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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水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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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小船隨江水緩緩而行,船艙裏的木桌上置著兩盞乳清色的酒盅,清涼沁心的青梅酒是靠岸時在江邊買下的,賣酒的老夫說,這是前年釀下的,埋於地下整整兩載,今日一啟窖便拿上來賣,公子好運氣,就剩下這兩壇,都予你吧。

帶著些許淡黃色的酒液入口溫甜,只咽下喉中才微微發出一絲辛辣,殿子期與陸淩淺酌幾杯,方才並不覺得狠厲,只是不知不覺酒壇漸空,才漸漸覺出幾分醉意。

昏黃的燭火隨竹簾外的夜風晃動,直晃得兩人眼底緩緩湧上水氣,兩頰緋紅,如撲上那杏花染的胭脂。

陸淩酒意上湧,話也多了起來,滔滔不絕講那虎威山虎威寨,講那綠林中人如何刀口舔血,劍走偏鋒,講那雍州貧瘠之地平沙落日,孤獨寂寥。

殿子期一只手撐著頭,因酒意而軟靠在手背上,歪著頭,嘴角淡淡的笑著,一只手端著酒杯,聽陸淩講到精彩之處,兩人不約而同舉杯相碰,再仰頭飲下。

夜色濃重,窗外漆黑如墨,船底壓著水聲有規律的潺潺而鳴,偶爾游過船頭的鴛鴦低聲淺叫,也在夜裏聽的格外明顯。

“不是鳥中偏愛爾,微緣交頸睡南塘”殿子期眼睛發暈,索性將整個身體的力量都靠在手背上,低撐著頭,乖順的長發落在臉側,在昏黃的燭火下映襯著兩團紅暈,唇角掛著一絲酒液,朱唇粉如梨花。

“子期迂腐了”陸淩也醉的不清,方才還站著手舞足蹈的跟殿子期講話,這會也只能靠坐在桌前,手中的酒也不知是喝了還是灑了,只剩了一個杯底,歪拿在手裏,雙眸盡數氤氳著水氣,眼底兩對桃花紅,比殿子期還更甚幾分。

“這鴛鴦是睡在樹上的”索性伸手朝窗外一指,帶著酒氣的胳膊擦過殿子期的發間。

殿子期伸手按下他的胳膊,笑著問:

“你見過?”

“見過,從前夜裏抓鴛鴦,打牙祭”

殿子期嗤笑一聲:“那鴛鴦是成雙成對的鳥,你打了一只,另一只怎麽獨活”

“我知道”陸淩下意識反手扣住殿子期的手背,醉得不清也不知道自己手裏抓著什麽,只覺得十分光滑,便反覆摩挲著說道:“本來就沒東西吃,有兩只,誰,誰打一個呀,他有一對,我打一對,他來一雙,我殺一雙”

噗,殿子期狹長的雙眼盡是笑意,瞪了陸淩一眼:

“你這真真成了棒打鴛鴦”

陸淩哈哈一笑說道:“你們京城富賈家的少爺怎知道我們有多苦,那鴛鴦肉好吃著吶,先拔毛,再剝皮……”

“閉嘴”陸淩沒說完,殿子期不願聽那血腥殘忍的事情,皺著眉讓他閉嘴。

然而陸淩做惡心太甚,再加上酒的關系,更是添油加醋,說的是天花亂墜:

“這拔毛要用開水燙,滾燙的開水放進去,三下兩下就能拔幹凈,文書拔這個最拿手,他房裏那個綠色的雞毛撣子,上回你說好看來著,就是用鴛鴦的毛做……”

“閉嘴!”殿子期擡手去捂住陸淩的嘴,眼神不定,酒意上湧,眼前似有兩個陸淩,伸手去捂,卻只有指尖觸到陸淩的唇。

掛著青梅酒液,陸淩的唇微涼柔軟,好似年夜裏無聲無息的一場雪,清晨出去,一指厚的雪被,伸手去碰,軟綿冰涼,觸手即化。

借著昏黃的燭燈,借著酒意,本來就緋紅的臉頰又深了幾分,卻不甚明顯,眼底方才朦朧的一室暖色也瞬間清晰了幾分。

船底碰到礁石,船身略有些搖晃,桌面上的酒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叮咚一聲,好似將剛才略微發楞的兩個人又拉回幾分,殿子期索性一笑,鳳目微啟,倒有幾分狐意。

