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藺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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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元出生在南方的一個小漁村,家裏除了他還有大姐和兩個妹妹,以及一個年幼的弟弟,藺元生下來的時候,家裏已經窮到揭不開鍋了,不識得幾個字的父母,認定了人丁興旺就有綿延不絕的後福。越窮越生,結果只能是越生越窮。

加上爺爺奶奶,別人羨慕的三代同堂,在他的記憶裏只有嘈雜和熱,一家將近十幾口人,擠在不足50平的房間裏,冬天還好,可夏天呢?藺元已經不記得是怎麽挨過一個個汗流浹背的夏夜了,只知道弟妹的啼哭聲,父母的爭吵聲、爺爺奶奶的嘆息聲,充斥在他的整個少年時期。

農村地雖然多,可他們家裏又哪有多餘的錢去蓋一口新房?誰能想到在現代還有這種情況的家庭呢,可它就是真實存在於藺元的人生當中。

之後藺元自己爭氣,考上了鎮裏的中學,以第一名的成績獲得了全額補助,幾年下來不用父母出一分錢。

藺元是家裏的男娃,可自小體弱,體質孱弱,經常生病,留在家裏也幹不得重活,以後還得想辦法謀個出路,父母一合計也就同意他去上學了。

鎮裏的中學宿舍條件並沒有好到哪去,寢室裏睡得是二十個人的大通鋪,在同學哀鴻一片的抱怨聲中,藺元抱著村長家給做的被褥,滿心歡喜地把東西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位置,這是屬於他自己的床。

而也是在高中的第一年,藺元作為學生代表,見到了去捐贈希望中學的常思。

臺上的常思西裝革履、溫文爾雅。

藺元從小沒有見過多少世面,去得最遠的地方也就是鎮裏的姑姑家,也沒有見過多少人,不過後來他見過很多人了,也沒有再覺得誰會比常思要好。

當時只是覺得常思跟他見過的人,都不一樣,難以挪開視線,不由看著常思出神,連他走近都沒察覺。

直到常思從他身邊經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這位同學,可不可以麻煩你讓一下?”

原來是自己傻楞楞地立在那裏,擋了下臺的通道,常思沒有跟別人一樣,推開他或者隨意地對待他,而是很認真地在詢問他。

校長把他往旁邊一帶,賠著禮,同時一個勁地沖他使眼色。

藺元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慌忙低下頭:“對不起,對不起。”

常思:“沒關系。”

校長又小聲責備了他幾句,就匆匆跟在後面去送常思。

藺元立在原地,心中只有語文老師說過得話:“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同時暗自下決心,要成為常思這樣的人。

在之後,藺元學習更刻苦了,本就不想回家的他,幹脆每個周末都留宿學校。

而他也在高考的時候不負眾望地考上了一所名校,村子裏出了一個大學生,只有這一個的大學生,鎮裏的書記都來慰問。常年來不怎麽喜歡說話的父母,那段時間頭總是揚著的,到處奔走告知,逢人就說。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頓時他成了全家脫離貧苦的希望。

而藺元自己也是那麽想的,他不怕被家人拖累,也不覺得被拖累,他不跟人比吃穿,也不羨慕,更不會怨天尤人、抱怨老天的不公,他知道父母給的不多,但是能給的都已經給了。

只要有一線生機和機會,他就想讓家人都過好。

帶著父母東借西借湊出來的學費,懷著不知天高地厚的熱忱,有種路就在腳下的錯覺,藺元來到了大學的校門。

心裏也有些飄飄然,大學還沒開始,他就謀劃起了三四年之後。他想等工作了先把借的錢還了,等再攢攢錢就給家裏蓋一座新房子,弟弟妹妹妹妹們慢慢都懂事了,跟父母還睡在一起實在是不方便。

再等等多少年之後,如果掙得錢多了,他也給母校捐款。

藺元在自己的認知裏,給未知的以後編織著美夢,不過就是這些,在他之前也是不敢想的。

可惜美夢之所以是美夢,就在於它易碎而又無法實現。

大二那年,家裏欠的債已經差不多還清了,藺元每年都拿著“國家勵志獎學金”,支出學費後還有剩餘,省吃儉用再加上打工,又給家裏寄回了一筆錢,慫恿父母承包個魚塘,買些魚苗,可以不用再那麽辛苦。

第一季魚苗賣出,就獲得了一筆可觀的收入,也有了經驗,父母決定擴大養殖規模,再次借錢辦了個水產養殖場。

雖然大把大把的錢砸了進去,可終歸是有盼頭的。

眼見魚一天天長大了起來,村裏有的人卻紅了眼。

藺元那段時間聽著母親、妹妹們打來的電話,光從聲音裏就能想象得出她們應當是高興壞了。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似乎好像什麽都是有希望的,可以重新開始一樣。

妹妹藺月剛上小學,軟軟糯糯地喊著哥哥,電話舍不得放下:“哥哥今年中秋節會回來嘛?老師說團圓節的月餅要一起吃才可以。”

