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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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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時節,湖中心劃著小船挖藕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順財順意說是有意思,也叫著幾個人去湖裏挖藕,殿汐暫時不用去鏡軒閣,整日裏泡在散仙樓,殿子期前些日子的大單都已經發了出去,這些日子萬事太平,終於也閑下半日,去湖邊看他們挖藕。

殿子期一身淺白色的羅衣站在橋端,岸邊生滿一簇簇粉色的木槿花,擡頭皆是一片棉絮的合歡,腳下皆是一池碧綠的荷葉,湖中偶爾路過的幾只野鴨蹼水,濺起星星點點水花沾濕殿子期墨色的發。

誰家的姑娘羞紅了臉,誰家的嬸娘心心念念,能把那姑娘嫁入殿府,忽而聽得一陣琵琶,彈至橋下,誤了曲,錯了弦,誰把那水袖舞的仿若天虹,方至最後,驚鴻一瞥,嫵媚翩然。

殿子期在京城,殿子期還未娶親,殿子期還未有心上人。

閨閣中的姑娘,門樓前的老嫗,說起談婚論嫁,殿子期永遠是第一人選。

“子期哥哥”

聽到身後有人喚他,殿子期趕忙轉身。

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一身裙拖六幅湘江水,兩頰如霞萬籟無顏色。看到是同安票號的千金,殿子期頷首行禮。

“煙兒妹妹,許久未見,咳疾可見好?”

同安票號千金陸煙兒與殿子期殿家是故交,兩人算不上青梅竹馬,到也是門當戶對,從前殿家與殿子期提過多次,只是念著陸煙兒身體孱弱,自小就有咳疾,吃了千百種藥方,整日以藥代水也不見好,殿父殿母雖有意將其娶做兒媳,卻也擔心她難以生養,這才一直擱置至今,然而這口舌是非是傳的最快的,婚嫁一事是殿子期無意,陸煙兒卻有心。

“煙兒近日吃了一張新方,已經好多了,只是到了冬天偶爾會咳,平日已經不怎麽咳了”

這話說的努力,聰明如殿子期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意,只流水落花的情意,殿子期無心折花,便不想招惹,始終保持一方距離,話也答的十分少。

“那就好”

“子期哥哥,煙兒近日學了一首新曲,哦,對了,今年,今年的鳳凰單叢下來了,子期哥哥可願得空去我那坐坐”

後面的丫鬟悄悄拽了拽陸煙兒的袖口,這殿家碩大的茶葉莊,什麽茶沒有,誰稀罕你那點鳳凰單叢。

“我……近日有些……”

“煙兒學的新曲子,也想彈給子期哥哥聽”

感覺到殿子期略有推脫之意,陸煙兒匆忙接上。

殿子期正有些犯難,遠處一艘客船緩緩而至,珠串的簾子隨小船搖晃的叮當作響,船頭坐的正是那柳仙兒懷抱一把阮琴,歌聲似水潺潺,客船內笑聲盎然,殿子期耳朵尖,一聲就聽出是殿汐在裏面,立刻拱手行禮:“今日不巧,確有些事要忙,改日一定登門叨擾”

揮手叫住那小船,匆忙上船,鉆進了珠串的簾子裏面。

“那改日……”朱紅色的小船拍打著湖水,推杯換盞聲如同濺起的水花般傾灑,陸煙兒低頭喃喃自語:“一定要來啊……”

“哥哥方才這是躲了美人嗎?”客船內殿汐一手環著一名妖嬈的女子,一手端著酒杯,翹著二郎腿笑著看殿子期:“陸家千金可是京城有名的閨秀,哥哥都不喜歡嗎?”

鳳目斜了殿汐一眼,殿子期沒好氣的說:“無福消受”

“哈哈,那哥哥喜歡什麽樣的美人?”

手拂上酒壺,自顧自斟了一杯,溫辣的酒液自喉嚨燒至胸腹,殿子期低著眉眼,默默不語。

剛想再調侃幾句,忽聽得珠簾外阮琴聲一滯,柳仙兒掀簾進入:“公子,殿家來人尋大少爺”

“怎麽了?”

話音剛落,賀管家便匆匆踏上船頭,一腦門的汗珠劈裏啪啦直往下掉:

“大少爺,不好了,咱家送去涼州的十車棉花被劫了!”

眉心倏忽皺起,唰的一聲站起身來,手中不自覺的攥緊酒杯:

“在哪?!”