“軟是軟的,就是太涼了些”

聽到殿子期如此這般,陸淩也輕輕一笑道:“江上夜裏寒涼,又飲了這青梅酒,當然是涼的”

拿起所剩的最後小半壇替殿子期斟滿,陸淩滿眼堆笑,露出一顆虎牙道:

“子期趁夜深輕薄於我,罰酒”

殿子期嗤笑一聲,白了陸淩一眼,仰頭將酒飲下:“我輕薄你做什麽,還不是你竟說些令人作嘔的事情”

“這才哪到哪啊”陸淩又給殿子期斟滿,自己也飲下一杯道:“你們京城裏的闊少爺吃的都是玲瓏剔透裝在盤裏的,我們不上山自己打,難不成餓死,還是去那廟裏索性剃了光頭,出家做和尚”

借著昏暗的燈光,陸淩朝殿子期挪近一寸,隨鼻息躲躲閃閃的火光照在陸淩臉上映出斑駁的陰影:“子期啊……”將那尾音拉的頗長:“我與你,不一樣”

如狐貍一般,眼尾含著笑,殿子期也湊近一分,鼻息吹動著桌中間的燭火跳動的更快:

“陸淩啊……”學著他剛才的語氣,一模一樣的將尾音拉長,轉動著手中又空了的酒杯,用手撐著歪靠在手背上的頭,輕輕閉眼,又緩緩睜開:

“那你為何,總這樣護我……”

兩人的鼻息糾纏在一起,跳動著的燭火越來越快,那雙深淵般如鬼魅一樣的眼睛又靠近一分,眼底七分酒氣,三分羞嗔,潔白勝雪的羅衣袖口沾上了淡黃色的青梅酒,如此驕傲愛幹凈的人此刻也顧及不暇,看著陸淩微微發楞的眼,更湧上幾分笑意,將語氣加重,緩緩問出:

“……嗯?為何?”

忽而竹簾外吹來一陣風,吹滅本就晃動不停的燭火,船艙內瞬間漆黑一片,如瞬間失明般,什麽也看不清,只有帶著酒氣的鼻息在漆黑的夜裏,格外明顯,噴灑在對方的臉頰上。

倏忽,陸淩突然打破沈寂,一字一語,如酒意盡數散去一般清晰的說道:

“夜深了,子期不勝酒力,早點休息吧”

漆黑一片的船艙內看不清此刻兩人臉上的表情,只聽見一片起身時衣服的摩擦聲,陸淩摸黑走到艙門前,轉頭看去,伸手不見五指的船艙內看不見殿子期,也聽不見任何聲響,只有船外潺潺的水聲,輕輕拉開艙門,陸淩頭也沒回的出去了。

輕輕關上船艙的竹門,借著灰色的月光,陸淩低頭望向自己的鞋尖,張口即是一聲微不可即的嘆息。

緩緩擡頭,正看見小耳朵卷縮在船頭,身上披了一條花斑毯子,瞪著一雙大眼睛,在夜裏格外明亮,灰白色的月光照在他臉上,一臉嫌棄的表情格外明顯,望向他許久,方才狠厲的吐出一個字:“慫!”

“滾蛋!”小聲怒罵他,陸淩一揮手:“睡你的覺去!”

在船頭鋪好地褥,陸淩雙手抱著頭,仰望著漫天的星鬥,星光璀璨,浩瀚蒼穹,這碩大的天地間,上有九五之尊,下有街頭乞兒,世人將這人間種種分為三六九等,他陸淩與殿子期之間的距離,何止霄壤。

殿子期生在萬花叢中,長在錦繡圓裏,而他陸淩不知道哪一日就客死他鄉,刀劍為帆,霜雪做塚,這樣的日子,如何讓殿子期拋下殿家家業與他風餐露宿,提心吊膽。

客船緩緩而進,陸淩輾轉反側始終沒有睡著,旁邊小耳朵已經呼呼入眠,客艙內也聽不到任何聲響,想是殿子期也已經休息了。

直至行於山巒內側時,陸淩才緩緩有了些許困意,剛閉上眼,卻突然聽見船身四周有三聲石子入水的聲音,噗通三聲響,激起幾點水花。

這聲音極輕,若是換了旁人大約聽不到,就算聽到也不甚在意,但陸淩對著聲音極為警惕,因為陸淩知道,這是漕幫選中獵物的暗號,三枚石子擊在船周,意為已選中此“獵物”,標記給眾人看。

