角度極其一致地擡著腦袋張大嘴,悠長地“哇——”了一聲。

郭單皮:“……殿下?他倆?”

謝懷的眼睛就像被漿糊粘在了那兩個人身上,頗為慈愛地說:“對了,他倆。”

郭單皮很惆悵,心想,這女的也就算了,這男的比我還高半個腦袋,殿下你怎麽不說我還是個孩子呢?

只見那兩個巨大的孩子同時舉起手來,指著城門樓上的石刻牌匾,同時開了口——

燕燕從右到左念:“山——河——好——大!”

宿羽從左到右念:“大——好——河——山!”

緊接著兩人打成一團,狗崽子鉆出掛在馬脖子上的狗籃子,開始嗷嗚嗷嗚。

謝懷用目光和嘴皮子拉架:“對了對了,都對都對!”

郭單皮抽了抽鼻子,不知為何,突然感受到了懷王殿下的如山父愛,沈重盲目得令聽者心塞聞者鼻塞。

他一邊撥馬往集市走去,一邊在心裏驚嘆了一聲:說好的懷王是塊硬骨頭呢,怎麽這麽好啃?!

金烏西落,夜幕四合,行伍在野外點起篝火。

宿羽動作快力氣大手藝好,“嗨呀”一聲,輕松扛起木樁子紮進土裏,隨即三下五除二搭起了營帳。

然後,在圍觀將士半真心半馬匹的呱唧呱唧的鼓掌聲中,小宿頗為雞賊地掏吧掏吧袖子,翻出根幹艾草來,燒出煙來往裏一扔,囑咐道:“燕燕,今晚你睡這,蟲子都熏跑了!”

燕燕盤腿坐在樹根上啃肉幹,“你才怕蟲子呢,娘炮。”

宿羽文雅地罵街:“你才是娘炮呢!”

郭單皮已經把握到了拍懷王馬屁的精髓,蹲在邊上削白菜根,附和道:“你哪只眼睛看見宿羽娘炮了?小宿才不娘炮呢!”

宿羽有人撐腰,毫不客氣地掀袍子盤腿坐下,然後拍拍燕燕,“就是。”

郭單皮:“就是就是。”

宿羽又想起什麽來:“對了,燕燕,中午郭單皮買的果丹皮還有嗎?糖葫蘆呢?雪紅果呢?再不濟冰糖呢?我好想吃糖啊。”

郭單皮:“……”

燕燕啃肉幹啃得臉酸,“有個屁,快洗洗眼睛訴衷情去吧。”

宿羽一臉茫然,“什麽洗眼睛,什麽訴衷情?”

燕燕擡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看身後。

宿羽一擡頭就嚇了一跳,“哎呀我的媽!阿……殿下你咋了!”

原來謝懷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達過來了,難怪郭單皮要拍馬屁。

嚇人的是,謝懷還換了便服,乃是一身頗為文雅風騷的寬袍大袖。

這衣裳是一目了然的有文化,穿衣服的人也長得精致貴氣,姿勢則是大馬金刀地抱臂靠在樹上,整個造型驚艷之餘,也令人驚嘆。

謝懷原本的慈愛含蓄神情被宿羽一句“哎呀我的媽”打臉打回去一半,剩下的只有某種類似秦淮八艷遭遇非禮的尷尬,只好不失禮貌地笑了一聲:“嘿嘿。”

宿羽不算機靈,但這幾天被謝懷的套路千錘百煉,已經練出了敏銳嗅覺,當即就要翹尾巴走人,“殿下不好意思我要去解手了!”

謝懷反正不要臉,從善如流地掐著宿羽的尾巴跟上,“嘿嘿。”

所以宿羽解手沒解成,還苦著張小圓臉被謝懷提溜到了非常豪華的大帳子裏,然後又是“哇”的一聲。

——謝懷原本是什麽風格不好說,反正這一路上的中軍帳都是金碧輝煌,熏香的味兒大得能把比山都高的燕於飛連人帶馬熏一個跟頭。

但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宿羽看著素凈的帳子,又看著素凈的長案,又看著攤開的白紙,又看著磨好的黑墨,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摸謝懷的腦門,第二反應是伸到一半收回手,小心翼翼問:“殿下,殿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謝懷頗為悲憤,一把拍開他的手,“心裏不舒服!”

宿羽一松快就犯蠢,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傷口疼了?給我看看?不,我去找軍醫!”

謝懷忍無可忍,“砰”地給了宿羽一腦門爆栗,“找個屁!過來看!老子寫字哪裏像個女的!”

別的都好說,就是這件事無法容忍——寫了多少年的信,他一直都默認對方跟自己是高山流水之交。雖然是他見過宿羽、宿羽沒看清他,但都高山流水了,當然是兩個男的,他什麽時候說過自己是個女的?!

謝懷絕不甘心,一定要自證雌雄。

筆尖蘸飽墨汁,游走騰挪,橫肆張揚,撇捺豎都格外長,字如其人,像頭獵食的老虎。

謝懷一手寫字,另一手摁著宿羽:“看!說話!哪兒像個女的?”

宿羽很不服氣,“女的怎麽了?女的不能寫這樣的字嗎?你幹什麽瞧不起女的?”

謝懷氣得拿筆尖指著宿羽,“跟是男是女有個屁關系!你那會看清楚了嗎就說我是女的?就是因為你覺得我是女的才寫了這麽多年信是不是?!看清楚,現在老子站在你跟前,你還在護著那個女的?”

……講不講道理,哪來的“那個女的”?!

宿羽百口莫辯,急怒攻心,鬼使神差地對著筆尖無比節烈地罵了一聲,“呸!”

謝懷一楞,突然重新笑裂,“呸?你多大了?”

宿羽並不是故意呸的,小臉漲得通紅,變成一只熟透的蝦子灌湯包。

謝懷彎下腰,手腕一動,筆尖在宿羽鼻尖上一觸即分,留下一個漆黑的圓點。怕墨汁幹得慢,謝懷還輕輕吹了口氣。

謝懷的脾氣沒法摸脈,宿羽不敢輕易惹他,也不敢亂動。

他正在想這姿勢是不是有些暧昧,一旁就嘩啦一響,燕燕掀開簾子走了進來,“郭單皮叫你們吃——”

聲音戛然而止,燕燕站住腳,睜大眼睛,看著案前靠得極近、就差臉貼臉貼在一起的兩個大男人,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就知道!”

不知道現在的小姑娘一個個怎麽回事,燕燕就揪著這一點念念不忘,居然還被她等到了回響!

宿羽自封家長以來,就一直覺得燕燕有時十分不像話,砰地拍桌,“早說了我不是斷袖!”

謝懷也咚地一拍桌:“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這兩個人一人一掌能把金鑾殿拍塌,燕燕帶刀都惹不起,扭頭就跑,“你們繼續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互為爹媽……?

#本抖M今天也想被小謝哥哥吼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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