“虎威山!”

剛剛攥緊的十指緩緩松開,緊閉的雙唇輕輕呼出一口氣來,殿子期緩緩坐下,低頭眼底竟是一絲耐人尋味的淺笑。

“知道了”

賀管家不明所以,怎麽大少爺不知道著急呢,賀管家一頭汗滴滴答答的直往脖領子裏面流,殿家大少爺竟然還能淺笑出聲。

“你著人備馬車吧,我去一趟”

“使不得啊,大少爺,那可是山匪的地界!您怎能去得,還是報官吧!”

“不用,誰也不要張揚,著人給我備馬車便是”殿子期輕輕歪著頭,又斟了一杯酒,送至唇邊的時候忽又叮嚀道:“先不要告訴父親母親,省的他們操心”

“……是”賀管家緊皺著眉,退身著人準備馬車去了。

殿汐看殿子期剛剛飲過的空杯,蹭到一旁又主動替他斟了一杯:

“哥,是要去虎威山嗎?”

“嗯”

“雍州荒寂,風沙又大,哥哥去那幹什麽?”

“那這十車棉花你去替我討回來”

“我可沒有哥哥的本事”

自小長大的兄弟,眼底盡是一舉一動皆看在眼裏,殿汐一手托著腮,一手從花盤裏拿起一顆花生,邊嚼著邊揚起眉眼:

“哥哥什麽時候走?”

“盡快吧”

“哥哥路上小心”

“知道了”

船頭的阮琴聲再次響起,一首《美人兮》如小橋流水,靜夜思愁,耳畔低語,娓娓道來。

殿汐手中把玩著酒杯,指尖在杯口處反覆摩挲,直至良久,方才開口說道:

“我真是越來越好奇了,哥哥的心上人,到底是什麽樣的”

從京城到虎威山,算不上路途遙遠,再加上之前走過一次,也算是輕車熟路,殿子期備了馬車,只帶了順意一人便上路了。

比起順財,順意更加穩當一些,雖說他們生意人三教九流都要多接觸些,若是有誰問起倒也好搪塞,只是萬事穩妥的殿子期不想讓人留下把柄,更不想誰沒事便抓住他與虎威山的關系問東問西,便只帶了順意一人,匆匆上路。

俗話說流水的當家,鐵打的寨頭。

直至傍晚時分,殿子期再到虎威山的時候,虎威山還是那副樣子,連門頭被蟲蛀了的寨樓都不曾變更,破了一半的朽木黑漆漆立在那裏,倒是不知從哪攀上了一根牽牛花,順著枯木爬到一半,含苞待放,可愛可憐。

寨口看守的兩個匪賊是新來的,見到殿子期只站在門口,不進去也不走開,便匆匆上來問道:

“誒誒誒,看什麽看!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膽子還挺大,自己一個人來”

殿子期看他們不認識自己,也不便多同他們計較,下巴微擡,仰臉說道:

“叫你們大當家出來見我”

兩個匪賊皆是一楞,看不出這人什麽來頭,口氣卻很大,本想再頂上一句,但看他一身華貴服飾,想我虎威山什麽時候還和這麽尊貴的人打上交道,萬一真是貴客,也不好駁了人家的面子。兩人小聲嘀嘀咕咕商量了一回,其中一人跑去叫人去了。

“你等一會,讓他去叫了”

殿子期也不答他,一身雪白羅衣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與這虎威山的荒涼貧瘠形成鮮明的對比。

若說殿子期是生在萬花從中,這虎威寨就是瘴雨蠻雲。

“就是這個人”

“子期哥哥!”剛才進去的匪賊一出來,小耳朵第一個跑在前頭,沖上來一把抱住了殿子期。

“你可算回來了!我想死你了!”一頭雜草一般的頭發在殿子期身上使勁的蹭,頭發裏幾根稻草掛在殿子期腰間,硬是把一身白衣蹭上幾點灰黑。

“你是在你子期哥哥身上洗頭呢嗎?把你那點祖傳的灰黑都蹭人家身上了”