陸淩剛聽到著三聲擊水聲,便立刻起身,夜色朦朧一片,周圍環繞著層層山巒,猶如墨染般的青綠。

陸淩噌的起身,朝看起來昏暗一片的山巒喊了一聲:“合字兒(春典:朋友,只指同行)”

這聲音喊的極大,在空曠的山巒中回蕩,小耳朵正睡的迷糊,朦朧中聽見陸淩喊了這麽一聲,也噌的跳了起來,睡在船周的兄弟們也都湊了過來。

半晌,正前方被水霧阻擋的江水裏,才有人也回了一聲:合字兒。

然而這聲春典尾音還未落下,山谷中層疊不窮的聲音此起彼伏,每喊一聲便亮起一盞火把,呼喊聲在山水間回蕩,火把慢慢點亮,如漫天星鬥,照得整個江水泛著點點橙色的水光。

良久,才有一艘木船從遠處灰蒙蒙的水霧中慢慢行出。

“合字兒,是家裏人啊(春典:朋友,是道上的人啊)”說話的人立於船頭,穿著一件蓑衣,頭發枯黃如草,大約是常年在水上受水氣潮濕的緣故,那人下巴上有一道極深的疤痕,遠遠看去,像是下巴分開成為兩半,身側別這兩把短刀,想必就是漕幫的大當家胡二刀。

陸淩早知道會遇到他,像是早想好了對策一般從身後掏出長鞭,甩開了,在船頭啪啪啪抽了三響,這鞭響聲大如雷鳴,在山巒和江水之中回蕩,仿若千軍萬馬。

殿子期聽見聲響,也推門而出,剛一出來便被陸淩一手拉在身側偏後的位置,陸淩也不回頭,一只手握著鞭子,一只手放在身後擋在殿子期面前,一擡頭,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

“胡大當家,幸會”

“我當時誰呢”那人聳了聳肩,將身上的蓑衣披好,也笑著說道:“陸三鞭,陸大當家,聞名不如見面,後生可畏”

“好說”陸淩揚了揚下巴,輕輕拍了拍殿子期的肩膀,笑著說道:“我替肩子(春典:朋友)送點貨,勞請胡大當家行個方便”

胡二刀笑了一聲,從身後人手裏拿過一個煙袋鍋放到嘴邊,旁邊立刻有人過來給點上,火星子冒的十分清晰,在煙霧繚繞的山巒間,短暫的片刻仿若幾個時辰之久,所有人屏住呼吸,扭緊每一根弦。

“陸大當家為難我啦”胡二刀連抽了好幾口,方才說道:“雁過拔毛,不好壞了規矩”

“呵呵”陸淩輕輕笑了一聲,將鞭子從身後拿到身前,低頭在手中把玩了許久,方才擡頭,緊緊盯上胡二刀的眼睛,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邊的虎牙:

“胡大當家是要砸窯嗎(春典:打劫),我們虎威寨的規矩可也不好壞得”

“哦?”胡二刀的煙鬥冒出股股濃煙,將他的臉掩住一半:“虎威寨是何規矩啊?”

陸淩轉頭指了指船身上插著的一面旗:

“初來窄到,就是為了跟您碰個門面,我們虎威山立下的規矩”陸淩左右扭動了幾下脖子,狠狠的盯著胡二刀的眼睛,又朝前走了一步,方才一字一句的說道:“這殿家的貨,誰都碰不得!”

胡二刀聽陸淩說完,低頭嗤笑一聲:“後生可畏,陸大當家好大口氣,從前霍九環,也不敢同我這般講話的”

“所以他讓我給宰了”陸淩邪魅的一笑,隨即說道:“胡大當家,咱別在這浪費時間了,您劃個道”

胡二刀將手放在口中吹了一聲口哨,山巒中星星點點的火把盡數晃動起來,猶如星鬥一般數之不盡。

胡二刀又抽了兩口煙袋,方才輕輕一笑,沙啞著聲音問道:“陸大當家,如何讓我劃道啊?”