藺元來到大學之後,為了節省路費,也為了多賺點錢,兩年多的時間裏就回過家一次。

想了想,今年家裏的錢應該不會那麽緊缺了,笑著說:“月月乖,哥哥回去。”

“太棒了,哥哥要回來啦,哥哥要回來啦。”

聽著她們手舞足蹈地在那邊笑,藺元就在電話這端跟著也笑得開懷。

接到出事電話的時候,藺元剛打完工,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兒童服飾專賣店,看見了櫥櫃裏擺放展示的兩件連衣裙,雖然價格不菲,可妹妹們穿上應該是極好看的。

藺元準備付錢的時候電話打來了,傳來母親的痛哭嚎啕:“元娃,咱家魚被人投毒了,十幾萬塊錢的魚都死了都死了啊,好不容易長到那麽大的魚,一條條都浮了起來,投毒的那個人不認,我看著它們就那麽翻著白肚,警察說沒有證據,不能給立案,我真恨不能跟他們同歸於盡,為什麽有的人心眼就能那麽壞,那是咱家的救命錢啊。”

藺元聽得心驚,手中的包裝落在了地上,很輕很輕卻又異樣得很響很響,劈頭蓋臉地砸在了他頭頂上:“媽,先別急,你等等我,我這就回去。”

藺元理解父母的心疼和張皇,心也跟著抽疼,這個時候只有他是父母的依靠,他不能亂了陣腳。

再顧不上別的,藺元當即買了機票回了家,安慰在這時候什麽都算不上,他只能盡快想出解決辦法。

登機之前,母親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過於死寂。

再沒有憤怒,再沒有悲痛,更多的是認命一般的不再掙紮。

“元娃,你說為什麽剛感覺天要亮了的時候,緊接著就又黑了?”

藺元來不及說什麽,電話就被掛斷了,心裏翻湧著不安。

四個小時的飛機,藺元如坐針氈,回到村子裏的時候,已經天黑了。遠遠地看見沖天的火光把整片夜照得亮堂堂的,跟白天一樣。

那仿佛要吞噬所有黑暗的火,是從他家燃起來的,隱隱有種預感,他也不用再想什麽辦法了。

等到藺元跌跌撞撞地走到家門前,火勢已經變小了,像是燃盡了所有之後的灰敗,再也沒什麽可燒的了。

藺元在村民或是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的註視下,想要沖進去,卻又被攔了下來,只能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嘶吼著,最後急火攻心昏了過去。

等他醒來,什麽都沒有了,一場大火,帶走了他在這世間所有的溫暖來源和念想,只給他留下了一身的債。

火是父母放的,投毒的人是村子裏的地痞流氓,只是因為看藺家跟他一樣明明窮了一輩子,卻馬上要有錢了心裏就不舒服。多麽可笑的理由,卻成了他作惡的理由,老實巴交的父母氣憤不已,好欺負了一輩子,卻動手殺了人。

怕幾個年幼的孩子以後無人照顧,又怕他們的事拖累藺元,便狠下心趁著一家人都睡熟了放了把火,把一切都燒得幹幹凈凈。

出殯的那天,藺元跟在靈車後面,仿佛裏面的幾個人跟他毫無關系,只麻木地走著、跪著、拜著,提線木偶一般,村裏的老人說什麽,他就做什麽。

為了十幾萬塊錢葬送了幾條性命,可能在別人看來會嗤之以鼻,可越是貧窮的人,因為飽受生活的艱苦,越是越會把錢看得比命還重要。

藺元懂的,逼他父母走向絕境的,不只是十幾萬塊錢那麽簡單,而是數年來一次次重擔下,負隅頑抗卻被打回原形的心酸,可是究竟該怪誰呢?

喪事完後藺元回到學校辦了退學,原因不是其他,只是因為討債的都追到了學校去,添油加醋把他家裏的事亂說一通。

看著校領導面帶難色的臉,支支吾吾地找他談話,藺元主動提出了退學。

他沒有時間去抱怨墻倒眾人推,又或者是停下來感嘆人情冷暖,真正的絕望是什麽都說不出來。退學之後,大學沒有畢業,文憑拿不到手,憑著一個高中畢業證書,他能做什麽呢?只能是零零散散地打點零工,為了早點償清債務,藺元最多的時候一天打過四份工。

被常思救下的那次,藺元原本只是去包間裏給客人點菜,不知道怎麽回事,藺元一進去裏面,坐著的兩個男人就打量了起來,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個客人趁藺元靠近的時候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笑得猥瑣。

藺元在大學中接觸的多了,知道的也多了,他知道有的男人也是對男人感興趣的。

穿得光鮮的男人,話說得粗俗又鄙陋,摸上藺元的臉,直言不諱道:“看你的模樣是學生吧?來這裏打工是不是因為缺錢,明說吧,玩你一晚多少錢?”