殿子期順著聲音擡頭看去,陸淩依舊一身黑衣,腰間掛著他的長鞭,背著手站在寨口上往下望他,嘴角藏不住的虎牙因笑露在外面,高高束起的頭發十分細軟,隨風吹在臉側。

“聽說陸大當家最近生意興隆啊,十車棉花,夠你花一陣了”殿子期仰著頭,狹長的雙眼緩慢擡起,嘴邊是一絲冷笑,但自己也不知為何,心裏竟是喜的。

陸淩依舊背著手,聽到殿子期的口氣,不由的低頭淺笑出聲,臉朝側面望了一眼,隨即又望向殿子期。

殿子期一身白衣似雪如霜,墨一般的發如瀑垂下,尖尖的下巴微微擡起,雙眼細長,兩側的發遮住一些臉頰,顯得下巴格外清瘦,傲氣淩然,眉目如畫。

“山高水長,路途遙遠,怕你們繞了遠路,耽擱了時限,我已叫文書寫了封信,飛鴿傳書,怕是殿少爺還沒收到,就急著上我虎威山討貨物了”

“是嗎……”聽了陸淩一番話,才感到自己有一絲窘迫,確實,剛收到貨物被劫的消息,第二日就快馬加鞭趕來虎威山,那書信確實沒收到,也或許就是自己太心急,也不知道是心急貨物,還是心急,想快點來虎威寨。

“飛鴿傳書”殿子期心裏雖然覺得窘迫,明面上還是要做出一副平淡無奇的樣子來,便嗤笑一聲說道:“虧你陸大當家想得出來,飛進京城的鴿子,都只有家禽二字,您那書信,指不定在哪間酒館,早成了別人的下酒菜了”

這下換陸淩窘迫了,看他方才一臉笑意盈盈,這下湧上三分尷尬,殿子期心裏一樂,清了清嗓子,收起表情道:“陸大當家還要與我站在這裏喊話嗎?”

“不是不是,快進來”這才回過神的陸淩趕緊一擺手,讓小耳朵拉著殿子期進來,小耳朵站在殿子期旁邊聽了許久,看了許久,小大人一般只會在殿子期面前裝裝稚童,拉著殿子期的手從陸淩身邊路過的時候,吐了個舌頭,做了個鬼臉,意思是:飛鴿傳書,虧你想得出來。

照他屁股上擡腿就是一腳,明明只是剛碰到,小耳朵卻假意一個踉蹌撲出去,換得殿子期一個鬼魅一般的眼神瞪過來,仿若能聽見刀劍相碰的聲音。

殿子期這十車棉花是送往涼州,走水路是最快的,只是水路一直有難纏的漕幫,商船上運河必定被劫,更不要提這動輒十幾箱幾十箱的貨物了,所以這麽多年生意,殿子期一直是繞著水路走的。

今日聽陸淩一提,他倒是有些驚訝。

“怎麽,漕幫的人你們也認識?”

“不熟”端來一盤剛出爐的瓜子,知道殿子期愛吃零嘴,沒想著他能來,陸淩方才趕緊叫人現抄的,熱氣依舊,兩手輕輕一捏,皮薄香脆。

“那你如何幫我運”

殿子期也不同他客氣,伸手抓過一顆便自顧自磕起來。

“統共都是道上的,相互聽說過一二”漕幫的大當家叫胡二刀,兩把短刀不離身,左右各一把,常年別在身側,就是睡覺也不摘,據說短刀出手快如閃電,一刀割喉,一刀入腹,出手人間必少一人,閻羅殿裏多一人。

“據說那人的刀比文書的還快”

“這麽危險,還是不走了吧”

“怎麽,怕了?”

輕輕捏開幾顆瓜子,將瓜子仁放入殿子期面前的盤中,陸淩一樣眉毛,驕傲的說:

“我陸三鞭也不是浪得虛名的”

“你那鞭子是搶我的”殿子期自顧自從盤中撿起瓜子仁,頭也不擡便說。

方才還意氣風發的虎威寨陸大當家,立刻如同洩了氣的麻袋,腰也彎了,頭也低了,整個人軟下三分來,引得周圍人一陣哄笑。

“笑笑笑!笑個屁!”隨手抓起一把瓜子朝人群扔去“小心我三鞭子抽的你們找不到炕頭!”