然而陸淩睥睨四周,對這無數橙黃色的燈火仿若無睹,也笑了一聲說道:“您這麽大的家業我們幾個人肯定是走不出去,這我心裏還有數,但我們死了,無非就落下這一船的貨,可這貨進了誰的手裏我可不敢保證”

陸淩說著朝無數火把的山頭望去“流水的當家,鐵打的寨頭,胡大當家,你這一山頭的人我是沒辦法,但殺你一個……”陸淩說著又超前走了半步,已站在船頭邊緣,半個腳尖已經懸空在船外,船底濺起的水花激打在陸淩鞋底:“我陸淩敢保證,這貨絕對留不到你手裏”

胡二刀望著陸淩的眼睛,這漆黑無底的深淵仿佛冒著層層業火,陰森可怖,恍若來自陰間。

胡二刀知道,陸淩是拼了命要護殿家的貨船,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胡二刀為了一船貨物喪了命,實在太不值得了。

胡二刀半晌沒說話,心裏正在盤算著,誰知陸淩卻突然開了口:

“我看胡大當家做不了主,不如我幫您下決心吧,老規矩,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咱們快點結束,我在黃泉路口等您打橋牌呢!”

陸淩話音剛落一鞭子便揚聲落地,周身抽起的水氣灰塵如霧般飛揚,仿若驚雷炸響,隨飄散在空氣中的煙霧一起回蕩在山谷間。

所有人緊閉呼吸,連胡二刀的臉都漸漸僵硬起來,然而陸淩臉上卻依舊掛著三分笑,只在旁人都看不見的身後,將握著殿子期衣袖的手緩緩攥緊。

“啪!”第二鞭,如抽在每個人身上的一般,響天凍地的鞭聲震的所有人周身一顫。

第二鞭的回聲剛剛漸散,陸淩便又緩緩將鞭子舉過頭頂,第三鞭在準備落下之前,胡二刀突然擡手,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個字:“撤”

輕輕放下鞭子,陸淩背著手站在船頭,好整以暇的說道:“多謝胡大當家通融,往後漕幫若需要我虎威山出面,定萬死不辭”

胡二刀整了整肩上的簑衣,將煙袋鍋遞給身後的人,沙啞著笑了幾聲,方才又重覆道“真是後生可畏啊”

船頭交錯,殿家的貨船緩緩而行,陸淩始終站在船頭,與胡二刀擦肩而過時才輕輕點頭示意。

貨船行出去許久,船上未有一人出過聲,寂靜的深夜,只有水聲格外清晰,似拍打在每一個人心頭。直至船行至甚遠,陸淩看見遠處山巒間最後一盞火光熄滅時,才徐徐開了口“行了,都去睡吧”

眾人紛紛散去,跟著殿子期走進船艙,誰知艙門剛一關上,陸淩便癱軟坐了下來,隨即立刻呼了一口長長的氣來。

緩了半天,陸淩才轉頭問向坐在身側的殿子期:

“剛才嚇著了吧”

“還好”殿子期答。

“以後水路可以放心走了,江湖人還是講信用的,胡二刀即然應了,就不會為難你,日後他需要我,我替他賣命即是”

殿子期只覺的胸口似有千斤巨石壓著,半晌也喘不過氣來,只得緊緊皺著眉頭拂上陸淩的手,誰知這手一抓,手心竟盡數是汗,濕漉漉的,仿若剛洗完手一般。

“你也怕?”殿子期回想起剛才陸淩的狠戾和穩若泰山,還以為他早有把握,誰知這手心竟濕成這樣。

“怕啊,怎麽不怕”陸淩兩手交錯搓著,想將手心裏的汗晾幹。

“原來你也有怕的時候,我只當你天不怕地不怕呢”殿子期從袖口掏出一方布帕,替陸淩擦拭手心的汗,淺金色的布帕上繡著一朵祥雲,雲邊用相近的銀線繡著一個殿字。

慢慢將手絹攥進掌心,陸淩緩緩擡起頭,望向殿子期狐尾般的眼,許久,陸淩才徐徐說道:

“我怕……真打起來,若我先死了,誰來護你”

絲鷺孤鳴,夜色濃重,船身四周被濃霧包圍,桌上的燭火晃動不穩,映照在殿子期周紅的眼眶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

這一章偏長~辛苦啦~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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