他不是第一天出來打工,也不是第一天被客人危難,可話說到這種地步的還是頭一次,藺元氣血上湧,梗著脖子道:“這位先生我只是餐廳的服務生,還請你自重。”

那人不屑地“呸”了一聲:“對啊,服務生服務生,就是要你服務我們的。”

邊說邊把桌上的水弄灑,瞇著眼問:“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有你這樣伺候客人的嗎,鬧到你們大廳經理那去,會怎麽樣呢?”

見藺元不知所措,另外一個人則當著和事佬:“我知道你們這裏管理嚴格,上班期間不能喝酒,要不這樣,下班之後你陪我們喝幾杯這事就算沒發生過?”

擺明了是故意刁難,拿管理嚴格來威脅他,但是藺元不能說什麽,因為他需要錢,而這家餐廳的薪資是其他幾份工資的總和。

下班之後,藺元如約來到包間,端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那兩個人卻沒有放他走的打算,反而又倒了幾杯酒給他,藺元一一喝下,期間任由他們在自己身上摸索,一聲不吭。

胃裏一陣接一陣的絞痛,好像這樣就能蓋過對自己的厭惡。

不過等他們還要近一步動作的時候,藺元用力撞開他們,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一路上的安保人員看到了卻沒有想要施加援手的意思。

眼見就要被追上了,藺元近乎絕望,發狠地想,如果真的有神明的存在,能不能就拯救他這一次,哪怕一次也好,為什麽從來沒有人想要伸手拉他一把。

大概是他的人生被詛咒了,除了泥濘就是狼藉。

“你還好吧?”

藺元慌不擇路,撞到了一個人,自己反而往後仰去,卻被人攥上手腕帶立著站好,一聲詢問毫無征兆地鉆進了耳側。順著聲源看過去,一張跟記憶深處重疊在一起的容顏闖入視線。

藺元動了動嘴唇,那句求救卻說不出口了。

反而是常思看著追在他身後的兩個人,轉瞬間明白了個大概,擋在了他面前。

藺元記不清之後的事是怎麽處理的,那間餐廳他也再沒有去過,沒有員工上前幫忙,是因為那兩個人就是餐廳的老板。

當時他的眼睛裏只看得見常思,之後兩年裏的視線則一直追隨著常思。

人時常會對拯救自己於水深火海之中的人生出好感,更何況常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吸引力。

他想長伴在常思左右,卻深知自己的不夠格,所以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像崇拜偶像一樣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有常思的新聞訪談他來回播放,有常思出席的活動他絕對守在現場,像極了迷弟。

藺元想或許他的人生也沒那麽糟糕。

後來在一次海選節目中,藺元憑借幹凈的外形被選中,簽約了晟月傳媒,他覺得自己正在一步步往常思靠近。之後的事也說不上身不由己,他想出名,他想紅,他想早日有實力跟常思並肩,為此他爬上過很多人的床,曾經抵觸厭惡的事,他還是做了。不用別人說,他自己都覺骯臟。

可在滿是不堪的泥濘中,他築起了一座廟宇,裏面妥帖小心地安放著常思。常思對於他而言,是一方別人不能觸碰、也不能踏足的凈土。

即使有一天,常思跌下神壇了也無所謂,就算廟宇坍塌了,心中的神明依然是神明,他會是他最忠實的信徒。

兩年來,常思沒有一點花邊新聞,圈子裏也沒有聽說過常思跟誰有過瓜葛。藺元一邊暗自慶幸,又一邊自我嘲諷,自己這麽臟,敢去碰他嗎,就算是這樣還是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

可是怎麽憑空出現了一個陳默,就輕而易舉地讓常思放在了心上。

下雪那天兩人之間的親昵舉動藺元看在眼裏、紮在了心頭,原來那個人疏離客套的外在之下,也會表現出像個孩子一樣的舉止,可是卻是對另外一個人。

很多老板包養藝人都只是為了圖個新鮮、玩玩而已,藺元清楚地意識到常思不是,他是真的把陳默放在了心尖,捧在了手心。

這種認知讓藺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惶恐、憤怒以及無法言說的委屈。

所以在戴著口罩的人道出他的心事時,藺元應下了,不是沒有猜疑,只是因為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他沒辦法放下常思,也沒辦法把常思交到別人手中。

怕常思出事,藺元提前試用過,那包東西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而帶著口罩的人跟他說:“常思把陳默看得比命還重要,你只要把這東西寄給陳默,來路不明的包裹,常思一定會先打開檢查過後才會給陳默。”

所以藺元在廁所裏抱住渾身無力的常思時,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或許那時候他就知道了,哪來的什麽辦法讓常思屬於他,卻依然選擇自欺欺人下去。

直到一通電話,徹底將他的虛妄絞碎破滅。

藺元本就不覺得這世上有什麽好留戀的,只有最後的執念,從醫院裏醒來,他仿佛回到了大火焚燒過後的那天,想起了他母親說過的那句話:“為什麽剛感覺天要亮了的時候,緊接著就又黑了?”

藺元喃喃重覆道,臉上一派茫然:“是啊,為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有一章寫陳默在電梯裏的那一章我去修了修

藺元其實沒那麽討厭

還是挺一言難盡的

想簡單寫下他的番外

沒忍住一下子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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