眾人急忙躲閃,瓜子稀稀拉拉撒了一地,卻又換來一陣哄笑。

那晚,風清月皎,夜色如瀾,殿子期圍著篝火磕著瓜子,一擡頭嘴邊是一抹淺淺的笑,唇角微揚,淡然靜好。

去涼州,走水路,必過拂綠鎮。不同於雍州的貧瘠,一路魚米水鄉,柳綠花紅,天邊降下一朵浮雲,綿白松軟,似是能壓在人身上,周身水氣如霧,煙雨朦朧,殿子期站在船頭,竹打的小船隨水波輕輕搖晃,拂起幾縷絲滑柔順的發,現下正是合歡綻放的季節,偶爾飄來幾多粉白色的小花,如雪如絮,落在肩頭,絕美如畫。

若說為了能護送殿家的貨物,與殿子期一同立與船頭,欣賞人間美景,大約是陸淩的私心。

人生匆匆幾十年,談及過往,如白駒過隙。陸淩知道,自己與殿子期相差甚遠,仿若雲泥,但若能在這人生中的罅隙裏再擠進一點回憶,這回憶署名殿子期,此生足矣。

“賣枇杷嘍,賣枇杷”遠處劃著竹船叫賣聲傳來,陸淩打著一把淡黃色的油紙傘,舉過殿子期的頭頂,纖長的睫毛上沾著點點如霧般的雨絲。

“去,給你子期哥哥買兩斤枇杷”陸淩指使歪躺在船艙裏打盹的小耳朵。

擡頭看見殿子期沒回頭望他,沒發出聲音用唇語抱怨道:“你自己不會去啊!”

“誰讓你非得跟來!”無聲的用唇語回他。

離開虎威寨的時候說好了,文書和小耳朵留在寨子裏,陸淩和殿子期帶上幾個弟兄去即可,可偏偏這個最會在殿子期面前撒嬌打滾的小耳朵,捧著一把戒尺,忽閃著人畜無害的大眼睛跪在殿子期面前,含著一眼委屈的淚:

“子期哥哥不帶我去,我是定不會好好讀書的,與其你回來檢查我一字未寫,不如現在就打死我吧”

無奈的扶起小耳朵,看向陸淩,殿子期如墨一般的眼寫滿:就帶上他吧。

一咬牙,一跺腳,就帶上這盞明晃晃的油燈吧!

然而過後陸淩十分後悔,上船之前,小耳朵兩個口袋裏裝滿了瓜子、花生、松子,趁殿子期不在的時候,收起裏平日裏仿若會說話,兩眼脈脈含霜的大眼睛,趟在樹枝上,磕著瓜子看陸淩忙前忙後的收拾船艙,瓜子磕得吧吧響,瓜子皮扔了滿滿一地,偶爾幾顆瓜子皮飄到陸淩頭上,恨的陸淩牙癢癢。

“你倒是在你子期哥哥面前也這副德行讓他看看呀”

噗的一聲,瓜子皮如暗器一般直沖向陸淩的臉,小耳朵歪著頭,冷測測地對陸淩抱怨:

“活該,誰讓你不想帶我”

手扶上腰間的長鞭假意要打他,小耳朵心不甘情不願,從船艙懶懶的爬起來,三步兩步跳去了賣枇杷的竹船,再三步兩步跳回來,兩手捧著金燦燦的枇杷,跳至殿子期面前,裂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子期哥哥,吃枇杷,可甜了”

“……”

陸淩覺得,大概是前世欠他的,這輩子才探上這麽個會演戲的小兔崽子。

魚米水鄉,風景如畫,岸邊偶爾碰上三三兩兩的姑娘,衣著秀美,明艷動人,每每路過,總有人打趣道:

“這是哪家的公子,如此俊美”

透著光影的淡紫色手絹輕輕一揮,隨風飄落在江水上,旁邊幾朵蓮葉,趁得花紅柳綠,光影交錯,岸邊的姑娘兩頰緋紅,帶著一絲嬌嗔:

“公子,奴家的手絹掉進江裏了,可否勞駕公子一取”

纖長如青蔥的手指還沒夠到水面,青綠色的竹竿便從身側伸來,快速從水中撈起,挑著已經濕透了的淡紫色紗絹遞到姑娘面前:

“給!姑娘可拿好了,別再掉了”

丹青色的紗衣隨著轉身飄搖,畫著翠竹的團扇輕輕掩面,口氣中帶著半絲嗔怒:

“哼,不要了”

羞紅的臉如同一樹璀璨的紅石榴,顆顆飽滿,晶瑩剔透,夾雜著遠處飄來的幾句清曲。

誰站在船頭撐著竹竿仰頭大笑,誰低眉不語默默搖頭,煙雨朦朧,遠處半山腰上的寺廟傳出肅穆的鐘響,驚起一片絲鷺劃過天際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

辛苦拉!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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